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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這人 瀏覽1451|回應3|推薦16
2005/07/15 01:40:43

我老是叫他「 秋冬」,後來就很難改回他的本名了。也有人叫他「志學村之寶」,不過,他根本不以為意,即使大家多半不懷好意,壞壞地取笑居多。

 

他是我到花蓮在一個月之內認識的第三個領有殘障手冊的智能障礙者。但他們實在也看不出哪裡不同,和我們一樣脫線,一樣不按牌理出牌,一樣努力過日子。(註)

 

秋冬個子又瘦又黑又小,跟人講話時,老是頭低低的,只好眼睛不斷往上瞟,才看得到來人;但和人眼光一相遇,他馬上就把眼光挪開,慌亂得很。可是他又要裝老成和死屌樣,撐出不知從哪兒學來的老大氣派,於是一切加總起來,就有些好笑。阿草跟我同年。

 

秋冬沒娶某,和八十多歲的老爸爸住在小屋裡,有些破,他睡的床擺在門邊,站外頭就可以看見,他在牆上貼滿了女明星的照片,很不挑。

 

秋冬很勤勞,什麼活兒都做。而且他很便宜,別人做一天工,總要一千,他不必,兩三百就打發。舉凡有人死了在喪葬隊伍前扛旗子、辦喜事在喜酒場上打雜排桌椅掃垃圾,賺一頓吃的和兩百元;或是跟著各工頭四處到工地去打零工。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秋冬的。我們木瓜溪畔的「勝四農莊」起厝時,包工阿盛哥就帶著秋冬來,遞工具、掃木屑、買檳榔,什麼有的沒的。

 

賣我們地的陳伯伯是阿盛哥的姨丈,他來看工地時說:「哎喲,不要叫那個來啦。」不要叫那個,說秋冬自己不會照顧自己,工地危險,你賠得起嗎?麻煩啦。

 

但是做工的都喜歡叫秋冬跟。豐田村客家人的阿盛哥說,別的人叫秋冬的工,一天才給三百,吃一頓中飯,喝維士比還要扣秋冬七十元。阿盛哥給他四百,包飯包檳榔和維士比,可以保障秋冬權益。最近,秋冬去採西瓜,一天才一百元。

 

大家爭著要秋冬,把他視為更為廉價的勞力、跟班,與取笑的對象。

 

秋冬找工作的方法是,他每天在家等,看哪個工頭先來載,他就去了,要找他不用先約,完全不守信用的;因為他以前被放鳥放慣了,現在當然是先有先好。

 

和秋冬同村的「劉文聰」(好像就叫這個名,最近他死了,被打死的)使喚秋冬做事,從不給錢,因為秋冬在劉文聰家偷打零二零四電話,打了兩萬多元,當然是沒錢還,所以是「做抵的」。

 

那次劉文聰叫大家去他家裡唱卡拉──伴唱機好像是許多花蓮人客廳裡必備的擺設,如同都會擺上那一式黃黃的碩大奇木桌好泡老人茶一樣,只是地主世家的劉文聰還安了旋轉七彩霓虹燈,唱起歌來更有專業派頭了,而且他一定會一手拿麥克風,一手插在褲袋裡,裝歌星的派頭。游勝四說的。

 

劉文聰叫秋冬去買玫瑰紅和長壽菸,秋冬去了,自動用零錢為自己買檳榔,十分理直氣壯。

 

秋冬識字,「花蓮水」之類、「大同冰箱」,搬運的紙箱上的大字,他都認得。秋冬一點不覺得自己跟別人有什麼不同,也就是說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是智障,舉凡男生愛的互相虧、講黃色笑話,他都學得很好;他也知道性是個禁忌,就算別人百般套話,他知道這事是可以開玩笑但不能說實話。

 

花蓮流行當大陸妹的人頭老公,賺人頭費,秋冬也被找去了,戶口名簿上有過大陸老婆小玉。大家就愛問,啊,那天晚上你跟小玉洞房花燭怎樣啊?秋冬他知道輕重,堅不吐實。最近聽說沒錢了,他又想去大陸了。

 

庄裡歐里桑會作弄地帶秋冬去阿公店,據說秋冬對五十多歲的老小姐也毫不客氣地上下其手。秋冬對女人並不陌生,他以前有個女朋友,兩人幹下他生命中最轟轟烈烈的大事。

 

女朋友是村裡男人的原住民妻子,大約也有些智障,愛喝酒,大概身上也有些病吧。兩人交上朋友,會找地方嘿咻。有一次趁老公不在,在她家喝酒兼嘿咻,沒想到女朋友就死了,秋冬並不知道,還以為她是睡著,還拿了衣服蓋上,自己睡醒就回家了。直到老公回來,才發現裸著身體死掉的老婆。

 

然後,警察就找上門了,罪名據說是姦屍。秋冬嚇得爬到屋頂上。

 

這些都是在劉文聰家卡拉時,那群男生說的,情節大概免不了誇張。那時秋冬去買玫瑰紅了。這事兒也是他不願提的禁忌之一,只是別人並不像對待一般人會有的尊重那樣,會知道哪壼不開就別提哪壼,對秋冬,總是要「耶,你那個喝酒的女朋友咧?」揶揄一下。

 

秋冬不怕被笑也很會虧人。有時候,我覺得秋冬是不是該退還他的殘障手冊。游勝四的拉鍊沒拉好,秋冬瞧見了,就說: 哎喲,辦完事也忘了拉鍊喔,這麼急喔。我大為佩服。他能夠觀察,並且注意細節,還據此演繹,這些不都是還頗複雜的認知處理技巧嗎?

 

秋冬自有生存之道。沒有錢的時候,想吃檳榔,他會騎腳踏車到村口的「三姐檳榔」,賴在攤子上隨便幹活,好討幾顆檳榔吃吃。我們去志學吃shabu-shabu,會找秋冬一道。

 

他跟八十歲的老父親住一起,表哥開怪手,全是勞力階級。後來,阿盛哥在光華我們地上辦兒子的滿月酒,秋冬穿上白襯衫和西裝褲,大老遠由志學騎腳車來光華參加。他也會敬酒,拿起酒杯,阿沙力地說:「我姓楊,請問貴姓?咱來飲一杯。」這是阿盛哥教他的,行走江湖,要懂得交陪,和人「盤揉」。他完全學會一個勞動人口應有的求生禮數或招數。

 

有一次,我深夜打電話給游勝四,接電話的居然是個奇怪的聲音,弄半天,原來是秋冬,他開玩笑:「你想我喔?這麼晚打來。」很好,我不知怎麼接話。

 

我說,我又不知道接電話的是你。請他叫游勝四聽電話,他說游教授把手機借他了。我打游的另一支手機,游大驚,說沒借他手機呀,想到「零二零四」兩萬元的紀錄,馬上跳上車,殺到志學村,對秋冬繳械。他說,他很想要有支手機。

 

房子完成後,很久沒看到秋冬了。游勝四說,秋冬最近很倒楣,被親戚叫去人家的田裡偷採白菜(或是菜頭?我忘了),結果被發現,田地主人把他揍個半死,秋冬委屈大哭。

 

我覺得難過。

 

註:

 

秋冬之外,阿池是無父無母的智障青年,會來替籬笆上漆。住在光華四村,姐姐也是嫁在四村,是胡台麗「石頭夢」裡劉必稼住的那個村子。我們是在六村。其實現在叫四鄰及六鄰。胡老師上上周到村子裡放石頭夢,她隨片登台,放給片裡的人物看。村子裡大部分人都是主角,連村狗都上了鏡頭。

 

 

 

還有「捲毛」和阿文,捲毛是械鬥腦傷造成的精神障礙者,也有殘障手冊,他賣西瓜和檳榔,有次還賣他在山裡挖到的超大的雞肉絲菇。那菇幾乎有小學課桌椅那麼大,超白。這是我小時候在少年小說裡讀過、卻無從想像的菇類,終於被我看到。據說好好賺了一筆。他邊吃邊賣,還請我們吃,只是超燙的雞肉絲菇湯裝在粉紅色塑膠碗裡,實在有些殺風景咧。他的那個跟班,是智障阿文,在攤子上混混,好討幾顆檳榔吃吃。阿文母子都沒有收入,於是就把家裡租給捲毛當賭場,阿文負責替賭客買菸買檳榔。

 

劉文聰壞壞地說,有幾個小姐愛賭,輸到沒錢,被人「幹抵的」。在座大家都笑了。但我幾乎要不相信了。

 

( 心情隨筆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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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引用網址:http://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blueesther&aid=2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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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esther
等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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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秋冬是真實的存在
2005/10/12 12:19

哈囉,蛇牙:

因為不知 有新留言 所以 一直 沒發現你的話

秋冬 是真的人,這不是小說 只是紀錄 。

只是由日記貼到blog 上。

歡迎來玩。貧富差距是在的,尤其在花蓮。

社會像個包子,在麵皮縐折裡,夾著 很 多這樣看不見的人。


蛇牙愛地球
等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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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底層的故事
2005/09/23 09:57

這是小說還是報導紀錄?這社會底層的故事已經很久沒聽了。

那天還跟朋友辯社會貧富不均的問題,我太天真了。我還停留在大學時,志工隊說下鄉服務已失去意義,因為鄉下部落基本的物質生活水準已尚可。

寫的珍精采啊!



維他命熙
等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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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聽
2005/08/22 17:58
我喜歡秋冬的名字,好聽
創意,是留心生活中的每個角落與感動.歡迎光臨〔傻瓜菜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