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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現代時尚感──談村上春樹的數字修辭
2018/05/16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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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詮釋現代人莫名的感受

日本作家村上春樹(1949-)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戲劇系,長期接受歐美文化薰陶,自1979年以第1部長篇小說《聽風的歌》獲得「群像新人賞」,此後筆耕不輟,每年至少推出一部新作,文類包括小說、遊記、雜文等,此外亦從事美國小說譯介,被推舉為最具都市感受性、最能掌握時代特色與節奏感的作家,咸認是日本「80年代文學旗手」,一直擁有廣大、忠誠的「村上迷」。值得一提的是,村上於1987年出版長篇小說《挪威的森林》,締造上下兩冊售出400萬本以上的暢銷紀錄。根據日本《朝日新聞》於千禧年舉行的「千年以來日本文學家」全民票選活動,村上春樹得票數位居第12名,在現存日本作家中高居首位,其受重視之程度,由此可見一斑。甚至於村上作品所呈現的風格和感覺,已經變成一種意識型態式的形容詞,常被用來詮釋現代人莫名的感受,於是會看到廣告詞上寫著:某人的音樂或作品「很村上」等等。

(二)村上春樹作品特色

一位純文學作家能夠吸引這麼多的讀者,進而形成受矚目的文化現象,當然作品有其奧妙之處。一般而言,村上春樹作品的風格與特色,可歸納為:1、小說中的主角大多沒有名字;2、小說具有童話氣氛;3、作品中出現大量數目字或記號;4、小說裏充斥音樂、電影、小說及商品名稱;5、刻意的封閉性,拒絕社會化。綜觀之,村上應是認為傳統的小說語言已經難以描述現代都會生活,乃採用特有的修辭法,這也正是形成作品風格的重要因素。村上的譬喻運用,往往天馬行空,即使這種隱喻方式不在讀者經驗範圍之內,然語彙本身即能營造畫面,這種現實和幻想互相交錯、融合的文字表情,以及對所有事情抱持「無可無不可」的人生態度,或許正好表達出現代人內心說不出的感覺,如此反而令村上迷愛不釋手。雖然作品中的敘述者──「我」的年代和當下年輕的一代,已有時空距離,但村上文學所呈現的某種人格特質和心情,依然和這一代的屬性相契合。尤其村上春樹喜用數字來表現一種狀況或概念,此種修辭方式堪稱一絕。

(三)數字修辭的運用與意涵

其實,運用數字來修辭,是古今中外常見的寫作手法,以中國古典文學言,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如盛唐李白七絕〈望廬山瀑布〉句「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宋代葉清臣詞〈賀聖朝〉句「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再看明朝湯顯祖雜劇《牡丹亭》曲〈杜麗娘把酒送柳夢梅赴臨安取試〉,嵌入一至十之數字:「一宵恩愛,被功名二字驚開。好開懷這御酒三杯,放著四嬋娟人月在。立朝馬五朝門外,聽六街裏喧傳人氣慨。七步才,磴上了寒宮八寶台。沉醉了九重春色,便看花十里歸來。」又如清代「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詠雪詩:「一片二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萬片無數片,飛入花總不見。」巧妙運用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等數字,貼切描寫一個風雪漫天的日子。以上這些數字的運用,讓作品更加生動,增添不少文學趣味。村上春樹深諳數字修辭之奧妙,翻陳出新,手法充滿現代、時尚感,毋怪乎贏得新世代年輕讀者的喜愛。以下即是令人讀了兩眼為之一亮的例子。

《聽風的歌》的我,和綽號「老鼠」的友人,花了一整個夏天,「喝乾了25公尺長游泳池整池那麼多的啤酒。剝掉可以舖滿『傑氏酒吧』地板5公分厚的花生殼」;「我」更養成一種奇妙的怪癖,就是一切事物非要換算成數值不可,一上電車就先開始算乘客的人數,算階梯的級數,只要一閒下來便數著脈搏,所以「根據當時的記錄,1969年8月15日到次年4月3日為止的期間內,我一共去上358節課,做愛54次,抽了6,921根香煙」。〈下午最後一片草坪〉的「我」,在另結新歡的女友來信通知分手後,「搖搖頭抽了6根煙,到外面去喝罐頭啤酒,回到房間再抽煙。然後把桌上放著的3根HB長鉛筆折斷」。〈義大利麵之年〉正躺在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出神的「我」,聽見「震動著百分之百現實空氣的百分之百的電話鈴聲」。〈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的「我」,從50公尺外就已經非常肯定,她正是心目中100%的女孩,而兩人越走越近,可能性正敲響心門,「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只剩下15公尺了」。〈睏〉中勉為其難陪女友出席結婚典禮的「我」,無聊極了,「喝完第2杯咖啡、抽完第2根香煙,打了第36次呵欠」。〈沒落王國〉的「我」,形容跟他同年的那位姓Q的,「比我長得英俊瀟灑570倍,個性又好,又不會向別人炫耀,也不驕傲」。

像這種數字修辭的例子,在村上春樹作品中俯拾即是看來新鮮有趣,表面上似乎未蘊含什麼特殊意義,但它確實已形成其寫作之一大特色。由於現代都市與其說是生活的場所不如說是各種記號象徵交錯共存的抽象空間也可以說是失去生活真實感的平面空間論者以為這些數字或諸如商品音樂導演作家……記號」,比起「生活」更具親密感,村上春樹可能嘗試以此來訴說被記號層層包圍的都市現況,因為世界、生命的現實性已經不如記號的現實性來得確切了。亦有研究指出,村上春樹作品不斷出現極為零碎的數目字,是為了強調或者填補小說主角心靈空虛、無目的、遠離人間的邊緣生活;另方面也可以說,這些接近無意義的數字,代表著作者對現實社會的一種不滿與微弱的抗議。當然,上述觀點恐怕見仁見智,沒有定論。

(四)影響深遠而多元

村上春樹的數字修辭,影響力幾乎無遠弗屆,在華人世界同樣擁有許多粉絲,連藝術創作者也頗受影響。香港大導演王家衛和國內本土創作歌手伍佰,就將村上式的數字修辭運用得讓人津津樂道,如王家衛《重慶森林》裡,主角金城武有這樣一段令人難忘的台詞:「如果記憶是1個罐頭,我希望這個罐頭不會過期;如果一定要加1個日子的話,我希望是1萬年。」又說:「我們最接近的時候,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只有0.01公分」而王家衛電影裏最經典的數字場景,是在《阿飛正傳》,張國榮急著要和張曼玉交朋友,想出「看著我的手錶」的追求術,一頭霧水的張曼玉問他:「幹嘛要看著你的手錶?」張國榮故弄玄虛地說:「就1分鐘。」自認1分鐘很快就過去的張曼玉於是耐著性子等了1分鐘,然後說:「時間到了,說吧。」眼看張曼玉已經上鈎,張國榮進一步追問:「今天幾號了?」 張曼玉答:「16。」接下來,張國榮如是說:「16號,4月16號,1960年4月16號下午3點之前的1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1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1分鐘的朋友,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我明天會再來。」這不是很「村上」嗎?臺灣歌手伍佰更不諱言自己是標準村上迷,不只創作了跟村上暢銷小說完全同名的〈挪威的森林〉詞曲(村上春樹則喜愛英國樂團「披頭四」名曲〈挪威的森林〉,而且高唱〈愛你一萬年〉,以及創作詞曲〈一九九玫瑰〉,果然相當「村上」!

儘管村上春樹已多次列入諾貝爾文學獎候選名單,卻因中產階級色彩濃厚,比起其他有時代、性別或種族、社會衝突議題的作家,顯得不夠「政治正確」,小說主題內容又較「輕」、較「弱」,於是再度與諾貝爾文學獎擦身而過。但作品受到讀者歡迎,且修辭特色形成文化氣候,在在證明村上春樹文學之魔力,相較於普遍寂寞的寫作者,村上春樹可以無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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