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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願你一路好走!
2018/02/01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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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冬日的下午,整個安寧院靜悄悄地;護理師和照服員都在護理站埋首整理資料,廚師雅琳也在廚房裏忙著準備病人的晚餐。

看完電腦上這一周來的來往電函,在讀著志工的訪談紀錄時,我注意到了有兩位志工都寫著五號房間的道格(非真名)已經不再進食,就連他平時最喜歡的牛奶,也喝得很少了。他們僅是就事論事,沒有加評論,但是我知道也許道格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我有些不安地走到護理站。護理師伊萊莎顯然聽到了我的腳步聲;抬起頭來,微笑著和我打了個招呼。當我問她有沒有特殊狀況時,她指指護理站對面的五號房間,輕聲說:「道格快走了。」本來可掬的笑容即刻從她秀麗的臉上消失。

我「哦」了一聲,謝謝她之後,黯然在走廊上來回慢步踱著,一方面準備我自己,一方面心中浮起道格的影子以及這兩、三個月來和我互動的情景...

攝護腺癌末期的道格是三個多月前入住安寧院的。長相斯文的他,七十不到,退休前是職業攝影師;曾旅行各地,將自然風光、奇特建築、人生百態一一捕入鏡頭。許多我們常人乍看之下覺得平凡無奇的醜小鴨,在他鏡頭神奇的表現下,馬上變成美麗的天鵝,可見他攝影造詣之深、選取角度功力之非凡。他的房間裡,有個可以自動播放他的作品的「電動鏡框」,我每次去探望他時,就常常被那些神奇的照片深深地吸引著。在他精神良好的時候,他也會引以為榮地告訴我照片的背景故事。從他的談話裡,我學到很多人生哲理,和各地的風土人情,獲益良多,因此,探訪道格是一件我每個星期頗為盼望的事。

經常來陪伴他的是他的夫人珊蒂,以及兒子漢克。珊蒂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前來,一直待到晚上道格入睡後才會離去。根據我的觀察,以及其他志工在探訪記事裡的描述,他們夫婦感情彌篤,兩人經常有說有笑地話家常、聊往事,雖然我不難在他們臉上發現淡淡的哀傷離情。情深的伉儷,到了其中一人走到生命盡頭時大概也不過如此了。我常常因之而嘆息著造物的弄人

道格對安寧院的伙食非常滿意;常讚美幾位廚師的手藝。他對牛奶更是情有所鍾;常自嘲自己是milkman。我更發覺他是一位相當可以接受現狀,很能隨遇而安、而不抱怨的人。除了安於在安寧院逐漸逼近死期的日子之外,有個事情更讓我印像深刻:有一次珊蒂談到道格癌症開刀過後,在復原期間,一位醫院的護理師誤把原先計畫永久留在體內的線給拆除了,因而導致感染。她說得傷心,深信今天道格病入膏肓與之有關。我正想安慰她幾句,卻聽得道格輕輕地說:「哎呀!還談這些與事無補的往事做什麼?她又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我倒霉吧!」事關自己的生死,雖說無法挽回,一般人都會想討個公道,至少聽那個護理師真心道個歉,但是道格卻有此這般的淡然,讓我非常不捨、也萬分佩服。

記得三個星期前,我值班那天,道格一直睡著;我和陪他的珊蒂聊了一陣後,探了幾次頭,見到道格都還睡著,珊蒂也沒什麼要我做的,便沒有再進去打擾他們。下班前,我正在訪客接待站寫訪談記事時,突然見到珊蒂氣急敗壞地半跑著過來;她慌張地說道格醒了,卻說他很怕,因為他覺得他要走了。珊蒂說她覺得道格與我平時互動良好,也許我可以在他最後時辰助他平安上路。

病人常有自知之明的,我心想莫非他真的時間已到?那時已過五時,我知道醫療主任和臨床諮商師都已下班;全院除了病人、家屬之外,就是護理師、照服員和我這個志工了。我邊問她有沒有通知當天值班的護理師塔瑪拉,邊陪她走回道格的房間。她還沒回答,我們已抵達五號房。

一進房間,只見塔瑪拉已蹲在道格床邊,一隻手輕撫著他的頭,另一隻手則握著他的手,安撫他的情緒。道格眼睛微閉,滿臉平靜;塔瑪拉見到我們進來,說她覺得道格一切還算不錯,意即沒有瀕死的現象;珊蒂聽了之後,臉上原先的慌亂稍緩。又過了一會兒,塔瑪拉對道格笑笑,要他休息一下之後,站了起來,又拍拍珊蒂的肩膀,並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格沒事」,就走了出去。

                   

因為珊蒂曾經告訴過我:雖然他們都是基督徒,道格晚年卻對佛教發生興趣;覺得他比較可以接受用因果論對一切世事的解釋。當時我就只是聽她說說而已,沒表示意見;畢竟,陪伴末期病人並非是宣揚自己信仰的時機。不過,珊蒂也許覺得事不宜遲,因此,要我分享佛教裡如何協助病人善終的方法。

雖然我對佛學只是入門,知識極為有限,但是我深知藏傳佛教的「頗瓦法」在數千年來曾幫助許多人在臨終時,安然自在地面對死神的到來。這不只在「西藏生死書」裡,索甲仁波切大幅介紹、教導,另外,”Facing Death & Finding Hope”(中譯「假如我死時,你不在我身旁」- 由張老師文化事業出版)的作者克莉絲汀.龍雅可(Christine Longaker)也用它幫助不少臨終病人獲得平安。因此,趁著道格清醒的時候,我把這個法門與他們夫婦分享,告訴他們以耶穌或佛菩薩做為放出光明、慈悲的先覺者都可以。解說完畢,我邀請他們一起演練、修持,並鼓勵他們平時也要找機會做這個功課。這兩三個禮拜來,珊蒂都主動告訴我道格一直努力修持著「頗瓦法」,讓我頗感安慰

我告訴自己:該來的終於來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輕敲著五號房半掩著的房門;聽到裡面傳來珊蒂的回應,我推門而入後,看到道格閉著眼睛,以他經常習慣的姿勢側臥著;而珊蒂則沒說話地坐在他床邊,雙手輕撫著夫婿的右手,以關愛的眼神,注視著即將遠離的老伴。

看到是我,珊蒂略為頷首,頭又轉向道格。我輕輕按著珊蒂的肩頭,給她一點支持,並問她道格情形如何;她說他已經好幾天沒進食了。我想起他喜歡的牛奶,就問她牛奶喝不喝。想不到珊蒂還沒回答,道格卻張開眼睛,朝我搖搖頭。

當瀕死病人的內臟一個個開始衰竭之後,食物、飲水都屬多餘,甚至還會造成當事者的痛苦,這我了解。然而,對於他還清醒著,我的確有些吃驚;為了緩和一下氣氛,我笑著對他說:「你不是milkman嗎?怎麼連牛奶都不喝了?」聽了我的調侃,他無言地苦笑了一下。我問他心中是否平安?他微笑地點點頭;我又問他有沒有修「頗瓦法」,他點頭點得用力,顯然是一種「加重語氣」的表示,讓我又感動又放心。

通常為了減輕安寧病人的疼痛,醫師會使用嗎啡之類的止痛劑;但是,這些止痛劑用多了,病人就會嗜睡、或腦筋錯亂。道格如此清醒,顯然表示他沒使用止痛劑。癌末病人在瀕死之前可以不用止痛劑,而清醒地與家人共享最後的寶貴時光,那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

我看看珊蒂,她告訴我她也心安,因為這一陣來,她已經有所準備。我知道應該把時間留給鶼鰈情深的他們兩位,於是,俯身向道格道謝他教給我的人間知識和人生功課外,更向他殷殷道別,他也頷首微笑地回應我;我知道他那安詳而發自內心的笑靨將永存我心。

走出他的房間,我雖然心中感到失落,但是卻也為道格能夠準備妥當,而且在沒有疼痛、腦筋清楚的情形下,與愛妻道愛、道謝、道歉、而道別,感到滿心歡喜。這種福報,實在難得,更讓我羨慕。

啊,道格,謝謝你;願你一路好走!

                                                         

     陪伴,在離別前     天主教羅東聖母醫院編輯; 光啟文化事業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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