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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民:人生像流水 活在當下而已
2009/08/27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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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在創作上突破的林懷民,在帶領雲門舞集的30多年裡,從來不曾懈怠。而追求每一次的自我突破,和對自己作品的絕對堅持,也讓他隨時處在焦慮與不安之中,媒體上我們看到的他,是嚴肅的,但私底下的他,一派謙虛自在,讓人覺得很舒服。

林懷民的家在台北縣八里鄉的偏僻巷弄裡,一座老舊公寓的二樓。從客廳望出去,是緩緩流過的,在陽光底下發亮的淡水河﹔河的對岸則是線條柔美的,永

遠嫵媚濃綠的大屯山。他嘆息著說﹕「看著窗外這本大書,人生就夠了。」

林懷民的家完全是極簡風格,客廳甚至沒有沙發,客人來了,就把廚房門口那張靠牆的四方木桌和椅子搬到客廳,我們就分坐桌旁聊起天來。他說,晚上回到家,常常累得什麼都不想做,就坐在廚房門口這張木桌旁,「面壁讀書,讀到打瞌睡,就上床睡覺。」

不過,我希望每天都不一樣,如果明天起來跟今天是一樣的,我想我不想下床。 

看到林懷民家中的陳設,這麼簡單、隨性,很難與享譽國際的舞蹈家聯想在一起,他笑笑說,舞蹈家也是人,都會吃飯、睡覺,何況,一開始「雲門不過是一個26歲男人,單純的夢想而以。」

六零年代是嬉皮的年代,當代的年輕人瀰漫自由、反戰、文化認同的思潮,文化學者稱為「解構」的年代,當年剛由美國畢業的林懷民,很像做些事情,參與社會,正好當時他認識一些音樂家、舞蹈家,於是我們弄一個舞蹈的團體,這個團體專門到社區、校園去演出,那個想法是很「渺小」的,在當時最瘋狂的想像裡,我們也沒有想到我們要到全世界各地去演出。

那個時候我二十六歲,很蠢,蠢到會一頭撞上去,去作自己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因為當初我不是一個專業的舞者,我也沒有在任何一個專業的團體待過,但是這樣一路摸索,就走到了當年絕對沒有想到的地方。

林懷民說,「如果,當時我遇到的是醫療專家、環保人士,或許今日的林懷民就不是舞蹈家,而是環保鬥士,那麼人生又是不一樣的光景」。

但我很高興,至少36年後,雲門還能堅持當初的夢想,這麼多年走過來,當然有高高低低,但是我想說,雲門證明了台灣這個地方是可為的,可以很辛苦的活,但是理想是可以被實踐的。

但是我必須說,我有一個夢想。如果還有下半輩子,我不管要做什麼行業都好,但是我在要出人間前,我要問:「我有沒有188?」 

188公分,如果沒有188公分,我就不出來。我覺得我至少要換一個風景嘛!我165的日子過了很久了,我希望有188的身高,所以下輩子我希望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然而,提到雲門,就會想到林懷民,萬一有一天,林懷民不在了,雲門還會存在嗎?

林懷民笑笑說,「你永遠不知道人生的無常」,那是你必須接受的,雲門在八里的排練場有十六年,那是最安定的十六年,作品因此更好,因為那個環境好,到全世界去,就成了全世界一流的舞團,這是我們從來沒有夢想到的。但是緣盡了,一把火燒掉,你開始新的功課、新的挑戰。

所以,你問我沒有林懷民的雲門,還或是雲門嗎?我只能說,如果我真的走了,對身後的事情,我根本不在乎。不一樣的人會有不一樣的創造,不一樣的舞蹈家也會有不一樣的生命態度與對世界的詮釋,我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就是,「雲門下一位總監絕對不會是西方人」。

如今的雲門,很成功,林懷民也成為台灣的文化象徵,今年五月他在歐洲得了「終身成就獎」,但對於成功,他有很不一樣的解讀。

林懷民說,當觀眾站起來歡呼,我回去以後卻常常覺得很難過,因為我覺得今天演的不好。所以那樣的感覺是,跟市面上、跟社會上講的東西不太一樣。可是那個獎並沒有幫助我把明天的舞編好啊!我每天都在面對不會編的舞,編新舞的時候,我每天都驚慌失措的,可是我希望我每天都能找到新的平衡,我也希望每天都不一樣,他可以更糟,但是不要跟今天一樣嘛!我常常這樣想。

那什麼叫成功,什麼叫失敗?成功就是說,你想做一件事情,然後你做順了。好像我們做戶外演出,中正紀念堂前面有六、七萬個觀眾,觀眾在安靜的看,或是拍手的時候,事實上我渾身肌肉是緊張的,我怕一下雨就完了,我怕有什麼風吹草動有人跑起來,小朋友就被踩傷了。

所以演完戶外演出之後,觀眾離去,廣場上面沒有紙屑,因為我們提醒了一下,果然沒有紙屑,你很高興回家。我很少喝酒,可是那個時候我就喝了兩杯酒輕鬆一下,我覺得那個時候就是事情順了,順了就好。可是這個東西不會帶到你下面的生命,明天又是新的考驗、新的挑戰。所以那個平衡是永遠在發生的。

金剛經有一段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很能反應林懷民的人生哲學,活在當下,是他向來奉行的哲學。

林懷民說,我是跳舞的,我們的演出,他開始了就結束了。他不能拿回家去,不像麵包可以拿回家吃,我們的舞蹈就是動作,動作開始了就不見了,所以我們要不斷不斷的演出,所以永遠只能管當下。

林懷民說了一個故事,有一年他到印度去,見到一個來自山東的僧侶,冒著生命危險,花了十幾年的時間來到印度朝聖,朝聖完,他的下一個旅程竟然是回家,然後,嚴寒的一月天,這個僧侶只批了一件薄薄的被子,安詳的睡在路邊的大石頭上,說著,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飯、睡覺阿。

那一刻,林懷民說,他人生有了不一樣的啟發,活著不就是如此。

林懷民的家,在淡水河畔,臨近海河交匯處,每天,他喜歡坐在窗前,看著河流,他說,「我看到河這樣流下去,從來沒有一個決定的地方。他是波動的,從來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所以任何的困難都知道他可能會被解決,解決之後你知道還有一波的,所以你就練習游泳吧!」

現在我只學到一件事情,就是開始發煩的時候我就這樣深吸一口氣,不管在車上、在馬路上,然後讓我心裡定一點,然後希望讓想出來的事情、在做的事情不至於太糟。

隨著年紀的增長,林懷民的創作愈顯自在,早期強烈的論說風格,到了「水月」,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嘗試放空自己,放棄對結構劇情與概念的編織;經過「焚松」而了解自己不擅長以調查研究引導創作以後,林懷民更全然的釋放自己的純粹想像,大膽的在跨領域藝術上尋求新的元素,讓我們看到了精彩的「行草」、「行草貳」與「狂草」,一場舞與書法的完美邂逅。

問他創造的靈感來自何處,林懷民說,靈感來自我每天的生活,如果你看到一個人長的有點像林懷民,在捷運站裡面,蹲在那裡,或者坐在月台上看報紙,不要懷疑,就是我。

我覺得我就是這樣在過日子,我不會做這樣假設。我喜歡可以在捷運站,靠著一根柱子蹲下來,讀我要讀的書,看看報紙,每週我起碼讀11本雜誌,八卦雜誌也看,因為我像垃圾桶一樣,什麼都要,我希望我的垃圾桶出來的肥料夠肥,可以長出漂亮的花朵。

不過隨著不同的創作主題發展,林懷民也會去讀相關的書籍。例如這幾年編《行草一》、《行草二》、《狂草》,就讀了不少書法方面的書。

雖然如此,他認為大量閱讀不一定會馬上帶來靈感,但是,有些東西會自動留下來,累積沉澱幾年後,就會開始對他呼喚,去拉扯他,等領悟感動變成體液後,就會編出有意義的作品。

除了為創作而閱讀,林懷民更多的閱讀其實是非常消遣式的,當他對某件事情感興趣時,就會不停的追索下去。例如他最近想去非洲,就開始大量閱讀關於非洲的書,然後翻翻地圖,幻想自己在那裡買面具…。他也會看大陸的年輕人在編些什麼,最近看了韓寒的《長安亂》,不過沒有看完。類似這種沒看完的書不少,他笑稱這是「即興式的閱讀」。不過他嚴肅的說,如果有一天想更清楚的了解,或想引用某些內容的時候,他會很認真的回頭重讀。

林懷民的書牆上什麼書都有,他自稱是個閱讀的「垃圾桶」,對書沒有特別的挑剔。「我都是一時的興趣就抓本書來讀,特別在編舞期間,我常常整夜就在讀書,讀到3、4點,讀了也可能忘掉,因為編舞的時候我需要把腦袋放空。像2002年的《煙》,是閱讀普魯斯特的《往事追憶錄》(《追憶逝水年華》)後,提煉出來的一種感覺和意象。但編舞期間我把所有的金庸小說從頭讀一次,因為那是把腦筋放空的最快的方法…。」

和所有「粉絲」一樣,林懷民對於自己喜歡的作家或藝術家,就覺得好像交了一個好朋友,只要相關的書出版,他就會去追書,像馬奎斯、張愛玲、海明威、沈從文,以及瑪莎‧葛蘭姆、巴蘭欽、華格納…等等;「只要是他們的書就一定通通要有,只要是他們的事情,我都想知道,當然也包括八卦在內。」

我一走入他家就看到玄關左側那張約180公分寬的大書桌,以為那是他的閱讀

之處,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我問他為何不在那張書桌前看書,他說,面對著窗外那本河連著山、山連著天的大書,「坐在那裡只想看窗外那本永遠看不

完的大書,哪看得下桌上的書?」

很少人知道,當舞蹈家前的林懷民是個作家,他最後一本小說集在21歲出版,所以他的舞蹈有很強烈的論述風格,不過,這些年,看的出他的舞蹈風格越來越自由奔放。

林懷民說,如果陷入文字障,反而會使他的舞編得不好。他回顧早期的創作,比較有文字性意義,反而限制了所要表達的語彙,也才發現文字的辯証會非常妨礙舞蹈的發想,所以八○年代開始,特別是九○年代搬進這個河邊的房子之後,他就比較少運用文字邏輯處理舞蹈作品。因為舞蹈需要的辯証是一種理念的辯証,不需要講就可以讓觀眾感受到舞蹈的曖昧性,使詮釋的範圍擴大,語彙也更加豐富。所以,以前的他會去處理合理性或邏輯性的問題,現在則覺得那是一種負擔。

在刻意淡化文字在腦內存在的形式,努力不讓文字沾在頭腦裡。他說,這是因為他體悟到,「編舞的思考不是文字,而是面對視覺的、動感的和空間的寬闊想

像。」

這樣的經驗,是林懷民提供給年輕編舞家的最好的禮物。他感觸良多地說,現在的年輕編舞家很容易緊張,又害怕失敗,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的,編得不好,就努力去改,有時候改得好,有時候改得不好,即使3年後,還是可以繼續改。

他強調這不是天賦異秉,而是從14歲開始寫小說,退稿退出的勇氣和免疫力,而寫作和編舞一樣,都是改來改去的自我挑戰,在創作的過程中用冷酷的第三人稱去面對作品,就不會覺得無法割捨。他說,看著年輕編舞者好像在「起」睡不著,叫著自己編不出舞。他就會跟他們說﹕「你們所說的事情,是一種永恆的吶喊。」

忙碌,可以說是林懷民的寫照,今年年底雲門馬不停蹄的有著一連串的公演,9/24-25 泰國 曼谷國際音樂舞蹈藝術節、隨後9/29-10/2轉往澳洲 布里斯本藝術節、接下來10/6-10 英國 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倫敦舞蹈節,十月開始接連在中國的深圳、蘇州、杭州、上海、北京、西安等地演出。

那張大書桌上堆了好幾疊文件,旁邊是一部傳真機。他說,每天早上9點之後,雲門辦公室就陸續傳來各種需要他答覆或簽字的文件,所以,那張大書桌是接收文件的辦公桌,「連結著世界各地,四面八方的各種資訊。」

在緊鑼密鼓的工作和緊湊的行旅中,只有閱讀能夠使他身心安適,「因為沒有書,會讓人睡不著覺!」他瞪大眼睛說,「在旅程中,最恐怖的事就是身在旅館時,發現身邊連一本書都沒有!萬一這種情形真的發生了,那就讀旅館房間必備的《聖經》,因為那也是一本好看的小說。」

書桌上方的牆上,懸掛著一張奚淞幫林媽媽畫的素描,林媽媽熟睡的表情就像一個純真的嬰孩。而在素描的對面,玄關迎面的牆邊是一個小小的神桌,供著林爸爸、林媽媽的遺像,兩旁的白色香水百合與野薑花滿室幽香。在臥房與廚房之間那面從天花板連到地板的書牆上,則斜靠著一幅林媽媽往生之前,虔誠的以毛筆抄寫的《心經》,「可惜沒有完成,因為那時媽媽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

採訪結束,走出林懷民的家,回過頭來,我想再看一眼林懷民的大書房,卻看到他盤腿坐在客廳窗沿搭出的平台上,悠閒的抽著菸,靜靜地讀著他眼前的河山;那本他說永遠讀不完的大書。我不禁想著,在我們這個時代,林懷民和他的雲門舞集,不也是一本河山綿延的,好看而又值得小口小口閱讀的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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