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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有義,才德兼備的喻麗清
2021/08/04 0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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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8月2日,名作家喻麗清在北加州辭世,家人遵照她的遺願,不舉辦任何紀念儀式。消息傳來,雖不意外,仍有說不出的傷感。

                                         2001喻麗清與姚嘉為合影於柏克萊家中

    認識喻麗清始於喜愛她的作品,後來在文學緣會中認識她的為人,兩者都讓我欽佩。

   喻麗清十七歲成名,早慧的靈氣,詩意的文字,當年曾被李敖點名為「閨秀派」。她有倚馬可待之才,一生出版六十多本著作,以散文為主,兼及新詩、極短篇、小說、評論、兒童文學,文字雋永,胸懷悲憫,見解獨到。

    七十年代起,她常為北美世界日報副刊寫專欄,包括「水牛城隨筆」、「柏克萊隨筆」、「捨不得」等,擁有眾多喻迷。早期作品鄉愁深濃,如 “戰爭,是熱熱烈烈的痛,流落,卻還有半截身子埋在生活的汙泥裡,無奈無痛”,又如 ”一枝沒有找到心的筆,是我耿耿於懷怯怯的鄉情” ,引起我深深的共鳴。

1997 海華文藝季(左)喻麗清主講 (右)姚嘉為主持

                               1997休士頓 海華文藝季 喻麗清主講 [文學中的鄉情]

                               海華文藝季 由美南作協主辦 (左)喻麗清主講 (右)姚嘉為

    1997年她應邀到德州休士頓演講 「文學中的鄉情」,一身白底滾藍邊的旗袍,清麗優雅,笑容可親。她旁徵博引,從世界名著中的鄉情談到華人的移民情結,海外華文文學的困境,幾度潸然淚下,全場觀眾為之動容。

    多年來,喻麗清藉大量閱讀,理性思考,努力突破「閨秀派」的框限和鄉愁的桎梏,風格從感性轉為情理交融,題材延伸到環保、生態、考古、藝術,等領域,呈現宏觀的視野。如〈蝴蝶樹〉一文寫瑪瑙蝶飛越三千多哩路,找尋加州的松樹,再飛回阿拉斯加產卵、死亡; 又如《沿著綠線走》一書,是她走訪北加州早期華人遺跡,如蝦寮、道觀、佛寺、製罐巷,等,寫下的見聞感思。從鄉愁出發,在歷史溯源中,轉移,昇華,走出鄉愁。

    她聯想力豐富,擅長以小搏大。生活中的小故事,小物件,信手拈來皆文章,延伸到詩、書、畫和傳奇的世界,有見解,有領悟,有趣味,蘊含哲思。

    她的作品以散文為主,但骨子裡是詩人,曾說:「我要學習等候,用一生來等候一首詩。」一直認為自己會成為詩人,「要去寫詩」成為心中「恨不得野」的代名詞。在台北醫學大學唸書時,創辦「北極星詩社」,延續至今,培養不少詩人。2004年她與北加州文友共同創辦「牡丹詩社」,擔任創會會長,每年春天舉行「牡丹詩會」,以詩會友,賞花詠詩,引為平生一大快慰事。

                           有情有義: 發起紀弦紀念專輯 

                           2004創辦「牡丹詩社」喻麗清 (前排左3) 紀弦 (後排左4)

   隨著北美文壇活動日漸蓬勃,我在不同的文學場合中見到喻麗清,甚至有緣共事。 

  2013年7月,我收到喻麗清的電郵: 

   「我剛接到電話
    纪老去世了。
    四月底剛過百歲
    高壽而且多產是很幸福的
    可能你可策劃一個纪念專輯吧

    麗清」

    當時她是北美華文作家協會網站顧問,我負責編務。紀弦是當代詩壇重鎮,居加州三十七年,以百歲高齡過世,有幸為他製作紀念專輯,是極有意義的事。但我毫無策劃紀念專輯的經驗,也沒有前例可以依循。

    喻麗清明快地說,「我只覺得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我可以推荐幾個加州詩人,請他們先寫追悼文。要做就要爭取時效。」

    我們邊做邊商量,她負責邀稿和審稿,我負責編輯和張貼,訂於紀弦追悼式當天推出紀念專輯。時間只有兩個星期,她說做就做,立即電郵加州的詩人們,熟朋友的語氣,言簡意賅,充滿義氣:

   「我已退出活動久矣,可纪老去世我不能不管, 請賜詩文。麗清拜託」

   「請一定給紀老寫篇紀念詩文,想我們這代人誰沒讀過他的詩啊! 如有合照更好,先謝了,就不跟你客套了。麗清」

    喻麗清住在舊金山灣區三十多年,有名作家的光環,但為人謙和低調,眾星捧月的場合,拱手相讓,當為之事,挺身支持。此番親自出馬邀稿,北加州詩人們聞風響應。消息傳出後,連上了詩人圈,洛杉磯、紐約、科羅拉多、亞特蘭大、芝加哥等地詩人紛紛寄來紀念詩文,還有台灣的羅青。洛夫在溫哥華家中當場揮毫寫悼詩,由文友以手機拍照傳來。

    與喻麗清共事是很愉快的經驗,謙遜親切,作風明快,對任何人的幫忙,總不忘表達感謝。她做事認真,邀稿、審稿外,也幫忙掃描照片和打字。她蒐集紀弦不同時期的獨照、家庭照、文壇活動照,手稿和自畫像,專輯因此有了珍貴的照片集,內容越來越豐富。她也是紀弦追悼式的主持人,除了撰寫紀弦生平事略,也處理大小雜務,親力親為,任勞任怨。

    紀弦追悼式前一天,完成紀念專輯,我傳給喻麗清過目,她立即回覆,「看到了,很有水準,我們辦到了!」我們以電郵傳送給紀弦家人,紀念詩文作者及兩岸三地文友。專輯的部分詩文後來被「文訊」雜誌收錄於紀弦紀念特刊中。

    若非喻麗清的建議,不會有紀弦紀念專輯,有了這個好的開始,半年後北美作協網站又推出夏志清教授紀念專輯,其後結集由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亦俠亦狂一書生—夏志清紀念文集》。喻麗清的有情有義,行所當行,為北美文壇史料的收集做出貢獻。                    

                        最後兩篇散文和新詩

    2015年八月,我收到天主教耶穌會的電郵,邀請喻麗清寫一篇顧神父的紀念文章。當時喻麗清剛發現罹患肝癌,我轉告她,不久就收到回信:

   「我六月時肝臟發現腫瘤 為時甚晚 來不及切除 直接進入化療
    現在頭髮脫光 體重銳減 見不得人也不想見人
    顧神父安息 時在懷念之中
    等我體力稍有恢復 會試着寫下我的追思之意。

    麗清」

    兩天後,她寄來一篇紀念文〈懷念播種者顧保鵠神父〉。早知她有倚馬可待之才,但這次是抱病而寫,我為她的有情有義動容。此文後來刊登於耶穌會中華省的金慶特刊中。

    在紀念文中,她道出早年的文學因緣,「顧神父是我的伯樂,我的文學路全靠他和秀亞代母為我鋪墊。」

    顧保鵠神父曾任中興大學法文系系主任,多年擔任光啟社總編輯,提攜不少年輕作家。1967年光啟社出版喻麗清的第一本書《千山之外》,顧神父寫序推薦。其後又出版了《青色花》、《短歌》、《牛城隨筆》和《紙玫瑰》,共五本作品,其中《青色花》是顧神父請張秀亞寫的序。

    顧神父九十多歲罹癌,一百歲過世,面對死亡,達觀泰然。她形容顧神父一生「與世無爭,從不抱怨,從不居功」,我覺得用來形容喻麗清也很貼切。她早歲與天主教淵源頗深,六十年代曾任耕莘文教院青年寫作班總幹事,是創辦人張志宏神父的秘書,他的正義感和無私的大愛,對喻麗清有相當程度的影響。

    她得病後,不想見人,我不敢打擾她,只好偶然寫電郵問候,尤其她一度放棄治療,更不知寫什麼才好。

    2016年三月,意外地收到一封她給好友們的電郵,標題是「癌症病房中的隨想」。信中說,那天是她的生日,剛開過刀,在醫院中度過,「好在窗外屋頂花園蠻可愛的,春天就是可愛。」最後說,「謝謝朋友們記掛着我,我會銘記于心,時時感恩。請放心,我不會哭哭啼啼的離去。只是這樣拖拖拉拉地活著,自己都覺得羞愧。」我明白了,她不想見人,因為不願麻煩人,但心中還是顧念著好友們,這封信是來道別的。

    她面對生死的坦然,令我動容,不禁想,有這麼多人關心她,為她的病情擔憂,她是否願意與更多人分享這封信的內容? 幾經掙扎,向她探問,她回信說,「隨你怎麼處理都好,反正我也沒有力氣再寫別的,拖一天算一天,真的要謝謝你,多年來的真心相交。」

   〈癌症病房中的隨想〉於2016年五月初在北美作協網站及中華日報副刊同步刊出。文末以兩首詩向世界道別。

終於/喻麗清

    燈 暗了
    光 滅了
    人們都散去了
    世界在寂寞中
    繼續向前走去

    一株老橡樹在窗外招手
    孩子 來吧
    你不是第一個
    也不是最後的一個

最後一瞥 /喻麗清

    大海就在我的面前
    像一片藍色的大草原
    天氣這麼美好
    沒有鳥也沒有魚
    只有一匹脫韁的野馬在奔跑

    自由原來是種種的消失
    地平缐的那一邊
    卻還有金紅色的落日在等待

    多麼想揮一揮手
    把所有屬於我的都帶走
    我的功課難道還沒有修完
    戒貪戒痴戒不完的依戀
    就是投我於天堂
    我依舊會燃燒

    這愛的世界
    所有的美好
    值得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原載2018-02-10聯合報副刊)

        後記:2021年8月2日 喻麗清離世四年,謹以此文懷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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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自訂分類:名作家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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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 rehyjuew
2021/08/23 21:17
才德兼備的喻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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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 雲霞
2021/08/07 14:36

隨著您細膩的描述,完全融入於緬懷麗清的情境中。

標題中的「有情有義,才德兼備」八個字,將她的人格特質一語道出。

面對生死的坦然,令我動容!她以兩首詩〈終於〉和〈最後一瞥〉向世界道別,看得我心酸不已⋯⋯


謝謝,我從她為紀弦,顧神父所做的事見證她的處事為人。從這兩首最後的詩看到她的詩才。

姚嘉為2021/08/07 23:34回覆
1樓. blue phoenix王心凌和一個中國
2021/08/06 21:50

謝謝分享

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

記得小時候就很喜歡喻麗清的作品


blue phoen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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