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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的對立象徵與反思──談《刺殺騎士團長》
2018/05/15 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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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備受爭議

    村上春樹(むらかみ はるき,Murakami Haruki1949-)於2013年出版第13部長篇小說《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後,經過4年,在粉絲引頸期盼下,終於在20172月推出最新長篇小說《刺殺騎士團長》(日文《騎士团長殺し》,新潮社),果然引起日本書迷搶購風潮,此著上下部初版總計發行130萬本,其受讀者歡迎之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不過,書中內容提及南京大屠殺,還寫到中國有10萬或40萬人罹難,引起日本網友熱烈討論,也出現不少罵聲,形成另一個熱門話題。有人堅稱「沒有南京大屠殺」,質疑村上將此敏感議題納入新書,是想藉此贏得諾貝爾文學獎;反應過度者甚至呼籲抵制《刺殺騎士團長》。然誠如村上春樹於2009年獲頒以色列耶路撒冷文學獎,他不理會輿論反對,依然前去領獎。村上春樹當然不想看到自己的書被抵制,但他表示,作家要忠於自己,說: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地錯誤,他永遠站在雞蛋這邊。村上春樹進一步說明,我們每個人也或多或少都是一枚雞蛋;我們都是獨一無二,裝在脆弱外殼中的靈魂。你我也或多或少,都必須面對一堵名為「體制」的高牆。體制照理應該保護我們,唯有時它卻殘殺我們,或迫使我們冷酷、有效率、系統化地殘殺別人;實則這也正是《刺殺騎士團長》所批判的村上春樹被傳媒問到《刺殺騎士團長》的創作用意,他說:歷史是一個國家的集體回憶,選擇忘記過去或篡改記憶是嚴重錯誤,所以必須對抗歷史修正主義。我作為一個小說家,所以以小說的形式奮鬥由此觀之,村上春樹小說敢於書寫諸如「南京大屠殺」這樣極具爭議的題材,道出個人應有的道德勇氣與對體制霸權的深刻反省,並不讓人訝異。

(二)意念顯現篇

    《刺殺騎士團長》上下兩部,分別是「意念顯現篇」和「隱喻改變篇」,共64章。如同村上春樹先前的多數長篇小說作品,故事情節奇詭如謎,充滿非現實性,超乎物理性,有著不可思議的想像力,可以說是在現實與非現實間穿梭,於意念和隱喻中尋找自我。

    小說主角「我」美術大學畢業,與眼神像亡妹Komi的妻一見鍾情,半年後,妻不顧家人反對,堅持出嫁。結了婚,「我」放棄擅長的抽象畫,改以繪製肖像畫營生,並負責打理家中所有事務,妻子則仍於建築事務所上班。結婚六年,「我」36歲,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小三歲的妻「柚子」突然求去,坦承外遇,但希望兩人以後繼續做朋友。「我」對此不置可否,未問更深入的原因,立即逃離東京,獨自一人開車北上漫遊,欲抹平內心的創痕,以及看清楚一些更深的事情。一個多月後,「我」住進日本畫大師雨田具彥位於小田原深山中的房子,大師是大學同班同學雨田政彥的父親,已因年老痴呆而另在安養中心靜養。「我」偶然間在閣樓上發現一幅題名為刺殺騎士團長的畫作。這幅畫的題目,取材自莫札特歌劇《唐璜》(Don giovanni),係雨田具彥未曾公開的曠世傑作,其中充滿隱喻與象徵,強烈吸引著「我」。此時「我」在畫作經紀人牽線下,認識神秘、多金、未婚、英挺、滿頭白髮的54歲鄰居「免色涉」,並接受委託,為其繪製肖像;且經雨田政彥介紹,於當地文化學堂的繪畫教室教學。

    繪製肖像過程,「我」半夜被神秘的鈴聲吵醒,發現聲音來自房子後方雜木林小祠附近石塚下方的圓形洞穴,告知「免色涉」後,不計後果,開挖洞穴,找到了古鈴,也讓囚禁於洞穴內的「騎士團長」重獲自由。此「騎士團長」不是「靈」,而是借身畫中人物騎士團長的Idea,Idea超越時空,沒有體溫和重量,代表始終中立的觀念,只在有限時間內形體化,「我」看得見60公分高、身穿古代傳統衣服的騎士團長,「免色涉」則不然。現實與非現實,正常與不正常已經分不清了。「我」在騎士團長注視下生活著,包括作畫以及和繪畫班的人妻女友作愛。

    肖像畫完成,「免色涉」十分滿意,繼而付高額費用請求「我」以繪畫班初一女學生秋川麻里惠為模特兒,繪製肖像畫給他。原來,「免色涉」認為秋川麻里惠可能是自己的骨肉,他念念不忘,乃於三年前硬是買下這間可以眺望秋川家的豪宅。秋川家並不知情,同意麻里惠在姑姑陪同下至雨田家當「我」的模特兒。

(三)隱喻遷移篇

    繪畫過程中,麻里惠看到了雨田具彥的日本畫傑作刺殺騎士團長似乎感覺到畫中蘊含著什麼說不出的意義。「我」想進一步了解雨田具彥和繪製刺殺騎士團長〉的動機,從中得知雨田具彥年輕時留學維也納,正值德奧合併,政局不安年代,之前學音樂的弟弟繼彥被徵召入伍,在中國戰場參加南京大屠殺,被迫執行俘虜斬首,返國後,復學不久,因精神痛苦而在閣樓自殺身亡,此時重視自由、反對暴力與法西斯、軍國主義的雨田具彥滯留維也納,他一方面痛失無可替代的親人,滿腔憤怒與悲哀,另一方面加入維也納的反納粹地下組織,參與暗殺納粹高官事件,因事跡洩漏被蓋世太保逮捕,以「不受歡迎的外國人」被遣返日本,同是反納粹地下組織成員的女友則被送進集中營,喪失性命。從此雨田具彥始終保持沉默,不畫讚揚戰爭的作品,戰後復出時畫風一變,成為日本畫大師,拒絕接受頒獎表揚。但雨田具彥想把他所知道的非常重要但不能公開的事情,以個人的暗號化為目的,畫出刺殺騎士團長,其中凝聚了各種深刻的思想情感,是他為自己,同時也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人們所畫;為了鎮魂,為了淨化許多流過的血而畫。

    這期間,同班同學雨田政彥告訴「我」,柚子的外遇對象正是他廣告公司的英俊同事,比柚子年輕五歲,而且柚子已經懷孕,她還改變心意,打算把孩子生下來,但不與對方結婚或同居,這讓男方不知所措,十分混亂。「我」這才想起,四月份在青森山中到處移動時,無法忘記柚子,內心仍然渴求著她,有一夜做了一個非常鮮明,而且激情的春夢,「我」超越了現實的物理性限制,以某種方法回到廣尾的大廈房間,實際進入熟睡的柚子體內,讓她受胎。「我」相信,通過某種管道,現實可以成為非現實,或非現實可以成為現實。

    麻里惠的肖像畫尚未完成,「我」卻在半夜發現安養中心的大師雨田具彥似乎靠著意志力,以分身回來凝視刺殺騎士團長這幅畫。不久,麻里惠第一次沒來繪畫教室上課,失蹤了。這同時,「我」應同班同學雨田政彥之邀,一起前去安養中心探視被通知病危的大師雨田具彥,且借身騎士團長的Idea偷偷同行。當雨田政彥暫時離開,就在房間內,刺殺騎士團長此畫的場景重現,92歲的雨田具彥面對此景,無法言語,但臉頰漸漸紅暈起來。小小人兒的騎士團長要求「我」就跟畫的內容一樣,用刀刺死他,因為他從洞穴被放出來,如果不殺他,那「環」就無法關閉,打開的連結就必須在什麼地方再關閉起來才行,沒有其他選擇餘地;而且不殺騎士團長,就無法找到失蹤的麻里惠。「我」幾番內心掙扎,乃利用於家裡消失之後卻在安養中心這房間抽屜出現的厚刃尖刀,刺死騎士團長,也因此拉出刺殺騎士團長此畫角落,代表「隱喻」的「長臉的」,帶「我」進入房間地上的黑洞,由「隱喻通路」遇到了渡船場沒臉的高個子,經過河、樹海、洞窟,獲得想念中的妹妹Komi相助和刺殺騎士團長畫中安娜女士的引導,「我」得以堅定意志,不被代表「雙重隱喻」的黑暗所吞噬,來到了現實世界的雜木林小祠附近石塚下方的圓形洞穴,被前來關心的「免色涉」所救。

    「我」被救已是在事發三天後,自稱「去遠方旅行」,同往安養中心的雨田政彥對於「我」突然自房間消失,百思不得其解。當「我」自洞穴被救出,安養中心的大師也斷氣了,臉上似乎露出微笑。至於麻里惠,也平安回到家;她失蹤四天,其實是好奇偷偷進入「免色涉」的家卻被困在裡面出不來,幸好獲得小個子的騎士團長幫助,才能離開「免色涉」的豪宅而未被發現。因秋川家已報案,個性剛強的麻里惠始終答以「記憶喪失」,因無性侵或綁架情事,警方對麻里惠的隱瞞行蹤也無可奈何。「我」和麻里惠各自失蹤三、四天的真相,不可思議,只有他們彼此了解這是怎麼回事。

    此後,石塚下方的圓形洞穴不再傳出鈴聲,騎士團長不再出現。「我」回到東京,和妻子在分手九個月之後復合,原來柚子一直未將離婚協議書遞交出去,所以他們依然是夫婦,生下的女兒「室」在法律上亦為「我」的孩子。柚子原本不想要孩子,但她覺得,一直以來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往往擅自被決定,雖然她好像擁有自由意志般活著,其實重要的事情沒有一件是自己選擇的,連懷孕了這件事,可能也是其中的一種顯現,這好像是「命運論」,既然這樣,她不甘如此,想要反抗,無論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來,看看以後又會如何,對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至於「我」,不在意孩子真正的父親是誰,認定自己為孩子的潛在性的父親,他的思念從遙遠的地方讓妻子懷孕了也說不定;以一個觀念,經過特別的通路。重點是經過這些不尋常的體驗,「我」覺得自己擁有相信的力量,無論被丟進多麼狹窄而黑暗的場所,無論置身於多麼荒涼的曠野,「我」都能坦率地相信,會有引導他前往什麼地方的東西。每當想起騎士團長、安娜女士、長臉的模樣,就像眺望著下在儲水池的廣闊水面的雨時那樣,心情可以變得非常安靜。而「我」又恢復畫肖像畫維生了,把不打算完成的肖像畫送給麻里惠,她偶爾還是會打電話給「我」。此外,「免色涉」繼續跟麻里惠的單身姑姑秋川笙子交往,將來有可能結婚,但「免色涉」依然在麻里惠可能是自己的孩子,或可能不是的這兩種可能性的平衡上微妙擺盪著。

    「我」回到妻子身邊一起生活,過了幾年,三月十一日東日本一帶發生大地震,兩個月後,「我」以前住過的小田原家的房子被火災燒燬,藏在閣樓上的那幅會招來「危險力量」的刺殺騎士團長也跟房子一起燒了。然而「我」跟麻里惠都深信,騎士團長真的存在。有別於「失去──尋找──發現──再失去」的模式,村上春樹賦予《刺殺騎士團長》不同於以往的結局。

    《刺殺騎士團長》就敘事結構言,猶如推理小說,令人迫切想得知隱藏在畫作背後的真相,撥開一個又一個謎團,這才驚呼,進入了另外一個非現實世界:一個充滿意念與隱喻的世界。《刺殺騎士團長》的疑問語碼堪稱引人入勝,但整體結構尚有其缺失,諸如作者每每喜歡插敘,是以做菜過程鉅細靡遺,還會大談汽車經,以及引述西班牙無敵艦隊歷史或國家地理雜誌的內容等等,推延故事之進展,尤其敘述者「我」進入黑洞直至回到現實世界,其間敘述過於冗長,篇幅多達26頁,令人不耐。再如村上小說人物情節屢有重複,如《刺殺騎士團長》的「我」,其妻突然求去,其他作品中類似的有:尋羊冒險記由於「我」的內心封閉,妻子乃要求離婚;《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我」,妻子因其過於頑固,兩人同床不同心而離家出走《舞‧舞‧舞》的一直愛著妻子,妻子偏偏責怪他的「不完全性、偶發性和被動性」,她所追求的,腦子裏所描繪的東西,和他的存在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距」,換言之,彼此對於「愛」的認知並不相同,妻子終於離他而去《發條鳥年代記》岡田亨的妻子久美子突然離家出走……等,像這樣的元素重複,可以形成特色,卻也是作家缺少創新的一種警訊吧?!

(四)善惡對立象徵

    這部長篇小說分兩部,小標題分別是「第1部 意念顯現篇」、「第2部 隱喻遷移篇」。從「意念」、「隱喻」二詞來看,村上春樹應是在精神層面(包括潛意識)深入探究善與惡的主題。

    首先是書名《刺殺騎士團長》,其官方英文為《Killing Commendatore》,「Commendatore」其實是義大利語詞彙,特指中世紀的義大利騎士。至於村上春樹何以特意選用「Commendatore」這個詞?顯然與莫札特歌劇《唐•喬凡尼》有關。「唐•喬凡尼」是義大利語的說法,它的英文名稱更廣為人知,即「唐璜」。

    《唐•喬凡尼》歌劇開頭,唐•喬凡尼調戲唐納•安娜,安娜的父親騎士長(IL Commendatore)出面制止反遭殺害。歌劇結尾,唐•喬凡尼進入一處墳場,遇到安娜父親的石像,唐•喬凡尼不信邪,邀請石像回家共進晚餐,石像高興地答應了邀請。石像來到唐•喬凡尼的宅邸,起初還給唐•喬凡尼機會改過,但唐•喬凡尼毫無悔改之意,在一陣火光之後他被石像拉下地獄。最後眾人齊唱:「這是惡人應有的結局!惡人都應該以死謝罪。」由此可以看出,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與騎士長被殺害的《唐•喬凡尼》歌劇有著緊密聯繫,其主旨當與《唐•喬凡尼》有所符應。

    不過,小說中刺殺騎士團長這幅畫與歌劇內容略為不同。日本畫大師雨田具彥所描繪出來的,容貌端正的年輕人,就是放蕩的唐•喬凡尼,被殺的年長男人是有名望的騎士團長,年輕女子是騎士團長美麗的女兒安娜,僕人為服侍唐•喬凡尼的雷波雷羅,他手上拿著的是,逐一記載主人唐•喬凡尼到目前為止所征服的女人們的名簿。唐•喬凡尼調戲安娜,與出面譴責的父親騎士團長閙到決鬥,最後刺殺了他。雨田具彥所畫的就是這著名的一幕,只是由莫札特歌劇改為日本飛鳥時代背景與穿著,但他可能為了加強戲劇效果,微妙地改變原本的狀況設定,在畫面左下方加入一個從地下探出細長的頭的人物,目擊騎士團長被刺殺的現場,可是此人怎麼看都不像原劇中安娜的情人騎士奧塔維歐。這「長臉的」後來果然被殺了騎士團長的「我」從洞口給拉出來,然後引導「我」進入黑洞尋找失蹤的麻理惠。

    再由人物性格觀之,唐•喬凡尼風流成性,為了個人享樂,謀害他人性命,且不知悔改,被拖入地獄。唐•喬凡尼無疑是「惡」的化身。相對的,騎士長為了保護女兒而失去自己的生命,之後督促唐•喬凡尼悔改,直到被拒絕後將其拉下地獄。騎士長可以說是善良、正義的代表。但本書「騎士團長」的象徵,與歌劇《唐•喬凡尼》並不相同。借身騎士團長的Idea是中立的概念,固然為了幫助「我」找到麻里惠而犧牲自己,可是以小說中的日本畫刺殺騎士團長〉言在雨田具彥眼中,畫裏被殺的騎士團長是誰?是惡的象徵?是他在維也納想要暗殺的納粹高官?是南京城那位把日本刀交給弟弟繼彥要他把三個中國人俘虜斬首的年輕少尉?或是生出他們來的更根源性的、邪惡的什麼?唯有雨田具彥自己知道這個隱喻,這永遠是個謎。

    換言之,《刺殺騎士團長》主題應是善與惡的對立,以及善也會是惡。像殺人是惡,但戰爭、暗殺或死刑,社會上很多人卻認為是「正確」的殺人。有時,為了拯救重要的東西,或為了重大目的,不得不做不想做的事,諸如雨田繼彥在南京,被年輕的軍官命令殺人那樣;或者像「我」為了使性愛對象達到高潮而應要求用毛巾緊緊絞住她的脖子,以及因為要救麻里惠而違背本性,刺殺Idea借身的騎士團長,由此看到了自己心中的黑暗深淵。而且,善與惡不僅僅指現實社會中的善惡對立,也可能是人們自身的善與惡,或者沒有被自己意識到的靈魂深處(即潛意識)的善與惡。像「我」要殺騎士團長之前,騎士團長說:「諸君殺的不是我。諸君現在在這裡殺的是邪惡的父親。殺邪惡的父親,那血會被大地吸乾。」邪惡的父親到底是誰?會讀心的騎士團長告訴「我」:「那個男人,諸君剛才見到的。不是嗎?」原來是指「你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我全都知道」的開白色Subaru Forester的男人──「我」一直想畫卻畫不出臉的港邊餐廳裏,穿黑色皮夾克,戴著高爾夫品牌商標黑帽子的男人,而他一直就在「我」自己心中,也正是惡的根源。

    當然,黑暗洞穴亦是「惡」之象徵,隱藏在深深黑暗中的「雙重隱喻」即是人人無可避免的惡。幸好有幽閉恐懼症的「我」擁有相信的力量,獲得識與不識的貴人相助,終於爬出黑暗洞穴,得以展開嶄新的人生。

    再進一步看,唐•喬凡尼是惡的象徵,可以是:二戰時期為一己之私而侵略他國的舊日本軍國主義;為了個人意志的落實而無視民眾反對核電與修憲的當代日本官僚體制;為了個人利益而攪亂中東和平,導致恐怖攻擊頻傳、大量難民流離失所的西方勢力;我們內心的貪婪、慾望,以及靈魂深處對惡、對死的躁動;人類無法預料的惡,它讓大家時時處於恐怖之中,比如隨時都可能發生的天災,也都算是無所不在的暴力。此外,像《1Q84》追殺青豆的神秘宗教組織「先驅」亦可歸為惡的代表

    至於騎士長(Commendatore)既是「善」的象徵,可以是:二戰中英勇抵禦侵略卻犧牲的壯士,也可能是舊日本軍國體制中拒不合作的良心派;不畏當代日本官僚體制的霸凌,堅決起身反抗的民眾;再如今之難民,他們是政治受害者,勇於向西方勢力提出挑戰,但最終他們一部分人卻又成了歐洲穩定的破壞者,此善與惡之對立、矛盾與轉換,怎不令人反思!

    無論如何,關於善與惡的多元隱喻,值得一再咀嚼回味,在在使《刺殺騎士團長》有了超越時間和文化差異的可能。

(五)批判與反省

    村上春樹認為,小說家必須先清楚知道,真相就在我們心中的某處。這是小說家編造好謊言的必要條件。藉由高超的謊言,也就是創作出幾可亂真的小說情節,小說家才能將真相帶到新的地方,也才能賦予它新的光輝。而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幾乎無法掌握真相,也無法精準的描繪真相。因此,必須把真相從藏匿處挖掘出來,轉化到另一個虛構的時空,用虛構的形式來表達。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透過日本畫傑作刺殺騎士團長〉大師雨田具彥與弟弟繼彥於1930年代的經歷,揭發國家暴力與戰爭泯滅人性的可怖。

    先是在大學音樂系進修鋼琴的弟弟雨田繼彥被徵召入伍,進入中國戰場,以一個小兵身分參加了1937年12南京大屠殺事件。日軍在激烈的戰鬥之後佔據南京,沒有餘力管理俘虜,因此將投降的軍隊和市民大多數殺害了。鄰居「免色涉」告訴「我」,此事件「正確殺害了多少人,歷史學者間對細節有異議,但總之無數市民被捲入戰鬥中被殺,是難以消除的事實。中國死亡的人數有說是四十萬人,有說是十萬人。但四十萬人和十萬人的差別到底在哪裡?」雨田繼彥所屬部隊從上海到南京途中重複地殺人與掠奪,神經纖細的繼彥從這些血淋淋的體驗中背負了深深的心理傷害。精神既被破壞得支離破碎,性格「軟弱」又不被當時愛國至上的日本所接受。繼彥返國後自殺,留下的遺書寫到,殺俘虜時,一般步兵部隊為了省下子彈,是以大多使用刀類,或用步槍的刺刀去刺,或用軍刀砍脖子,他不想做這種事但又不得抗拒長官命令結果被周圍的士兵嘲笑,最後總共斬了三次俘虜的頭說是為了練習要讓他做到習慣為止。身在軍隊,必須經驗過那樣的煉獄才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軍人。在這種情境下,大多的行為都被賦予某些意義和正當性,一旦被丟進像軍隊這種暴力系統中,長官命令一下來,無論命令多不合理,多沒人性,沒人膽敢說NO。於是,雨田繼彥選擇斷絕自己生命認為這是恢復人性的唯一方法

    再者,藉由雨田具彥的維也納留學經驗,呈現二戰德國納粹的國家暴力。參與暗殺事件失敗,地下組織成員遭受刑求迫害而死亡,雨田具彥則因德日同盟逃過一死,被遣返日本。此外,「免色涉」告訴「我」,1938年11月,駐巴黎的德國大使館員被反納粹的猶太人槍擊致死,納粹乃利用這事件在德國全境發起反猶太暴動,許多猶太人經營的商店被破壞,許多人被殺害。這都是隨戰爭與國家暴力而來的惡果。

    村上春樹所寫的這些真相,引起日本右派人士不滿,揚言抵制。其實,村上春樹一直都是反戰的,早在《尋羊冒險記》(1982)、《發條鳥年代記》(1994-1995)就已透過人物與事件,表達反戰意識,也對發動戰爭的野心者予以嚴厲的批判。《尋羊冒險記》提到,不管戰勝或戰敗,戰爭都是殘酷無情的,即便成王敗寇,勝利的一方擁有詮釋歷史的話語權,但許多無辜性命已被可笑地、毫無意義地奪去,乃是不爭的事實。

    再如     《發條鳥年代記》,村上春樹以日軍在滿洲國為背景的描述,投入極大的心思去考證,貫穿幾位人物的脈絡,隱約碰觸到日本發動戰爭佔領中國的愚蠢。作者把戰爭中血淋淋的場景呈現在讀者面前。許多戰時的描寫,不是千軍萬馬或槍林彈雨,而是更逼近人性醜惡面的情節,諸如生剝人皮的蒙古兵、奉命殺光動物園動物的日本軍人、用球棒打爆俘虜頭部的士兵、虐待活埋日本兵的蘇聯軍……等,這在其他小說中,絕對是最荒謬最不可思議的,然在《發條鳥年代記》裏卻成為最寫實的敘述,令人讀之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戰爭的殘酷與荒謬,無庸置疑,乃是村上春樹作品比較難得的主題,畢竟村上春樹創作初期曾說過,不處理戰爭、革命和飢餓這類沉重的問題,然《刺殺騎士團長》對於戰爭與暴力的嚴厲批判與深刻反省,令人心有戚戚焉。

(六)忠於自己

    2016年,偏好用超現實故事來表達想法村上春樹獲頒丹麥安徒生文學獎,他領獎所演講的題目為「影子的意義」,謂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影子,那是我們人生中的陰暗面,我們需要去面對他,如果你一味的去避開陰暗面,那影子會快速的成長,最後將取代你成為主人。誠如直木賞作家中島京子評論《刺殺騎士團長》所言,「對村上而言,寫作小說就是不斷潛入自我內部,潛入意識洞穴的底部中,進而獲得昇華的力量。這樣強大的信念,在他的作品中反覆出現。……村上這次選擇回歸第一人稱的寫作……挖掘自我內在的黑暗,同時描繪外在社會巨大的邪惡。這兩者之間實質上互相關聯……要挑戰社會巨大的邪惡,不深刻了解自我內在是不可能做到的。」

    村上春樹本乎良心,忠於自己,發掘事實真相,書寫《刺殺騎士團長》,主題有別以往,讓人深自反省,無論其小說表現方式與藝術手法如何,總之評價正反兩極,且日本文學評論界之前對於村上春樹顯然不太友善,還出版過《村上春樹為什麼沒得芥川獎》這樣充滿揶揄的專書,讓覺得有沒有得獎並無所謂的村上春樹感到困擾與難為情,乃在《身為職業小說家》一書特別對此有所說明。反正他就照自己的方式去寫吧!儘管未獲芥川獎,儘管一再跟諾貝爾獎擦身而過,如今,得獎對村上春樹而言,只能算是錦上添花,不那麼重要了,畢竟,村上春樹擁有這麼多忠實讀者,不也就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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