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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膠囊
2009/02/08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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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痼之量沉且重,已達負荷之極限。禁錮其之膠囊,再承不住它疾雷不及掩耳、猝不及防破囊而出的狂嘯。

        是的。我是名病人。

        病人,顧名思義,生了病的人。

        我必須在固定的時間點上回到醫院去覆診,一成不變的來回,不變之中的病情變化。

門診前那塊液晶診號板,不定時閃動不同的數字,又或是相同的數字,閃滅著,持續著。因為等待,數字變得很不明確,在失去了準確度之下,我恍恍跌入了一個夢的國度。

        夢的國度裡,有你。

        我枕著因敲打電腦鍵盤過度而痠疲了的右手,肘枕之間依稀見到了膠囊如天津栗子在熱鍋中幾經煎炒,香味四溢不問為什麼就這麼奔竄進鼻管絨毛裡頑皮地、驕恣地,搔著某處。天津栗子,蹦地、熟透了也不問為什麼就這麼橫衝直撞闖進了味蕾的轄區。

        你在對面的鏡裡成了斜倒影。沒有高矮,沒有胖瘦,沒有輪廓。是立體,也是圓錐。亦或、你根本從未成形過。我不在乎究竟實際的形體是哪一種,僅是專注偶而恍神偏離了液晶板面上明滅的數字,望著曾經走過的某條歷史軌道。是匍匐,是蹎跌,是蹌,更是蹣跚踽踱。

        是的。我的病,病在記憶體嚴重出現毀損。容量警示,嗶嗶、嗶嗶!

        你手持一把磨刀霍霍的金門菜刀沉默揮舞在我們面前,刀光閃滅間是映你無處可宣洩之怨懟;你在傍晚用餐時間歪斜頸項滲流泊泊不停的赭紅鮮血,一度讓光潔明亮的磁磚地染上了幾滴觸目驚心的色彩;你像不定時炸彈需索永無止盡的金錢,儘管那是她幾番辛勞換取回來微薄的資酬;時常是在幾通低語彷彿根本無言的電話之後,神秘人出現將再一次敗戰返回了的你迎接走了。

        許或那是你特意為我架構的魔幻世界。像武俠劇裡,高來高去蒙罩著面紗的黑衣人,我們總是在鏡頭前揣想著他們的高深莫測,驚嘆著他們放自如無人匹敵的超強功力。

        許或又是你無心留下的一個問答謎題。如猜字方塊格裡刻意被缺漏框了出的範圍,既寬廣,卻也狹隘到僅一人穿身而過的距離,絞盡腦汁抓破頭也難以在第一時間捉摸到任何關於解答的蛛絲馬跡。

        時間擠推著我向前行,行進的途中我佇留在某個極類似你曾換化過的形體,嗅觸餘殘的腥臊,掩鼻又或摀住嘴急急催促時間監司再邁大步些。

        翹課、逃學、叛逆、逃家。太多彼此相彷的情境構架出一個原該/不該屬於母親的悲痛回憶,繼而在另一個時空交錯點上被劃區/切割為曾經。母親在追逐某個類似我的背影的同時,意外撞上了其實迥異於她午夜夢迴無時不刻懸掛於心的那個人,釀就了一場不應該存在/發生的車禍。

        這究竟該歸咎於,你?亦或是我?

        延伸而去的未來,在錯過了現在,直接溯回過去的同時,你又是在思緒些什麼?是現實的殘酷無情,是夢境的虛無縹緲,還是壓根兒就不曾存在過的存在?鋪陳於今的現在,在躊躇了過去,狂奔向未來的同時,你又是在慮量著什麼?是打死也不肯承認的犯了錯,是分明錯了卻感覺不著的錯,還是由頭至尾的不自覺呢?腐朽了的過去,在銳嗅著的未來,猛竄回現在的同時,你,究竟在度想些什麼?是因突如其來恐慌過了份因而失去張力的肌膚表層,是來不及反應忘記流露的表情,還是滯礙難行找不到出口的閉鎖?

        這就是你,鎖在記憶體裡不完整的你。

        我想,是否因著我實是病得不輕的緣故,總將你記得殘缺。

        夜半電話鈴響,驚醒了一場好夢,夢,飄然逸了遠去,沒有方向,沒有前行目的。

        陌生的親戚,陌生的你的消息。一切都像是夢忽然走遠後,無可避免地餘留下片刻的惆悵,又或是幾許的殘影那般,極之陌生的陌生。

鈴聲將我帶入了你的世界的一隅,將沉睡賴著不肯醒覺我那偷懶的思維硬生生拉扯進你的記憶中的某個部份。我小心翼翼舔著拉扯間不小心被擦傷了的瘡處,卻不敢去正視那個傷口究竟有多大範圍,又細菌霸佔了/包圍了肌膚幾多空間。

        陌生的親戚,陌生的你的消息。話筒的另一端,傳遞了一個我耳膜承受不住的訊息,轟轟然炸炮著,隆隆響徹著,縈迴紆繞在中耳膜間,你說,我說,他說。

        訊息讓我以為自己正欣賞著HBO播放著的好來塢驚悚片,陰謀詭計的主謀在受害者來不及反應的剎那間,端了出他演練已久的陰譎表情,嘿嘿冷笑著無限倍數之擴散而去。我如履薄冰碎踏著最小公倍數之步伐探險似朝沒有形體的目標行進前去,卻忘了回頭抿一抿沾著你遞給我的黃金糖,確認一下原初那味道。

        出事了呀──你說,我說,他說。

        東京的街頭,熟悉的異鄉,久違了你的氣息,在飛行終止的那一刻,啟動了翱翔的動力。佇立在曾經來回不下數次的池袋JR車站東站出口,眸間餘留著從台北中正國際機場出關時映斂下的那張紅布條上純白的字體──違法攜帶毒品者,依刑法可處唯一死刑。醒目的紅,無邪的白,構成了視網膜上薄薄一層關於你的容顏與音貌,無可扼阻地直往血液中匿藏的關於你的基因組合與結構奔竄去。

再告別,也終究不過是句無言。坐在冷房超強的咖啡館裡,我拼了命吞雲吐霧,企圖從迷煙中尋找一字一句可以說與被說的言語,等待著下一秒又或是下一分鐘,甚至是下一個鐘頭裡,無法預想而知的可能。

        絕望一度在你的胸腔裡沸騰,恐懼一度在你的後腦勺盤旋,瑟縮一再現身在你的舞動間,駭驚曾幾何時像魅影一般緊追著你的影。是這樣的嗎?我打了嫋嫋飛煙去了的尼古丁捎一片或許,扣敲咖啡因中所有無限可能,跺足踩蹬菸蒂上殘餘的我的乾裂的唇語,竊讀一點一絲逐步接近了的你/我?

我的鬼祟妄想挖掘多年後你身體某個特徵,拼湊一個完整的服飾尺寸,好讓齒縫間流洩出的異母語順暢與店員的微笑連結;我的怔思奢渴一段亂散了你生命中的原素,登入一個架構整齊的出生年月日,好讓艱澀難辨其意的法律常識流通無阻和辯護律師達成共同的某種認知。我讀取,我搜尋,檔案依舊無法開啟,依舊在硬碟中僵持與另一個我討論哲學與倫理;我重整,我檢視,始終看不見正常畫面裡你的影或實體。

        走吧!──你說,我說,他說。

        沒有質疑地就這麼相信了這不會只是場夢,清楚明白這不是安徒生童話世界裡的任何一個場景。可能是部小說的題材也說不定吶,細胞核低聲交待著分裂中的另一個細胞。或許會成就一部奧斯卡金獎盃的名著呀,DNA悄然拋下隻字片語,隨即被洶湧而來的殘酷現實一一淹沒。

        東京的天空持續著晴朗的藍天白雲,如斷不了的棉絮,紛飛在format格式化了的時間廊裡。達達,達達。傾聽見了吧!是誰的腳步聲,是誰來不及收回的足音跫然,許是你許是我許是他也或皆非──來自塵囂紛紛然轉折的濁音。

        再邁一步,只要再邁一步,時空膠囊就要被那雙隱形的巨手擠破了呀~,我急急道。卻道是有聲子音與無聲母音切割不斷的宿命與輪迴,在今生,在來世,幾沉枷鎖也釦不住關於你在我的記憶體中的形成。不曾逾越喉管封鎖線的原生母語,這到底還是無法言語的滯礙難行啊──爸爸,又或者、尊稱父親?

        關於你的我的他的,你說我說他說,你憶我憶他憶,無疑是華佗再世也難醫好的絕望病症呀。

        是的,我是名病人。

        病人,顧名思義,生了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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