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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的封閉與開放──談《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2018/05/14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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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現實人物為主角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是村上春樹(1949-むらかみ はるき,Murakami Haruki)自《1Q84》第123冊之後推出的最新長篇小說,敘述36歲的鐵道工程師多崎作,在女友木元沙羅的鼓勵下,決定一個個去拜訪高中時期集體遺棄他的摯友,彷如「巡禮之年」,展開尋找真相之旅,以撫平心頭的縐褶。

這部小說跟《挪威的森林》一樣,有別於村上春樹作品之「荒誕」風格,村上迷或許會覺得,《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是最不像村上春樹的作品吧?!此著完全以現實人物為主角,小說一開頭作者就說:「從大學2年級的7月,到第2年的1月,多崎作活著幾乎只想到死。」立即將讀者帶進其小說經常出現的生死二元世界,其間可以感受到村上小說主人翁的孤獨、疏離,以及面對生活的無奈與痛苦。直到最後,即使結局給讀者保留想像的空間,唯無論如何,小說主人翁多崎作終因女性之愛而得到了生命的救贖。

(二)尋找真相的人生之旅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在於5個高中時期的死黨,三男兩女,雖然資質個性各不相同,卻都有著崇高理想,建立了像五角形一樣的緊密關係。主角多崎作以外的4好友,姓氏中分別帶有顏色:「赤」(赤松)、「青」(青海)、「白」(白根)、「黑」(黑埜),相對地,「多崎」為自己這個姓氏之沒有色彩而引以為憾。高中畢業後,多崎作獨自離鄉背井,前往東京工科大學土木系深造,其他4人則留在家鄉名古屋就讀當地的大學,如同正五邊形般完美的5人組拼圖,從此少了一片。

20歲那年,多崎作突然莫名其妙地被其他4人排擠、放逐。由於個性關係,多崎作不想給誰添麻煩,也擔憂如果知道原因,或許再也無法重新站起來,於是沒去追問原因,獨自承受著被團體遺棄的痛苦,想在什麼都不知情之下,把一切全忘記。多崎作總算熬過了痛不欲生、只想死的半年,然此後的生活似乎依舊缺乏色彩,其間於游泳池結識談得來的大學物理系學弟灰田,又是個有色彩的姓氏,兩人幾乎像一對情侶似的,共度許多美好時光。灰田算得上是多崎作生命中重要的朋友,不過灰田疑似同性戀,後來突然休學,無預警地離開,不知去向,留下另一個遺憾和謎團,再度令多崎作感到被遺棄的痛苦。

大學實習期間和就業以後,多崎作曾與幾個女人交往,最後都平靜地分手,沒有一個對象能進到他的內心深處。多崎作覺得責任在於自己,認為自己的「心」有著難以克服的問題。

畢了業,多崎作照著最初的理想和興趣,進入鐵路公司擔任設計建造工程師,其他4人則渺無音訊。多崎作除了工作,沒有朋友,也刻意不去連絡那4人。他想把生命中這一段刻骨銘心的痛忘掉,被放逐的陰影卻始終無法擺脫,那種被死黨共同列為「拒絕來往戶」的痛苦,深植內心。直到多崎作在同事的聚會,認識了在旅行社工作、比自己年長2歲的女友木元沙羅沙羅發現多崎作內在的陰影,使得她無法完全接受多崎作,經由深入交心,沙羅勸多崎作務必去面對16年前的傷心往事,尋找當年被高中死黨排除在外的答案,才有可能打開心結,否則,他將永遠帶著這重大的傷痛,無法和任何人建立正常健康的親密關係。於是沙羅完成初步調查之後,多崎作返鄉展開尋友之旅,以及第1次出國,飛往遙遠的芬蘭,揭開那深埋在黑暗中的秘密。

出國之前,多崎作無意間發現,木元沙羅另有交往的男人,而且表情十分快樂,令他內心備受打擊,擔心自己又要遭受遺棄。若在從前,多崎作會如同被高中團體排擠一樣,不去追問,自己默默忍受孤單,但經歷了尋友之旅,多崎作已打開心房,願意真正接納他人的感情,也開始會嫉妒了,不像從前對男女感情往往無動於衷。沙羅要求的3天期限未到,他就忍不住提前沙羅示愛,且表達內心的憂慮。雖然沙羅未立即給予答覆,但沙羅告訴多崎作「每次見面心就漸漸更被你吸去」,似乎暗示著光明的結局。可見村上春樹相信,愛情的力量足以扭轉人生,這也是此書最重要的主題意涵。

(三)沒有色彩及他人眼中的多崎作

多崎作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沒有色彩、欠缺個性或特色,乃至於空洞、無聊,談不上價值的人。他的父親生於岐阜縣,父母早逝,被當僧侶的叔父收養,高中畢業後白手起家,開創公司,事業經營成功,擁有超乎常人的商業才能,家中大姊有一部分繼承了父親這種商業方面的才能,二姊也繼承了一部分母親輕盈的社交性,多崎作則完全沒有繼承到兩邊的資質。

高中時期,多崎作因為參加夏令營,和赤松慶、青海悅夫、白根柚木和黑埜惠理,三男二女組成關係緊密的5人團體赤松個子矮小,不服輸,頭腦清晰成績佳;青海是運動健將,個性開朗,很受人歡迎;白根文靜美麗,彈一手好鋼琴;黑埜活潑機靈又調皮,數學不好,喜歡文學。以上4人各具特色,唯有多崎作覺得自己面貌模糊,似乎只是可有可無的人。對多崎作而言,這5個人的團隊擁有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為重要的意義,青海形容這5人團體是完美的組合,就像5根手指那樣,缺一不可,5個人各自把優秀的部分整個交出來,毫不吝惜地互相分享,這種事或許在人的一生中再也無法發生第2次。他們5人幾乎沒有空隙地完全調和,彼此接受個人原來的模樣,互相理解,每一個人都從中獲得深深的幸福感。

多崎作高中所遇到的4朋友,可能是他此生最有價值的東西,將之視為生命中最珍貴的一部分,詎料卻毫無理由地遭到拒絕、放逐,這是生命中前所未有的打擊。大學畢業,進入電鐵公司工作,表現普受好評,深得上司信賴。父親去世時,繼承了大筆遺產。他幾乎不喝酒,不抽菸,也沒有需要花大錢的休閒活動。整體言,多崎作沉默寡言,不太擅長交際應酬,但也並非過著孤立的生活。多崎作一直欠缺自信,在人際方面遇到困難,往往自己單方面就退縮逃避,免得因感情投入卻被遺棄而受到傷害。多崎作想,他註定要孤獨一個人,人們來到他的身邊,在他的心中尋找些什麼,但似乎沒有順利找到,於是放棄而離開,有一天突然就消失無蹤了。多崎作認為,自己的內在一定有某種根本的、令人失望的東西。他從以前就一直感覺,自己好像是缺乏色彩和個性的空洞的人。

事實上,多崎作在其他人眼中有許多優點而不自知,青海告訴他:「你在我們這個團隊中,經常扮演令人有好感的英俊角色。乾淨、清爽、儀表好、有教養、舉止彬彬有禮。」他讓每個人的心都鎮定下來,只要多崎作在那裡,其他人便可以很順利很自然地做他們自己,那給團隊帶來安定感,像船的錨一樣。死黨赤松說,多崎作外表溫文儒雅,實則可能是5人團體之中精神最強悍的一個。已結婚生女、住在芬蘭的黑埜告訴遠道來訪的多崎作:「你很溫柔,冷靜又安靜,從那時候開始就確實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即使多崎作一再否定自己的價值,說自己像個空空的容器,裏面完全沒有可以稱得上內容的東西,黑埜則點醒他:「就算是那樣,你也是非常漂亮、吸引人的容器。自己是什麼,其實這種事誰都不知道。你不覺得嗎?倒不如,你只要做一個形狀美麗的容器就好了。有人會想往裡面放什麼的那種,堅固而令人有好感的容器。」後來的女友木元沙羅,亦因多崎作的不虛偽而願意進一步和他交往。

所以,多崎作只是缺乏自信,並非如他自己所說的,「可能沒有所謂自己這東西。既沒有什麼個性,也沒有鮮明的色彩。」

(四)打開心靈的結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的疑問語碼(Hermeneutic Code引人入勝,透過尋友之旅,終於拼湊出當年被團體「開除」的真相,同時也讓多崎作封閉的心靈得以打開,進而迎接嶄新的人生。

多崎作出發之前,從女友沙羅事先為他調查的資料中得知,白根已不在人世。而最令多崎作難以置信的是,連手都沒牽過的白根竟然控訴,被他強暴了,導致當年5人團體的其他4人與他斬斷關係。

高中時,多崎作以自己是組成那五角形的一個不可或缺的一片而感到高興和自豪,他衷心喜歡其他4人,而且比什麼都愛他們這種一體感。他心底經常存有一種恐懼,怕自己有一天會從這親密的共同體脫落,或被彈出,一個人被留下。當年的三男二女,彼此都有默契,不要在團隊裏把男女關係帶進來,凡事儘可能5個人一起行動,避免其中兩個人單獨做什麼事,若非如此,這個團體可能早就四分五裂地散掉。其實團隊之中,青海暗戀著黑埜,黑埜喜歡多崎作,多崎作著迷於白根,後來還經常夢見自己與白根作愛,白根則可能對誰都沒有懷過異性的關心;至於赤松,直到實際結婚才發現自己不適合男女之間的肉體關係。換言之,5個高中死黨彼此之間的互動是十分壓抑的。

關於白根的控訴,其他人深知多崎作不會強迫他人,當然都不相信此事,不過白根確實跟誰發生了性關係,可能也盡力掙扎過,還懷孕了,白根非常清楚地說,對方是多崎作,還把當時的狀況詳細地描述出來,所以大家不得不接受她的說法。至於白根為何要誣陷多崎作?黑埜推測,心思敏感的白根可能看出她多崎作存有愛戀的心,潛意識裏有所嫉妒之故;再者,正好在那個時間點,多崎作第1個離開5人團體,成為那個共同體中最弱的一個環結,換句話說,他有被罰的資格。白根柚木本想生下孩子,自己一人扶養,完全沒有打算墮胎,不管什麼理由,孩子既然是活的就不能抹殺。不過,孩子終究流產了。接著白根以健康為由,休學在家,足不出戶,結果得了嚴重的厭食症。一旁關心著白根的黑埜,長久以來,甚至覺得白根像自己的分身似的,所以無論如何總想幫助她,為了優先處理白根的問題,不得不把無辜的多崎作割捨掉,如此卻深深傷害了他。16後的見面,黑埜為此向多崎作道歉,兩人也以深情的擁抱取得相互的諒解。

其後,白根可能因為在琴藝上無法突破,加上強暴事件,導致精神失常,搬離名古屋,獨自在陌生的濱松市生活,此無異於慢性自殺。這時黑埜的心也累了,開始想辦法逃開白根,所以著迷於陶藝,和到日本學陶藝的愛德華結婚,甚至於隨之移居芬蘭。就這樣,兩年後白根被勒死在大廈的房間裏,犯人至今未明,成了懸案。黑埜認為,白根之死,是因為始終擺脫不了惡靈之故。總之,這一段無人知曉的心事,隨著白根的死亡,也將永遠沒有答案;而白根的死,彷如5人團體其他人的身體的一部分死掉了一般。

多崎作在與黑埜一起聆聽白根生前愛彈奏的李斯特《巡禮之年》以後,他不再怨恨白根,能夠接受這一切,諒解白根受了深深的傷,只是拚命想保護自己而已,畢竟白根是個很弱的人,身上沒有夠堅硬的外殼足以保護自己,在面臨緊迫的危機時,為了尋找稍微安全一點的地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因此沒有餘裕選擇手段,誰能責怪她呢?在靈魂的最底部,多崎作理解了,人心和人心不只是因調和而結合,反倒是以傷和傷而深深結合,以痛和痛,以脆弱和脆弱來互相聯繫。天底下沒有不包含悲痛吶喊的平靜,沒有地面未流過血的赦免,沒有不歷經痛切喪失的包容。從此,多崎作打開了心結,得以接受新感情,帶來最好的結果。誠如黑埜所言:「我們是這樣活下來了。我和你。而且活下來的人,有活下來的人非完成不可的責任和任務。那就是,盡可能就這樣好好的在這裡繼續活下去。儘管各種事情都只能不完美。」

(五)敘事結構的優點與缺失

《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的「巡禮之年」,如主旋律貫串全書。《巡禮之年》為李斯特晚期作品,洋溢著詩意、文學色彩,與李斯特其他作品明顯不同。其中的〈鄉愁〉安靜而憂鬱,正是多崎作高中死黨、美麗清純的白根柚木經常彈奏的曲目,是多崎作高中時代永恆、難忘的一幕。之後,極懂生活美學的多崎作學弟灰田,在周末來到多崎作的寓所,像女性般的烹煮美食、做早餐、煮咖啡,暢談人生、哲學、音樂,此後不告而別的灰田所遺留下來的東西,就是一個小咖啡磨豆機和一套3張的李斯特《巡禮之年》LP。小說的尾聲,黑埜聆聽《巡禮之年》來回憶昔日的白根種種,更透過多崎作在黑埜芬蘭的家一起聽這李斯特音樂作品而撫平心靈一直以來「卡」著的什麼。此曲嫋嫋不絕,前後呼應,這是村上春樹《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藝術表現方面值得讚許之處。

不過,此著在敘事結構上亦有可供檢討的地方,如小說中關於灰田的篇幅不少,看得出來作者在色彩構思方面的苦心,於「赤」、「青」、「白」、「黑」之外,再增加「灰」色,並經由灰田轉述父親所說的流浪故事,於溫泉旅館與爵士鋼琴師「綠川」之互動,刻意再安排一個帶有色彩的人只是灰田突然行蹤不明,以及鋼琴師綠川的等待「迎接死期」,就全書結構言,代表著何種意義?令人難以理解,不免造成敘事結構的斷裂。

再者,灰田出現多崎作已度過遭5人團體無端隔絕而「只想到死」的階段之後,若是安排為多崎作因灰田相助而克服生死難關,如此在敘事結構上才具有微妙、重要的意義。此外,書中成為企業在職進修中心負責人的赤松慶,於多崎作告辭之前,敘述一則拔掉手指指甲或腳指指甲的故事;以及車站站長閒聊列車上和車站許許多多少奇怪的乘客失物,包括「福馬林中的第6根手指」等,似是意有所指,卻又讓人摸不著頭緒。以上的岔題插敘,莫不使小說整體結構流於鬆散,應是《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寫作表現的缺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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