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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故事中的故事:高翊峰&廖之韻,對談《備忘》
2012/09/02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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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初看到書名《備忘》,很直覺想到的幾個問題是,備忘什麼?如何備忘?又為誰備忘?這是一本以書信體進行的小說,那麼,小說主人翁晶寄出了什麼樣的備忘訊息?在小說裡,寄信,是一件值得一聊的事。或許是誤解,但我以為寄出的信件,其實沒有抵達的企圖,也無意存在真的收件者。很可能,是在進行某種近似懺悔錄的低語呢喃。晶是在對自己說話的,並只以提醒的程度,進行小說內核的溝通。但晶究竟需要內向溝通的(抑或是寄予自己的)會是什麼?在如此提問時,我以為《備忘》其實有一種對愛的「無法被寄送抵達」微弱想像。

廖:呵呵。在《備忘》裡,愛情與遺忘的關係或許是正好相反的。備忘,通常我們解釋成不想忘記或是幫助記憶而用,但或許也可以想成是預「備」遺「忘」。為什麼要預備遺忘呢?因為是困在故事裡的兩個人,她倆的關係反而要共同透過一套遺忘的儀式,才能繼續下去。不管是提醒自己如何記起,或是準備要忘掉什麼,其實都是重新將「過去」在「現在」的時空裡細細疏理了一遍,也許延續著什麼,也許因為這些延續而在往後又有了新的開展。當然,可能不那麼順利,但我相信在不斷反芻時,生命會有什麼不一樣。所以,晶是在跟小狐說話,但也在跟自己說話。因為有了小狐這樣一個對象,晶才會想要述說。但我們不能保證小狐是否接收了晶的訊息,她也許沒收到晶寫來的信,也許收到了但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也許她在故意裝傻,說:「就是這樣!」(這好像是晶的台詞)

高:「預備遺忘」或許是這部書信可以抵達的岸所。但之於我,不是趣意,比較像是一種暖意。在晶「寫信」的過程,其實也是小說進行的過程,有一定程度的安靜內斂,這也給我一種情感上的暖意。你聊到了時空。這本書,之於我比較明朗的是空間。晶是在移動中不斷進行寫信,然後寄出。移動,應該包括了「離去」與「前往」這兩層意義。所以晶的移動,就成了一個需要被閱讀者「事先假設」的狀態。比如,晶是直接「抵達」丹麥的。在那樣足夠產生遙遠感的國度,這樣文字的行動,我推想其中存有目的可能是:讓書信處於一種往返的遙遠寄送狀態裡,在不明處,增加了閱讀的期待幅度。也因這樣的「遙遠寄送中」,我很好奇那些已經說出口的什麼,以及那些未盡、難以抵達、不特別期待獲得收件人回覆回應的故事,會引動什麼樣的變數?

廖:我想,這就讓讀者自己去發現或是想像:晶為什麼要不斷移動並且從世界各地寄信給小狐?小狐寫的信為什麼都只有匆匆的幾句話?兩個人在彼此的時空中交錯與分離,最後,當其中一個人終於要「回來」時,另一個人(或是相關連的每一個人)還在那裡嗎?消散或是聚合,人生大抵如此,卻還是企圖抓住什麼,以及滿足慾望。兩人關係為何會走到「預備遺忘」?《備忘》為何要用某種「非共同在場」的書信往來進行?這裡面的深意,值得玩味。

高:你描述了「非共同在場」這樣的句子,如果沒有理解落差,在我私自的想像中,是書信寄送往返的存在條件之一,也是讓《備忘》之於書信體裁小說得以成立的原因。我個人的想法是,小狐回應的書信內容,只傳遞出微弱的訊元,小狐的書信的寫就,可能完成的就是「非共同在場」。另外,用既存的故事去推展故事,是我在這本小說看到的另一項特殊處。裡面主要用了人魚公主、愛麗絲夢遊仙境,以及創世紀的神話。這些已經深植人心、有清楚輪廓的既存故事,被植入《備忘》,我以為,某一程度上,在故事性相對比較輕巧的《備忘》裡,有一種托與扶的力氣。更進一步推想,人魚公主的故事其實改變的晶要說出的故事,引導晶寫落這一封信中要寄送抵達的另一故事軸。這些故事的軸線,某個程度支撐了情節的延展度,加長了需要備忘的下一則故事,也讓《備忘》的故事賴以生存。

廖:重點不在於這三個故事,而是強調這篇小說是以「故事的故事」的方式在進行劇情。兩個主角的書信往來,其實就是在各自說故事。這三個故事只是他們「說故事」的類型中大家耳熟能詳的「故事」。如果我們只看單一方「說故事」,就看不到真正劇情如何進展,而是要看到他們如何以「說故事」的方式相互交織,才能看到劇情的進展。他倆關係的過去、現在、未來都與他們「說故事」的方式有關。如何遺忘或是如何記起,在故事中(甚至在故事的故事中)都會是重點所在。

高:我試著為「故事的故事」,稍微推演私自讀後的想像:晶說的故事,含有自己的故事與既存故事,這兩者之間,是否建立出依存關係,抑或平行補貼關係,會是《備忘》中被說出的故事,能否立體與生成意義的關鍵了。在說故事這樣的技藝被討論時,我另外發現,原本從詩出發的之韻,在這部長篇裡,似乎隱約地以詩的語言、詩的邏輯,將《備忘》溝通成有詩感的小說。在閱讀的某些間隙,我不禁想像,會不會這些往返的書信,拉扯出來的會是一首長長的詩?問個笨問題,就之韻而言,《備忘》是一部小說,還是以小說包裝起來的詩?

廖:這當然是一本小說!不過,如果將之想成一首長詩,似乎也很浪漫。基本上我不會預設「用詩人的心靈去面對小說」,當我在書寫時就是單純地在書寫,我的身分只是將這些字句密密麻麻繡在紙上的人。有人以為詩人的心靈比小說家來得純淨,但人不是只有單一性格的,就像我在書中寫到的一句話「妳看到我眼瞳裡捂著深不見底的黑嗎?」。詩或小說,不過是文體的名稱。這個名稱有幫助理解的功用,我們卻不見得需要被名稱綁住。

高:我想,我是不容易進入詩的。可能有機會由粗魯的我完成的,最多或許只能是以詩的外貌,寫就的小說吧。但我曾經深深思考與操練過,以詩的字句介入小說,但這樣的嘗試本身,就是兩面刃。一面是標示作者文字風格的利,另一面是向讀者築牆的利。不論前者後者,都有可能以泥材或者玻璃,完成緩滯或者透明的效果,但能否生成對等的想像與完成正確的溝通,或許真的仰賴讀者。然而,我以為《備忘》的呼吸方式,是個人化的,是情感矇矓的,我有一部分的閱讀是放置在「訴諸感覺」。特別是因為「書信體」,以「寫信」的姿態來寫小說,某個程度它已經擁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由。自由於放下結構性的問題,自由於放下塑形小說人物立體性的問題,也自由於作者意識流動偷渡進入小說、而非小說主人翁的敘事觀點的問題。小說,在文體與稱呼之外的「自由意志」價值,在此也該被視為一把雙面刃。因為如此自由,我想像,年輕與易於感嘆的讀者,容易被這樣的語言文字所挑逗,但也可能在感覺跳躍的距離過大同時,拉斷某些東西。

廖:也許,會不會有時候我們太小看讀者的閱讀能力了呢?其實小說的敘事進行和讀者的閱讀經驗,依賴著一套敘事中的記憶,讀者要順著小說帶給他的記憶才能接下去閱讀。這又回到記憶是什麼的問題。記憶是差別地對待記起與遺忘。說忘了的時候,不是真的忘了只是暫時無法想起。說記起的時候也不是真的記起了,只是在當下有能力進入脈絡之中。所以詩的語言,究竟是方便記憶或阻礙記憶?如果以詩歌數千年的歷史來看,寫成詩歌的反而容易記憶,這或許是人類心智的特性,對於有餘韻的、能留白的,更想再三玩味。所以,我說故事的方法、我的語言,應該不好忘。至於小說的結構,這涉及何謂結構的問題。我的小說有高度的結構化,不過這裡的結構更意味著「元素之間的某種配置關係」。當這本小說的元素是「記憶」與「遺忘」,她的結構不見得重點會放在「情節」與「人物個性」上。個人化如果意味著「難以溝通」?我倒覺得對於「意識流動」的描寫是易溝通的。因為對於讀者而言,意識流動的經驗絕對是人人都熟悉的。就像人們每日都在選擇對於這件事、這個關係,是要深深記得,或是狠狠忘記。「差異地對待記起與遺忘」是我們的每日實作。(笑)

高:我想,在以記憶與遺忘為小說元素的前題下,思考小說結構性當中的元素間配置關係,是現階段我對長篇小說還需要多付出的地方吧。長篇小說之於詩歌或者短篇小說,對於粗蠻的、一時間無法溜轉過來、也無能暫置的我而言,情節發展的整密與角色人物的立體感,可能是我捨不得放落的吧。這是近來面對不同長篇小說,堆砌在心底的角尺之一。有好一段時間,閱讀小說,特別是長篇小說,特別是作者的初本長篇小說。我總會想到小說文本與小說家人本之間的問題。這之間多半存有非善意的小說文本臆測,以及人本介入文本之後,小說可能帶給我的另一層解讀。所以請容許我不禮貌地詢問:這第一本長篇小說是否有特殊意義?詩人之韻作為一個「人」而非造物小說的「神」,與這本小說產生的關連,是否又更多可以透露,以便讀者更加速想像?

廖:是不是第一本長篇小說對我而言沒有太大的意義,因為我的每一本書都有每一本書獨特的存在,每一個作品都是獨一無二的。況且,嚴格算起來,這不是我最初開始寫的小說,這是我在另一本小說進行到一半時,突然很想寫的東西。只是個瞬間,忽然想用這樣的方式寫這樣的題材,於是就寫了。說實話,寫完這篇小說後感到很傷心,有些曲終人散的落寞。似乎我必須在我寫完最後一個字的那一刻,就跟書中的種種說再見。那些我所創造的、也被我喜愛的,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段那樣依戀的時光。甚至,極度自私的,想要永遠珍藏著不要出版,因為他們是那樣的……晶瑩。還是一樣,小說有其自己的結構。作者活在這樣的空氣中,有時候只是單純的讓這個結構、這樣的空氣帶領著。我不是造物的神,更像是隨順自然的伴隨者。當小說出版,也是放下的時候。少些對於「效果」的控制,或許,我們有更多呼吸新鮮空氣的機會。

高:對小說進行最大可能性的嘗試,才能不斷生產出對讀者而言,最新鮮的空氣。最後,恭喜之韻完成了這樣一部小說,也期待《備忘》的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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