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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雞超人補瓷招魂之術
2018/09/10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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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會議記錄

召喚文學的超人

 

時間:2018年6月30日(六)下午2點

地點:聯合報總社204會議室

 

決審主席:王德威

 

決審委員:王德威、邱貴芬、梅家玲、陳芳明、詹宏志、楊澤、鍾文音(按姓氏筆畫序)

主辦單位:聯合報、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

 【聯合報/侯延卿/記錄】

 

評選方式:

由每位決審委員推舉一位最近三年內有著作出版的作家,並註明其代表作。

 

◎入圍名單:

林俊穎,近作:《猛暑》,代表作:《我不可告人的鄉愁》(由王德威提名)

夏宇,近作:《第一人稱》,代表作:《88首自選(由邱貴芬提名)

齊邦媛,近作:《一生中的一天:散文•日記合輯》,代表作:《巨流河》(由梅家玲提名)

周芬伶,近作:《龍瑛宗傳》,代表作:《花東婦好》(由陳芳明提名)

周芬伶,近作:《花東婦好》,代表作:《紅咖哩黃咖哩》(由楊澤提名)

駱以軍,近作:《胡人說書》,代表作:《匡超人》(由詹宏志、鍾文音提名)

 

聯合報文學大獎期許能讓持續創作的作家,在邁向高的路上,得到一些精神上和實質上的鼓勵。前四屆得獎者分別是散文家陳列、小說家王定國、小說家吳明益、詩人陳育虹。而這次更是百花齊放,文類完備,除了小說、散文、自傳、傳記、詩歌與多媒體,還有文學評論。

 

王德威推薦林俊頴

生猛夏日,告別鄉愁

主席王德威認為林俊頴最近幾年的寫作風格有了轉變,近作《猛暑》題材大膽,顯現作家個人獨立自決的勇氣。《猛暑》是一部關於年紀與階級的驚悚小說,呈現了烏托邦的反面──惡托邦。想像20年後的台灣,敘事者從長眠中醒來,猛然發覺他已不認得自己居住的「我島」,有強烈的政治隱喻。故事中的大統領,發表了文青式的最後告白,揮一揮衣袖,搭上最後一班飛機到美國去了。台灣經過一個想像中天崩地裂的世代翻轉,老人有系統地被年輕人謀殺,過程如金曲獎典禮。到達令人吃驚的結局時,作者輕描淡寫夏日的淡水河邊一場人吃人的盛宴。抒情與殘酷的衝撞,造成很大的張力,看得出來作者有很多的憤怒。《猛暑》具有此時此地的當下性,尤其對於因為年紀產生的資源分配不均,造成階級對立的問題。《猛暑》碰觸「後人類書寫」的話題,然而如果浩劫之後,大家想像會發生的天災人禍都沒有發生,照常過日子……林俊頴挑戰我們對歷史轉變的認知。沒有譁眾取寵的橋段,《猛暑》刻意經營的自戀、自溺風格,正是後人類時代一種憂鬱症式的爆發。

王德威提出他對當代台灣文學的看法,一個好的作品或重要的作品,不見得四平八穩、面面俱到,反而是它呈現出來的張力、裂縫和危機感,更讓人感觸深刻。林俊頴從《我不可告人的鄉愁》即開始展現相當大的企圖心,在台灣的鄉土文學盛極而衰之後,嘗試以高雅的、可以付諸漢字書寫的閩南話,如實呈現語言生態的脈動。《我不可告人的鄉愁》不是一個簡單的鄉愁問題而已,這個鄉愁必須付諸語言上的實驗,來挑戰鄉愁的可行性、能見性或可讀性,是一部前衛的作品。

 

邱貴芬推薦夏宇

打破疆界,愈混愈對

台灣文學有一些家族的相似度,可以歸納門派,但是夏宇特立獨行,很不一樣。邱貴芬推薦夏宇,因為夏宇的酷,在其他作家身上很難看到。夏宇不經營臉書,不演講,不接受訪談,不同於一般的市場操作邏輯。她很少現身,不與讀者互動,卻有許多粉絲。

夏宇的文學態度,不只是炫技,更是一種生活哲學,百無禁忌。在她的作品中,可以發現文學的樂趣,她將各種匪夷所思、不一樣的元素組合出令人驚奇的作品,所有不搭和矛盾都可以混搭,但不是拼貼。

現在非常流行把文學創作聚焦於「文字鍊金術」,但夏宇的作品超越文字,她的文學沒有邊界,所有的東西都可以納入,包括聲音、音樂、圖繪、影像、觸感(讀者必須觸碰到她的書,感覺那本書的質感),並且納入文學的物質性。夏宇寫詩,也為流行歌曲寫詞,你很難定義她,她的特色就是挑戰我們對文學的定義、規範、想像、期待與假設的疆界,她甚至出版了一張音樂合輯《愈混樂隊》。夏宇的迷人之處,也在於她能靈活駕馭多媒體創作。例如魏如萱的《勾引》,夏宇作詞,搭配口白吟誦另一首詩〈排隊付帳〉,形成三種不同的組合看似鼎立卻又契合。不同媒材的混搭,未來的潛力不可限量。在目前可看見的文學危機中,夏宇展現了一種想像,不僅是對文學的解放,也讓我們看到文學有很多生機、有很多的路可以走。如果對這個文學獎的期待是開展我們對文學的想像,夏宇對文學的未來深具啟發性。

 

梅家玲推薦齊邦媛

時代之魂,精神指標

齊邦媛教授的寫作、教學、翻譯及人格的高度,具有時代意義、指標性與引導性。除了史詩般的自傳《巨流河》,還有《千年之淚》、《霧起霧散之際》、《一生中的一天》,都是重要的作品。

《一生中的一天》書寫齊教授八十歲之後的日升月落及最後的書房。每一篇日記都是一生中的一天,將一篇篇一生中的一天綴連起來,某種程度是在與《巨流河》對話,或做為補充。齊教授從搬進林口養生村的第一天開始,到《巨流河》的完成,《一生中的一天》呈現這段過程中,她如何閱讀,如何與學生、朋友討論她的書寫。在她對於生活的經驗與感受當中,可清楚看到她對文學和知識的追求與實踐。有感性,也有對時事的批判、對時代的看法,與《巨流河》的書寫聲氣相同。

梅家玲強調,如果要回歸到文學獎的意義,期待文學獎所頒發的作者,其作品能夠引領出具有經典性、永恆性、美學性、時代性的追求,就一定要提到齊邦媛。把《巨流河》和《一生中的一天》合併來看,可以看到齊教授以個人經歷為出發點,以知識女性的視角,見證時代變遷動盪下的家國之愛與鄉土之情。從東北到台灣,從清純少女到家庭事業的奮鬥,她的知識如何養成,家庭與事業之間如何輾轉,經過奮鬥與追尋找到安頓。除了大時代,還有個人的故事。例如她與張大飛的感情、此生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巨流河》的文學表述方式,絕對具有美學性和經典的意義。

 

陳芳明推薦周芬伶

族群要和解,文學要堅持

周芬伶花了二十年寫出《龍瑛宗傳》、十年完成《花東婦好》,時間拉得很長,但她能堅持到完成,充分展現文學的精神──相信它、追逐它、實踐它,把作品寫出來。周芬伶相信文學,也有實踐的毅力。

陳芳明概略介紹龍瑛宗的背景:龍瑛宗本名劉榮宗,出生於1911年,是二戰前的小說家,戰後曾任職《中華日報》日文版主任。龍瑛宗原本用日語寫小說,後來陳儀下令禁用日語,他就不再創作了。直到1980年,龍瑛宗克服語言障礙,完成首篇中文長篇小說〈杜甫在長安〉,此文是他看了大雁塔的照片後杜撰的。龍瑛宗80歲時,他的二兒子帶他去大雁塔。爬上二樓時,他開心地笑起來,因為實際看到的大雁塔就跟他當年看圖片寫出來的完全一樣!龍瑛宗對杜甫相當著迷,將兩個兒子取名為文甫(文章要像杜甫)、知甫(要做杜甫的知音)。他喜愛的杜甫、魯迅,都是從日文書刊讀來的。

周芬伶曾經編撰《憤怒的白鴿》,訪問六位不同族群、階級、個性的女性,其中一位李耐,就是龍瑛宗的妻子。在龍瑛宗失智之前,周芬伶曾經去訪問他;後來龍瑛宗無法言語了,周芬伶改為訪問他的兒子。《龍瑛宗傳》不只是文學傳記,也是在寫一個台灣作家形成的歷程。故事一開場就讓陳芳明很震撼──劉氏族人耕田回家後發現所有嬰兒的頭都被砍掉了。台灣的歷史就是不同族群之間複雜的角力爭鬥史,周芬伶除了描述來台開墾的客家先民曾經遭遇的災難,也記錄了從衝突到和解的過程。

《花東婦好》則是周芬伶自己家族的故事,並以一個甲骨文時代的女性的命運,暗喻女性自古以來的位置。周芬伶的家族史就是一部台灣史、女性歷史,她企圖把台灣史形成的過程寫出來。

 

楊澤推薦周芬伶

故事有情節,文字有韻味

楊澤以布赫迪厄談福婁拜「不惜一切代價追求原創性」、德勒茲「藝術存在於感知物與情感素之間」等西方美學思想,分析台灣許多作家面臨的困境──無論文字鍊金術、形式的遊戲、炫技、百科全書式的拼貼、混搭,歸結到最後都成了「自戀」。楊澤對現代文學的定義,是要追求想像力的發揚,但必須建立在對於人性的理解上。他認為,假如大家只討論文字的話,很容易落入克羅奇的理論──只追求直覺,不需要尊重任何文類。

電影《一代宗師》說練武的人有三個階段──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寫作亦是如此。楊澤心目中,作家必須是一個過來人,對人生有一點概念,尤其是七大罪、貪嗔癡俱足的人,境界會更高。假如沒有過來人的經驗,便只是文青憂鬱症、左派憂鬱症,應當繼續修練。小說最基本的訴求,一是激起讀者的好奇心,二是讓讀者得到「替代滿足」。許多作家確實有在努力,但文學也是很現實的,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對等的成就。

楊澤分析,周芬伶原本是寫散文的閨秀派作家,花很長的時間研究前輩張愛玲。張愛玲是上海人,是新感覺派,總是「不由自主地在跳舞」(dancing in spite of oneself),但是張愛玲的厲害在於她的sense很強。台灣很多作家有感受力(sensibility),但卻只發展出「感應」,沒有「對應」。周芬伶從閨秀派走出來,已不侷限於散文,而能突破形式,2015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紅咖哩黃咖哩》便已臻成熟;長篇小說《花東婦好》則從她的生命經驗出發,用她的人生與她的藝術對話,說故事的力道十足。《花東婦好》的文體類似唐傳奇,各章節有長有短,用節奏控制形式。書中每個人都是一個「巫」,而周芬伶化身為書中每一個人,挖掘自己的同時,又觸及歷史。楊澤認為,現代小說常與歷史有關,台灣過去這十多年,大家都在寫歷史小說,他於 2016年推薦甘耀明的《邦查女孩》也是在寫某一種歷史。

 

詹宏志推薦駱以軍

無賴百科,廢材天王

詹宏志聲明,《聯合報》這個文學獎是給人,不是給作品。這個人必須在創作的高峰,而且還有發展性。若將駱以軍的《西夏旅館》、《女兒》與《匡超人》三部曲合在一起看,「駱以軍崩壞體」已經完備。「駱以軍崩壞體」其實是一種成就、一個高峰,值得肯定。三部曲看下來,駱以軍做為創作者的獨特性已經完成了(希望是完成,而不是停滯)。

在駱以軍的作品中可以看到「有機腐敗的華麗,百科全書的無賴」(不是真的百科全書,而是無賴的百科全書)──詹宏志指出,在駱以軍的小說中,故事不是最重要的,與其說他在說故事,不如說他要強調敘述的口吻,呈現他的世界觀,刻意用隱晦、下流、廢材、腐壞的眼光和語言來重述他的個人經驗,描述週遭事物。因為換了一種眼光,所以事物的整個顏色、線條都變了。這是他的魔力,也是他的主要策略。故事可以是流動的,甚至不需要一個明確的題旨,走到哪表演到哪。

詹宏志猜測《匡超人》或許有點受到張萬康《道濟群生錄》的影響或啟發,以插科打諢、荒誕奇幻的情節,表達對人生的嘲弄與悲憫。

 

鍾文音推薦駱以軍

吞噬與修補,洞的隱喻

《匡超人》出版之前,鍾文音每次聽駱以軍聊他雞雞破了都很惶恐,不知該如何回應。但看到完成的《匡超人》之後,鍾文音的感想是「嘆為觀止」──駱以軍將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展演成內在核心爆炸的荒謬劇場。從《月球姓氏》以來,駱以軍那種哀傷奇幻、全景式的書寫,常以荒謬劇場的謬點貫穿整個作品。他的語言渾然天成、出神入化、華麗、萎靡,別人學不來。許多讀者可能不了解,駱以軍的內在其實很古典,但他總是用一種很廢、很渣的形式去表現。他是天才型的作者,像一輛配備完整的超跑,在台灣太短的跑道上,故事引擎一催,一加速,就很容易撞毀。

鍾文音評論《匡超人》,其結構和觀點性看似不那麼銜接,然而主旨是一致的。《匡超人》中各路超人齊聚,一群怪咖嘲弄我們所了解的時代,也挖苦知識份子。同時,駱以軍還有更高一層的關注──如何中國。直到現在,整個島嶼還在用古老的情懷看大陸。在我島、我城、整個華夏文明中,駱以軍展演了一種精神與心靈的扭曲、變形與崩塌史。不過,《匡超人》也極具娛樂性(但不是通俗小說,因為駱以軍的文字太精采),例如唐僧吃自己的肉,還說滿好吃的!謎之音:他不是吃素嗎?

《匡超人》的書寫、擦撞、放任,比駱以軍之前的作品更加無所節制,彷彿黴菌、濾過性病毒在蔓延。有人建議鍾文音寫一本《解碼匡超人》,例如開頭的俄羅斯餐廳在現實生活中其實是一家俄羅斯冰淇淋店、「開心玩中國」其實是《旅讀中國》辦的一個活動、許多角色的靈感來自現實生活中人……

《胡人說書》則收錄駱以軍幫其他作者寫的推薦序和書評,被他加持過的作者都成了天才,所以很多人喜歡找他寫序。鍾文音說,駱以軍是濫好人,問題是有時候他的華麗文字超越了文本,未必是好事。對寫作者來說,任何一種聲音都不應該成為美學霸權,宜慎思。

 

向所有被提名作家致敬

有史以來共識最高的一次決審

齊邦媛教授之所以受人推崇,不只因為她對文學信念的堅持,同時她的內在精神、人格感召、播散文學種子的熱忱,更是感動了一個世代各個階層的讀者,代表了當代文學最可貴的品質,她的成就是眾望所歸的。全體委員有志一同,向齊邦媛老師致上最高敬意。

除了齊教授,梅家玲也表示願意支持駱以軍。她認為《匡超人》是駱以軍在書寫上的突破,不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好像在與《儒林外史》或《西遊記》對話,也不只是洞的想像、辯證,還有更重要的是對歷史、文明的思辨。洞的意象,有洞就可以穿越,但也可能堵塞或彌補。然而一旦被修補之後,就真的恢復原貌了嗎?瓷器(china)是書中極為重要的意象,China翻譯為中文可以是「瓷器」也可以是「中國」,與駱以軍的企圖相呼應。因為很多洞,所以必須找很多東西去拼貼、補綴,於是可以看到駱以軍在各種縫隙裡不斷地穿進穿出,使用的材料不只古典文學,還有青少年次文化的潮流,集當代衍生美學之大成,然後走出他個人的道路。這條道路含有對於過去文明、傳統的反思,也有當代流行文化的碰撞。

楊澤直言這次本來是周芬伶和駱以軍的對決,但梅家玲已亮出底牌,所以支持駱以軍和周芬伶的人數到達三比二,大局已定,楊澤索性也表示願意支持駱以軍。駱以軍的《匡超人》以《西遊記》對應現代人的世界(如來佛就是美國),是一本很有趣的小說。楊澤揶揄駱以軍:「憑著他的才氣,胡人也可以說書了。」

王德威讚賞《胡人說書》資訊綿密、眼界獨特。陳芳明感覺駱以軍總是把自己寫得很渺小、佩服的人特別多,文字令人著迷。邱貴芬認為駱以軍對台灣文學的小說寫作有很大的貢獻……

超過三小時的討論之後,王德威總結,每位委員都完整地陳述了自己的觀點,得到駱以軍勝選的印象。這是有史以來共識最高的一次,全體同意將大獎頒給駱以軍,並對所有被提名作家獻上最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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