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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鬩牆
2014/05/01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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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羅東,太陽剛剛下山,卻仍施展臨走前的神奇威力,將雲彩染成金黃、玫瑰紅、豔橙、淡紫等大畫家都不一定調得出來的色彩。在涼風徐徐中,落日、藍天和繽紛彩雲的絕妙組合,呈現了一幅大自然偉大的畫作。

 

寧靜的交誼廳裡,我正在為剛入住安寧病房的新病人填寫包括家系圖、聯絡人、教育背景、宗教信仰等的資料表。

 

這個資料表通常由第一個接觸病人的社工或護理師填寫,不過,如果他們太忙,或者病人的家屬不在現場時,就會從缺,爾後則需由志工代為處理。

 

這天,這位新病人來的時候,我在裝病例表的卷宗夾沒找到該項資料;問明陪著病人的是家屬,而非僱請的看護時,我趕快請他坐到交誼廳,幫忙提供需要的資料。

 

他是71歲病人添旺(非真名)的二兒子阿文(非真名)。

 

阿文個子不高,滿臉的焦慮,卻掩不住他眉眼之間斯文、老實的氣質。

 

就在我依照表格所需,與他一問一答地把資料逐項填寫上去時,突然,他蹦出一句:「誰要反對,我就打斷誰的腿!」堅決的口氣、暴力的內涵讓我嚇了一跳,錯愕之餘,急著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據他說:添旺前些日子在家中的浴室摔跤,不省人事,送醫急救後,發現是中風,顱內有嚴重的出血現象。搶救無效後,就送來安寧病房,希望在他人生最後的階段,獲得妥善的照顧,以便不會受太多的苦。

 

添旺家中尚有九十多歲的老父。老人家除了聽覺稍差、行動略微不便之外,身體還算硬朗,而且意識清楚,也知道添旺病危的事,卻因年歲大,來去不便,家人沒讓他前來醫院探訪兒子。

 

阿文越說越大聲、也越急促,講到這裡,卻突然停了一停,顯然他發覺自己的激動,有意緩和一下情緒。我有些不解地問他說:「那誰會反對什麼呢?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

 

他低下頭,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是那些老古董啦!老的,年輕的都有;年紀不一定很大,頭腦卻停留在十八世紀,十足的食古不化!」說著,語調又高亢了起來。

 

他說一般台灣人住院病危時,喜歡留一口氣回家,由住院單位準備製氧機,協助病人呼吸,而由救護車十萬火急地載送回家。阿文說添旺也是希望如此返家,以便躺在大廳與祖先告辭,也讓子孫和他道別。

 

聽到這裡,我告訴阿文說,我明白這個習俗,因為先家父病危時,就是如此做的。但是有誰會反對呢?我有點被弄糊塗地急急等著「謎底」。

 

經他說明,我才知道原來台灣人還另外有個規矩:如果瀕死病人還有老父、老母在世時,則不可在家中嚥下最後一口氣,而需「院宣」 - 在醫院往生、而由醫院宣告其已經斷氣的消息。本來,在國外,至少在北美,「院宣」是極其自然又普遍的事;而在台灣,它卻有些像是喪命於外地一樣,一般人的接受度不高。

        

 

「那你的意思」我小心翼翼地問著,生怕問錯會惹來他的怒氣。

 

「我父親一生勤苦奮鬥,好不容易造就了一個小康之家,也讓我們兄弟受了教育;家中的一點一滴、一瓦一礫,沒有一樣不是他努力的成果。這樣的好父親,哪有不讓他回家的道理?!」他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立場,而且把道理也論述得有條有理、令人信服。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觀點,也同意他的話,但是,我希望他們不致為這事而兄弟鬩牆,讓瀕死的老父走得不安心,所以我告訴阿文,也許他應該再與意見不同的兄弟或親戚溝通。

 

當然這是他們的家事,可是既然添旺入住在安寧病房,他家屬的一舉一動也會直接、間接地影響到整個病房的運作,至少是氣氛。因此,在一次的團隊會議時,我就把這個隱憂報告給大家知道。護理長除了請社工協助關心事情的發展之外,也只能要大家多加留意,免得搞不好有全武行在病房裡演出。

 

隔天,我注意到照顧添旺的另有一位年約六十左右的婦人。看她的舉動,聽她對病人的稱呼,似乎不是僱請的看護,而是相當親近的人。根據家系圖,添旺的妻子已經不在,那這位婦人是誰呢?

 

由她和其他家人之間的互動,我猜想她可能是添旺非正式的續弦,因為阿文和他的兄弟們都以「阿姨」相稱。台灣的習俗通常不會把非正式的「配偶」入戶口,因此,添旺的家系圖裡,配偶仍是「亡故」。

 

趁著她一個人在昏睡的添旺床邊看報紙,我和她聊了起來。我沒問她和添旺的關係,而只想知道阿文兄弟對於老父瀕死時會有如何的共識而已。聽了我關心的問話,她知道我顯然明白家中眾人對這事的歧見,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其實,兩邊都有道理,只是他們都很堅持己見;我希望不會發生衝突才好。」她臉上有急切的憂慮。

 

「那有沒有長輩可以調停呢?」我試著再問下去。

 

「糟糕的是,長輩裡面也分成兩派」說得非常無奈。我不再說什麼,沉默了一陣之後就告辭。

          

 

又過了兩天,阿文的一個弟弟阿忠來了。我不知道他屬於哪一派,只得旁敲側擊:

「看來,爸爸的情況不樂觀呢。」

 

「是呀!不知道還會拖多久;就希望他不會受太多苦。」他憂心地答道。

 

「團隊會盡量讓他舒適些;爸爸還有多久時間就難說了。你們想讓他留一口氣回家嗎?」我乾脆單刀直入地問。

 

顯然我問中了要害,只見他沉吟一陣之後說:「問題就出在家人有不同的意見。」

 

我輕聲地問:「你呢?你怎麼想?」

 

阿忠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在我臉上看了一陣之後,他緩緩地說:「其實,我也贊成二哥的想法,只是那些阿伯、阿叔,還有幾個遠親,都說不行;我也只好聽他們的。」

 

啊,是阿伯、阿叔,加上遠親的壓力!「那你父親以前曾不曾對這個事情表示過意見?我是說他沒生病以前。」我想知道當事人自己的想法。

 

「他曾經提過希望在家中往生的,爺爺也是;他一直沒能去探望爸爸,心中又惦念、又難過。」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想了想,我先請他原諒我這個局外人多管閒事,然後就說出我的想法:凡事應以當事人的意見為最先考慮的因素,其他親戚的意見是次要的。我們做事只要對得起良心,其他人的閒言閒語都可以不加理會。既然爺爺和爸爸都如此期望,親戚是沒有權利反對的。我又強調:「一些民間的傳統充其量也只是傳統而已;既然它是人們所訂、所行,人們也可加以修正的 - 只要有道理,不是嗎?」

 

聽完我的話,阿忠似乎欲言又止,最後說:「我再想想看。」

 

翌日,添旺的呼吸急促,喉嚨也發出異聲,胸腹肌肉劇烈起伏不定,同時,體溫和血壓都開始下降,護理師清楚地告訴那位阿姨:時間到了;同時問她:要不要救護車?她顯然沒有聽到最後的問話,而只顧著打電話通知添旺的兒子們。

 

因為他們都住在羅東鎮內,不一會兒,幾個兄弟就陸續趕到了。阿文和一個我沒見過的急急地走在最前頭,大概是他們的大哥吧?

 

我有些著急地想從阿文臉上的表情猜猜他們的做法,可是,他憂慼的表情沒能給我任何暗示。就在那個時候,那個看來是大哥的,告訴護理師說:幫我們準備救護車吧!

 

幾位護理師和我都鬆了一口氣:終於他們兄弟有了共識,事情也有了圓滿的解決。

 

當救護車司機把添旺的床推向電梯時,手邊沒工作的團隊成員照例跟在後頭恭送。我心中一邊為添旺祈福,一邊也慶幸這齣「兄弟鬩牆」的醜劇還好沒有因為一些多事、而執著於傳統的親戚而上演。

 

(寫於羅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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