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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深處的湖泊
2011/05/01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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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九月的清晨,詩人輕車熟路,帶著我們來到慕名已久的華爾騰湖畔,它座落在松林和橡樹之間,樸實無華,純淨自然。湖很小,一眼就可以望到對岸,的確符合水塘(Pond)這個名稱。湖面寧靜無波,見不到船隻,也不見禽鳥的蹤影,遊客稀少,好像已被世人遺忘。

    我們踏著舖滿針藺的環湖小徑漫步,新英格蘭早秋的空氣沁涼,陽光穿過樹林,灑在無風聲無雲彩的湖面上。它平凡得就像任何小湖一樣,然而一百五十年前在此築屋守望的隱士,卻熟悉它的一蟲一鳥,一樹一草,他觀察天光雲影,四季更迭,仔細記載在大自然中的感悟,湖泊因而不朽。

    談笑間來到一片乾爽的坡地,我不禁錯愕,竟沒有小木屋,沒有展示牌。觸目只見一座圓形的石堆,灰白相間巴掌般大小的圓石堆得半人高,猜想大概是當年梭羅搭的木棚所在地吧。右前方地面上,高約三尺的矮小石柱以鐵鍊圈圍出一塊長方形的空地,長約十英尺,寬約七英尺,是他的小屋所在地。如此侷促狹小的斗室,他卻安之如怡地住了兩年兩個月,我思忖著他如何置放家具。照他書中所提,有一床,一枱桌,一書桌,三把椅子。以今日的家具尺寸,怕是一張單人床就佔滿半間屋子了,想來家具是他自製的,因陋就簡,維持基本的功用。當年的樹皮椽木,粗黃壁板,地窖,早就隨風而逝,唯一的痕跡是地上一塊由後人刻的石板,書寫著當年的煙囟地基在此。屋毀人去,剩下的只有屋後的松林和他不朽的研究室──華爾騰湖。

    梭羅在湖濱築屋而居時才三十歲。從哈佛畢業十年,睿智犀利,常識豐富,手腳勤快,不難在社會上闖出個功成名就,然而他特立獨行,選擇與大自然相近。他別有識見,認為奢侈品和生活的享受阻礙了人的提升,他嚮往古中國、希臘的智者那種單純貧困的生活。他不屑於世俗的價值觀,勞苦一生,只為了吃更豐盛的食物,住更大的房子,穿更名貴的衣服,以傲視同儕。他主張人只要擁有生活的必需品就夠了,這樣才能從卑微的操勞中提升,過更好的精神生活。為了自己絕對的自主,他不願意長期受僱。需錢用時,他情願用體力勞動來賺錢,譬如做土地測量、種植、接枝、造小船等等。住在華爾騰湖邊就是身體力行這些信念的一項實驗。

    他沒有職業,終生未婚,獨居,信仰上帝但不上教堂,不選舉,不付稅,素食,烟酒不沾,不愛精緻的物品,討厭文雅的禮儀,難怪當時康考特的同鄉都視他為怪人。他在思想上更與眾不同。他質問每一項風俗習慣,喜歡駁倒人,觀察力敏銳,有像攝影機一樣的記憶力。言談間顯露他超凡的智慧,然而給人一種高傲的印象。他很真摯、正直、誠實、嚴肅,對別人也這樣嚴格的要求,因此他的朋友很少。人們對他又敬又畏,稱他為「可怕的梭羅」。

    他並不被外界的評價苦惱。住在華爾騰湖濱,他與漁樵、鳥獸、魚蟲、花草為伍,非常快樂。在「湖濱散記」中他寫道:「我不曾夢想,為它做一線裝潢,我不能比在華爾騰更接近神與天堂。我是它的石岸,是拂過它的輕風,它的水,它的沙,在我手掌中,它最深的去處,在我思想中。」這大概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吧!

    他並非與世隔絕,因為離鎮較遠,來訪的人就被篩選過了。最受他歡迎的訪客是「小婦人」作者的父親愛考特,他讚美愛考特是仁慈有智慧的哲學家。比他大十四歲的文豪愛默生是常客,梭羅曾擔任過他兒女的家教。

 「湖濱散記」最讓人驚異的是他對大自然豐富的知識,精確而細密的描寫。他是天生的自然學家,具有堅強的體魂與意志力。愛默生曾經描寫梭羅,說他能夠用腳步測量距離,比別人用尺量還準確,他還能用眼睛估計一棵樹的高度。有一天,他找到一朵龍膽花,斷言已經開了五天,他掏出日記本,讀出一切該在當天開花的植物名字。然而,他拒絕把他對大自然的觀察提供給自然史學會。因為「將那描寫單獨拆下來,與我腦子中其他與之有關的東西分開,就失去了真實性與價值。」

    後來人們逐漸認識到他見解高超,開始尊敬他。一百五十年後的今日,人性的基本未變,追求的仍是看得見的物質的滿足──住豪屋大廈,穿名貴衣飾,開名貴轎車,到國外旅行,但心靈空虛,得不到平衡。在功利主義掛帥的美國,「湖濱散記」中超乎功利、返璞歸真的思想因而益形可貴,閃耀著真理的光輝,像警世木鐸,提醒我們節制物慾,維持思想的純淨。

   樸實無華的華爾騰湖,因為梭羅人文精魄的注入而成為許多人思想深處永恆的湖泊。(原載明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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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樓. 北橋客
2011/07/04 23:58
繞湖一圈
你繞湖走了一圈嗎?我在附近住了十一年,上週才搬離,來到加州。
北橋客
我繞湖走了一圈, 湖不大,走來還算輕鬆. 你常在這裡散步吧?   姚嘉為2011/07/11 13:21回覆
6樓. ~大邱~
2011/05/04 03:47
躍躍欲試
也許「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吧!
和樓下一樣沒有唸過此書也沒有見過此湖,
讀了此文不禁躍躍欲試。
有機會去波士頓近郊的Concord看看,除了華爾騰湖, 還有不少美國文學名家的故居! 他這本書真是不朽之作, 很值得一看. 姚嘉為2011/05/04 08:43回覆
5樓. 夏子
2011/05/03 03:17
從桃花源到瓦爾騰湖
從桃花源記、到湖濱散記、到現代人的各種對回歸自然的嚮往和努力,說明了人類一再背離自然的文明創造歷程,為人類自己帶來的窘況。今天文明已無遠弗界,比起陶淵明或梭羅,我們更加不可能擺脫文明異化所帶來的物質生活的方便,我們任何回歸自然的嘗試,都要以更大的對自然的耗損做為代價,人類心中的“瓦爾騰湖”,只怕是越追越遠。當文明的過客人永遠做不成自然的歸人,或許只有思想深處的湖泊才能引領我們精神上的歸真返樸。

 "任何回歸自然的嘗試,都要以更大的對自然的耗損做為代價",說得真好, 一針見血!梭羅留下的湖濱散記正是最好的提醒, 永存在有心人的心中!

姚嘉為2011/05/04 08:38回覆
4樓. 徐琳
2011/05/02 10:58
喜愛 Life in tje Woods(Walden)
此文勾起昔歲,短居波士頓的心愉時光!
謝謝分享美文.
波士頓不愧是美國"古城", 富於歷史和文化, 近郊的Concord更有文豪們的步履, 確實是令人難忘的地方! 姚嘉為2011/05/02 12:33回覆
3樓. 瞎摸 (或?) 著象
2011/05/02 10:32
人生最大的福報是 ” 清福 ” ?
南懷 瑾: 人生最大的福報是 ” 清福 ” 。

春有百秋有,夏有涼冬有
若無閒事挂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無門慧開 ()


去Walden Pond 走一趟是享清福, 看梭羅的書, 更能體會清福來自於無欲, 簡單的生活 姚嘉為2011/05/02 12:37回覆
2樓. HummingBird
2011/05/02 07:36
圖文並茂

真是同一鍋的,我也寫過華登湖(邱之戀).....正好調兩張圖過來借你用


看過秋之戀, Concord這小城鎮真是喜歡美國文學的人不能不去的勝地!

我去時, 還是早秋, 照片的色彩不夠亮眼, 你這兩張圖片正好補不足, 既有雲影, 又有楓紅, 真是圖文並茂起來啦! 謝謝!

姚嘉為2011/05/02 12:29回覆
1樓. 不能正經
2011/05/02 07:25
從他不願交出觀察結果的理由看來
他不只心思縝密,且極有邏輯,而且還極端自律(我猜想,也許他也知道若將觀察結果交了出去,必會帶給他相當的名利)。

知道這本書很久了,但在之前一直沒動起想要讀它的念頭,但在讀了您的文之後,不只想開始讀他的書,甚至也想去那湖濱走走了。

你的猜想很有道理, 把報告交出去, 一定就不得清淨了.

以前讀過這本書,但親自走一趟後, 感動更深, 回來後立刻重讀此書, 感到心靈好像被洗滌一樣, 無比地澄澈恬淡, 真是不朽之作!

姚嘉為2011/05/02 12:09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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