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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
2011/01/17 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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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取自news.sky.com)

一出了帕徳森大樓北棟十六樓的電梯,在護理站前就看到了葛瑞絲(非真名),我還記得她。她是我上個星期值班時剛住進來的病人。八十來歲,面目佼好,說一口牛津腔的英語。那天我只不過為她拿了冰淇淋,她就客氣地道謝個不止。她的謙遜友善、和藹可親,留給我深刻的印象。

看她一臉徬徨無主地站在那兒,旁邊是她的走路輔助器(Walker)。附近又沒有護理人員可以幫她忙,我自然地問她有什麼我能為她做的事,想不到她竟問我能不能借給她計程車的車資。計程車的車資?我看看她還是穿著醫院的衣服,一點也不像正要出院、或準備外出的樣子。心中有些納悶,我問她:你搭計程車到哪去啊?她顯得很有主見地回我說:”回家呀!我不是可以出院了嗎?”

這時護士凱莉正好走過,聽見我們的對話,問我能不能把葛瑞絲送回她的房間,同時背著她,用手勢讓我知道她有些錯亂,又告訴葛瑞絲說我將為她泡一杯好茶。知道了實情,我就對葛瑞絲說:”我們先回房間再說吧!”看她點點頭,我將她扶好,讓她坐在走路輔助器的座位上,我邊推著輔助器、邊笑著說:”沒有計程車,Walker也不錯吧?”她竟也跟著我笑了起來,雖然我可以察覺出她臉上絲絲的迷惘。

到了她房門口,我準備扶她下”車”,想不到她竟然問說:”Where is the key?” 鑰匙?要鑰匙做什麼?”開大門啊!我每次外出時家門都上鎖的!”顯然她還是有些弄不清楚身在何處。我一邊扶她走進房間,一邊指著沒有上鎖的房門:”看!沒上鎖耶!”她搔搔頭、有些不解:”難道我上次忘了鎖門?”我只得一再解釋說這裏是醫院。她聽得似懂非懂,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面有憂色地說:”你知道嗎?我的家人不要我了!”不會吧?家人怎麼會不要她呢?可是她說得一本正經,難道竟是真的?我只得安慰她一番。

我端著泡好的茶,走進葛瑞絲的房間,竟然不見她的蹤影。放下杯子,我急急到處尋找。很快地,又在護理站看到了她。我問她怎麼又跑到這兒來,她答說:Where is my key? 原來她還在找鑰匙。我只好說:”What you need now is not the key, but the tea I have just made for you!” 也不等她回答,就又半推半扶地把她送上”車”。一路上她不停地喃喃自言自語說:”key? tea?They sound so similar!Which one do I want?”聽起來有些好笑;為她的迷失與被遺棄,我卻難過極了!

後來,有一位中年女士從葛瑞絲的病室出來。看到我,她自我介紹是葛瑞絲的女兒,叫凱倫(非真名)。顯然她已經從護士那兒聽到了她媽媽的故事,因為她急著告訴我她母親的狀況。她說:她母親本來只是像一般上了年紀的人,有些記憶減退的現象,不過,自從子宮癌擴散各處之後,身體逐漸衰弱,失憶也就愈行嚴重,常常連親人都不認得。

我不敢告訴她葛瑞絲說家人不要她了,只是旁敲側擊地問:你們常來看她嗎?聽我這麼一問,凱倫兩眼紅了起來,一邊用手擦著眼角的淚水,一邊急急地說:”有啊!我每天晚上都來,因為白天要上班;我弟弟也常來的。問題是她常常認不得我們…。”原來如此!凱倫又接著說:”所以我都拜託工作人員要經常提醒我媽:我們都很愛她;而且會盡量每天都來看她的。”聽她這麼說,我也為她的委屈和焦慮感慨不已。

整理完竣當日探訪的紀錄,我鎖好志工辦公室的門,準備下班。將鑰匙送回護理站的途中,我經過葛瑞絲的病室。我往裡面探頭,只見她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看到我,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走了過去。她笑容可掬地說:”謝謝你的茶!” 哈!她竟然記得我為她泡茶的事。不過,她接下去的話卻又讓我傻眼了:”可是,你還是沒幫我找到鑰匙。” 我只好回答她說:”再找囉!”趁著我還記得,趕快告訴她女兒要我們轉告的話:”你的兒女都很愛你,他們經常來看你呢!” 聽我這麼說,她竟然面帶不悅地回答道:”愛我?他們不要我了,哪會來看我呢?”我急著說:”可是你女兒凱倫不是才來過嗎?” 想不到她的回答竟是:”那哪是我女兒凱倫?只不過是我的鄰居安納罷了。” 她的阿茲海默症竟真的已嚴重到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認得的程度了!我怔在那兒,久久無法移動。病室窗外的夕陽已快完全西沉,卻仍在奮力掙扎,死而不已地放出他僅剩的幾許金色光芒...。

電梯徐徐下降,我的心也跟著慢慢下沉。患了阿茲海默症、生活在與事實隔絕的世界裡,已經是非常令人同情的了;像葛瑞絲,在最需要親情滋潤的生命末期,病情竟嚴重到不認得家人、因而自怨自艾地以為被家人遺棄。她自己心情該是多麼地失望與哀痛;而她的家人又是何等的悲悽與焦急!我默默地為他們祈福,希望葛瑞絲至少可以有稍微清醒、而能夠領受他家人關愛的時候;那時,她的家人也將再有機會告訴她他們多麼地愛她、多麼不捨得她受苦…。

(圖片取自ontariopalliativecar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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