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北歐旅行回來之後，"戰鬥位置"成了那群女人的流行語。教書的，要申請計畫／要演講／上課要教／要變成論文／要出版專書；做社區的，要再扎根，擴大／落實參訪經驗。

"北鼻，你的戰鬥位置呢？" 我不知道。連生活位置都不大確定了。苟延殘喘的型態，很久了。活得像是個"交差"的，不是戰鬥。

前幾周，在忠孝醫院等著領鐵劑藥丸兒的時候，一名看來有點恍神的媽媽，帶著兩個小不點兒子有點為難地看著身旁的空位，我自動挪一下，讓他們位子多些。我正狐疑她為何不坐兩小子中間好照看著小獸扭來扭去，卻一屁股坐我旁邊，原來她要跟我講話。

"妳覺得，如果老公和婆婆都欺負你，你會帶著孩子離開嗎？"

她是問我嗎？我真的回頭四處看一下── 我跟你很熟嗎？這是哪招？怪怪的耶！詐騙新手法嗎？我收好包包，免得是聲東擊西的扒手之計。

"是怎麼欺負法？" 我還是回答。她解釋了一下，我再問。接著一問一答，好像婦女新知熱線或晚晴協會的姐妹協談。

大概就是老公看不起她，婆婆也是；可孩子一個小一，一個才兩歲，她放不下，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自己能獨力謀生。

她一定 too desperate for talking to someone. 我是誰？不過是等領藥時遇見的陌生人，五分鐘內已經知道她的婚姻摘要。

丈夫會改嗎？不會。婆婆能溝通嗎？不能。那可以搬出去嗎？不行，她沒上過班。而且，"我媽說，有老公總比沒有好，再怎樣都要忍耐。" 呃，這點，我不確定耶....

忍不住說朋友luisa的故事鼓勵她──自己帶著兩個小孩離開不好的婚姻，有個髮型設計工作室，自己賺錢養活孩子，還是漂亮開心。

"你說的是你自己嗎？" 她反問。喔，猜得犀利，可惜真的不是。

忍不住幫她籌畫起來：那，不然先去上電腦課或職訓，為就業準備；真的找到工作了，自己先出去，等穩定了，再來接孩子.....──不行，因為....種種。

比如，"我不能丟下孩子，夫家一定會說我的壞話。" 之類。

她看起來也不太有心神帶小孩，一邊的歐巴桑跑來說，"妳要管好小孩啊，他站欄杆那裡很危險！" 她的心，都在自己的困境上了；我想，她連娘家的媽媽都反對她離家，要她忍耐；她忍不下去時，一定也無處可說了，才會在醫院裡抓著人就說了起來。可是她對丈夫婆婆的直言不諱，也讓我擔心小一的孩子聽了，心裡又怎麼想？在爸媽的感情之間拉扯，會有些說不出的小傷口吧？

我果真不是當社工的料。看著她有些失神，我問："妳來看精神科嗎？" 很多不幸婚姻的受害者都成了情緒疾患者。

她果然對精神科的標籤很反彈，"才不是，是看小兒科啦！"  "我看起來像嗎？"

我才想起哎唷不是大家都跟對精神科當感冒一樣看待。我很彆腳，沒幫到她反而傷了她的心。

走出醫院，打給王蘋，問怎辦。她說叫她先離開她媽媽啦！我懂。抄了一些晚晴和新知，現代婦女基金會的電話，再走回去藥局，拿給那位年輕太太，叫她一定要試試，跟別的女人聊聊。

結果她還是很在意："我看起來像是來看精神科的嗎？"   真是抱歉啦。歹勢一百遍。哎。

於是，我覺得，"戰鬥位置"對我好像不那麼抽象了。我知道我的位置了。北鼻。或許我一直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