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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與毛衣 張鳳 瀏覽239|回應0|推薦18
2007/02/02 11:17:10


母親與毛衣 張鳳
母親的金髮護士興奮地詢問: 她是否還精通其他手工藝? 說她挑起毛線針居然就著魔熟練地織打了好長的一段毛衣﹐想讓她多織一些。對媽媽的贊聲不絕﹐ 的確﹐在我的心目中,媽媽不僅有卓越的織毛衣手藝其他烹飪等手藝也是不得了。
母親是四川重慶海棠溪人﹐來歸張家六十年﹐相夫持家﹐為傳統的母親﹐口傳閑談在在皆有教誨﹐堅強不屈﹐極有主見﹐又善領導﹐年輕曾在抗日還鄉及渡海赴台時兩番遠離我的父親﹐她且卻能攜帶九個箱子﹐帶領害乳腺炎病中的好友常友文太太和她的嬰兒﹐指揮若定安抵目的地南京。所以她常被女婿笑稱為慈禧太后。
童年有好長的一段時光﹐小不點的我最如痴如醉的是依在母親身傍﹐邊看她織毛線﹐邊聽廣播小說﹐流行歌曲點播…偶在間斷時聽她說些遠近的事﹕誰欺負老實人。。。瑣碎的恩怨,故事總沒有完的﹐於是那些刁鑽太太,從媽口裡,都成了我栩栩如生﹐永恆的想像。
往事如天上的雪花﹐片片垂落…回想那些成品﹐都為我一直擁有的出客衣衫﹐我的第一件小洋裝就是她親手織的, 還由女兒穿過繼續保留。大學畢業出國後﹐媽親手織的毛衣﹐更溫暖了我僑居在美國東北近30年的寒冬﹐猶記臨行深造前不久﹐她還為我打了件金黃色馬海毛衣﹐始終珍視﹐每遇隆重場合﹐才穿上增添喜氣。
當年﹐媽媽沒有比現在的我大幾歲﹐驟然間爹娘屋裡不見了我這個寶貝女兒﹐除了讀我每到週末課余寫來的航空信﹐愛不釋手﹐聽不著也看不到﹐那時節我們多還要打工的窮留學生﹐不像闊氣的現代這般捨得通電話﹐更無電腦電郵。
遠離家國的無依﹐深切的思親思鄉﹐唯靠家書傳遞﹐寫了幾百封﹐直到我因伺父病﹐弟又離鄉, 越數年決定徵得公婆同意迎養雙親﹐他們來美後我们由康乃尔跳槽哈佛生活遐意﹐我好開心的過了一年半父母雙全﹐有兒有女的幸福日子。
尤其母女在廚台旁邊洗煮烹燒,在爐頭上的調著拿手的鼎鼐﹐並話家常兼鬥嘴﹐她最喜歡跟我們開車﹐美國南北旅遊。密西根、佛羅里達州、華盛頓、尼加拉等各去了三五次﹐加拿大、芝加哥、紐約等也不知幾回。把大半個美國游遍。
她終於遭遇一生中的第三次遠離爸爸﹐就是永別。父親辭世21年,臨終,因母親跌傷下背,她也淹滯在床﹐兒幼繈褓﹐我日夜伺候飮食便溺﹐除遠房就學侄兒夫婦﹐並少援手,僅兩個月左右﹐掉磅二十﹐頓失健康﹐是我無法慰藉的傷痛。尤其爸爸的過世﹐是生命中最難接受的一件事﹐我花了多年的工夫來承認這個事實。母親又由昂首登上的權威﹐再度轉易角色﹐意味著瓦解﹐永遠失去他們那代的翼護。
在哈佛送老父親之後﹐她曾對我說過如釋重負﹐“下一次就不是我的事了﹗”難免一時心驚得說不出話來。今朝母親是全然毋須面對或全然以赴?也警覺生命應該怎樣對待。
於是我倆開始帶她回到朝思暮想的大陸故鄉﹐初旅也擔心媽脾胃身心能不能夠負荷激動。慶幸幾度回鄉演講有媽相伴的壯舉,都也平安來去。到過中國的北京﹐天津﹐上海﹐蘇州與杭州以及其間父系的故鄉平湖﹐母系故鄉泉州、和南方的廣州,湄州﹐廈門﹐香港。。。長江黃河等全游到﹐還被海內外文友寫著說著﹐津津樂道。初初診斷歐姿寒默老人失智失憶时﹐我在她主臥室房裡擺一台運動腳踏車,曾常扶她上去踩。我就哄著她說,你要勤練腳力,多吃營養,快點康復﹐才可再長程旅行去玩走路。
頭腦清楚時﹐她在與朋友的牌戲中也尋得極大的樂趣。每個周末送她去玩﹐公寓那總是最熱鬧的夾雜著談笑﹐麻將聲,有時一桌﹐多時可達三桌﹐仿彿是小型的大波士頓地區中華文化協會的長青會﹐她與人相處是外和內剛﹐施予人者多。精明的話總受點怨氣…
對三個外孫兒女她保護過多寵愛有加, 一視同仁對待﹐以她那鮮為人知的剛直性情﹐支持我養大了他們﹐管束著忽略抗拒﹐外孫兒女也知孝互動﹐放假總長相左右親力探訪照應﹐與我們共同面對時時承載﹐扎實陪著她走向風燭殘年。
我們在身邊的日日關愛侍候﹐靜然潺然像地底的水,在需要時卻能給予即刻的滋潤清涼﹐不多想她珍惜與否,一切看良心,本來就該如此﹐企圖彌補無可逆轉的病痛損失。

稍有一分清明﹐妈妈就要為我們做事。天天總想著要為我們洗衣煮菜﹐洗得滿臉盆滿地是水﹐近年她只盲亂用她還存留的記憶﹐以早年的手洗衣服方法﹐非幫孫兒洗衣﹐忘了關的水滿溢到樓上地板和樓下洗澡間電燈電線﹐差點引電; 在垃圾桶解放﹐撿紙搽﹔ 把各種不同的菜﹐全倒在一碗 ; 有時孫兒女驚見她用綠荳湯燒綠菜花﹐鐵鍋放進微波爐加热 ; 燒得滿屋子焦煙﹐引起她自己和一家的危險 , 召來救火車﹐不讓她做﹐她說是殘忍不如殺了她。
養病吃飯總要叫我們坐著同吃﹐尤其是兒子女婿等男性﹐與大部分的母親一樣﹐都覺得看自己的孩子吃飯很滿足,很有幸福感,不是吃什麼的問題,而是看自己所愛的人吃東西時會有一種慶幸感,歡樂的氣氛,更甚於自己去吃吧!

晚年她萎縮衰弱 , 難以明白吃飯要嚼爛﹐要往下吞嚥否則易嗆﹐弄不清冷熱﹐和冷熱水﹐假牙在哪兒? 嘴巴鼻子有何不同? 不知馬桶肥皂﹐便溺失禁﹐忘記衛生…我在分不出汗水還是涙水地為她洗漱五年後, 她常一不留神﹐就如瑪當娜一樣內衣外穿或不穿﹐她會跟我說媽媽我走了﹐令人心酸。紅黃藍綠也不分﹐或忘了外孫女不是我住在紐約﹐外孫不是舅舅沒去過台北安康碧潭﹐同房病友红发德裔不是杭州人﹐英文本不精通﹐中文也聽不懂﹐語言對她只是一種聲音﹐哪國何妨?
混亂的遊走病況令人揪心,大暑大寒下雨結冰都5分鐘一次﹐老要外出﹐不知添衣﹐說有老鼠要打﹐枝叶要捡,腿弱常跌伤, 方向又不明, 請人來照顧她﹐也不能理解。
受傷錯誤日增﹐几年間﹐就此老去行動遲緩不便的她﹐大大不同﹐見她卻都是開開心心﹐長年總是咧著嘴傻笑,蒼老皺紋網羅的臉龐﹐卻彷彿快樂自在,以往固執堅持爭到底的她,反而極少現身﹐隨她健康狀況的惡化而消失。 洗練織衣的她哪去了﹖漸漸離我們而去﹖當然是萬分不捨﹐祈福要我原來的媽媽回來…身心倍受矛盾煎熬﹐眉宇糾結﹐但是對她而言﹐也許等於脫離苦境。我雖苦中與她哈拉﹐亦深深悵惘﹐她心中還有沒有靈智﹖畢竟老病折磨寧願她仍剛強康健。
父母對我恩重如山﹐在寫書時早已數度提過﹐母親曾謙然說我哪有你寫得那樣好。幼年孱弱多病尤常得熱病﹐連連高燒﹐臨危幾乎死。經父母呵護幼嫩生命, 不論溽暑寒冬悉心護養﹐由薄粥而果乳﹐終得長成﹐哀哀父母撫我劬勞﹐今世不用說當湧泉相報以孝﹐來世銜環結草﹐也報答不完再生之恩。
又逢葉落的季節。在夕照中洗灑掃葉﹐聽到一聲特別悠長高亢的蟬鳴,抬頭尋不着﹐紐英蘭的楓葉正紅黃繽紛的地展現富麗的風華﹐秋天真的微步而來。風讓樹林顫起一陣粼粼的波濤, 我不禁為這殘年剩月熱淚難止.“送老歸山方是兒”這是母親的話﹐再度承受5年侍病後﹐我憂心失去母親﹐太息感慨生離死別。,我亦瞬間白頭﹐讀書冩作不能終卷﹐暮靄沉沉﹐門前大樹落下的種子答然﹗這真是天下最最悽涼的聲響﹐悽涼中有淚愴然盈襟﹐回念前塵感觸萬端,
步上熟悉的路徑,晶瑩澄黃的小坡林子,我們都擔心的休止符終將出現。不捨那靈魂漸離﹐尚未完全告別人間,時候到了就不得不離去。由不得選擇,就像人生老病死一樣。不安,也得透悟認命。
緣份開啟在﹕我来到張家﹐媽媽養成我﹐繼而再協助穿衣吃飯養成我的兒女﹐兒孫日日親近之源﹐更由此道穿衣吃飯而生發,實為人生最真情之體驗。父母當年將我們送到美國讀書,自然同意恁讓兒女開始對於精神自由的探求,儘管經歷了長久的孤獨和難關,實已經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幸運。現在怡然漂泊﹐鄉關何處﹐居處似乎皆已不再那麼重要。

在父喪之後﹐我只有著靠回憶過往中得些慰藉。透過文字和哲思﹐對於失去摯愛的傷痛﹐並領會生命的奧趣﹐再思生命的本質和失落﹐又歷心境的轉化與重生,現在我也想讓失智的母親和我﹐從陡峭的落差找到平衡點,調適生活態度角色,放下過度期待﹐免被身心之病劫掠。, 生命來如朝露去無蹤﹐哪來恆常﹖參透《金剛經》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句子,知道驚恐無益,只不過是自己執迷。

媽媽坐在向門的客廳沙發看電視﹐眼神渴望的痴等著我下班開門出現﹐扶住媽媽, 領她去飯廳餵食﹐再陪她回臥房, 與她說說話﹔為她更換好衣褲尿片,小心翼翼梳她銀絲般的疏髮,把她指甲細細剪細細磨…含涙把一情一境銘刻在心版。疑惑難解中唯有竭盡全力侍奉。

夢著能夠像從前牽著她的手﹐去遊快樂世界多好。此刻儘量做到無憂無懼,在一旁伴著母親。我們母女一場恩情﹐漸隨生命成熟而飽滿。

每日次次的探望,虔心以待﹐我都會依然緊擁她的肩頭 ,輕聲的告訴她:媽媽,不要擔心。握著她辛勞多皺的手在掌中,像握著顆心。那是如此完美的手,依稀是我與母親最初的記憶,我蜷縮在她手彎裡,穿著她手織的小毛衣套裝﹐在那裡,我還不懂人事,但是如此被愛,知道天地間有了自己的位置。那是無比的力量,护卫着我,直支撐我遠達這海角天涯。

秋風一起,日照偏斜了,以偏北的角度照進她房內相框,我安排了各人相片,各種年代。新添的全家福﹐漾着爸爸笑容﹐爸戴玳瑁眼鏡﹐媽坐在中間,旁邊是我們,眉目愉悅﹐窗内凝佇著一種暖暖的感覺。

偏斜的日光彷彿沒有夏日那種強度急躁,在室內緩緩移動,外面是一林金黃亮燦﹐黃葉潑撒眼前,近面相對,著實令人有無法逼視的撼動﹐窗前花台上無聲布滿陽光,連花瓶盆栽上也是,彷彿金光灑身,濃密的綠蔭到這個季節,綴滿金光。在自然的街巷小坡,敏銳的覺察無奈的季節更迭﹐生息相依,葉生葉落、無常中的有常。
走向樓梯甬道,步出樓外。外面的天地,迎來秋陽。處處仍都有芳草,這就是生命。她的窗戶面向正東南,早上日出升起明亮多變,朝氣蓬勃,是要宣告黎明初始﹐傍晚黯下的天空﹐拖著一抹絳紅彤雲,和霞彩不同的變化,天長的季節不論東晒或西晒的太陽耀著我的眼﹐我一定朝那頭可能痴望的母親揮著暫別的手勢﹐隱約可見生命確在無聲無息消退,分分秒秒,珍惜每一次。谁言忖草心,报得三春晖?

父母作為我生命導師的過程已經終結,圓成離去,其實不應太哀傷。淡去的暮彩映照﹐依然沒有告別﹐不知道夢的盡頭,是不是清晨。媽媽退色的心智會因我們的思念承襲,永遠留在這共同永恆的虛空﹖母親的愛长將連綿不絕。
引用于<<哈佛缘>>(廣西師範大學出版)《一頭栽進哈佛》 (台北九歌出版)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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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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