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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草阿姨織我心:(二十六)拾芋
2020/07/26 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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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嬌阿姨曾告訴我芋頭的種植過程。按現在通常的作法,一開始整地時就在田地埋下大量的好年冬,把土裡的雞母蟲啊、其他的蟲全部殺乾淨,然後才把芋頭種下去。這樣芋頭成長的過程便不會遭到蟲害。當然,芋頭既然從小就生長在劇毒農藥的土壤裡,長大後的毒性可想而知了。所以阿姨決不吃9月份剛收成的芋頭。她說必須等到冬天,大概11月、12月的時候,芋頭已經都收完了,農藥也差不多退了,她才去田裡撿外勞收完剩下的小芋頭來吃。所以阿姨說冬天才是吃芋頭的季節。

一個寒流降臨的冬日早晨,我頂著凜冽的寒風踏進月嬌阿姨家門。她正升起一小盆炭火取暖。她看到我來,興沖沖的拿了她最近編的作品給我看。

這是燈罩,阿姨拿著瓷杯把表面磨平。本來應該是用熨斗燙平的,但那要拿去工廠燙才行。自己在家裡就只能噴一點水,用瓷器磨平。我跟阿姨說要拍照,於是磨完之後她便把作品掛起來讓我拍。

臨時找不到好的背景,只能將就的拍。阿姨把它掛在吊扇的拉繩上。本來要掛在吊燈上的,才能顯出燈罩的樣子。阿姨編的只是最普通的形式,圓形的平頂轉垂直的,中間加兩段網花。如果要講究的話,造形上和挑花上都可以再做很多變化。不過阿姨只是隨興編一下而已,並不是要參加展覽的,也就不費那麼多心思。

這是阿姨編的包包。起底是壓二的,中間轉成壓一挑花,這叫「錢花」的樣子,編成錢幣的形狀。整個包包完全環繞錢花,所以必須算支數,否則差了一支就會接不起來。到了上面再轉成壓二收邊。編這麼大片挑花的包包其實並不容易,必須編的非常整齊,因為一旦開始挑花,就不能添草、減草或打行來調整不整齊的邊緣,這樣支數會改變。所以編大片挑花是非常考驗功夫的。背帶的部份還沒做。有人會自己編八股編的繩子來當背帶,但如果怕藺草的繩子不堅固的話,就會拿去外面給人家做布或皮的背帶,並縫上內襯。

阿姨編這些作品並沒有什麼實際的用途,她既不是自己要背,也不是為了參加展覽,所以不久之後她就把這兩件作品都送人了。之前她編了很多四角蒲團,最後也只留兩、三個,其他都送人了。四角蒲團其實是很難編的,阿姨全力編也要兩、三天才能編完一個。可是只要別人一開口跟她要,她就毫不考慮的送出去。

那天阿姨告訴我許多農夫下田耕作的事情。她說她以前還住苑裡時只有編藺草,並沒有下過田。後來嫁到日南才第一次下田。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耕作,只好看著附近其他農夫,模仿他們的動作來耕田。她說學東西就是這樣,如果沒有人教,那就自己觀察摸索,後來她也學會了。到後來她變得經驗很豐富,知道如何施力改變耕犁的角度,犁出需要的深度。她又講到很多農具的名稱,但都是台語的,而且我也沒看過,實在不知道是什麼,只能不住點頭。

這一年來在阿姨家學習編藺的美好時光讓我嚮往農村簡樸單純的生活,因此先前我曾跟阿姨提到想搬到日南附近。這樣學藺草比較方便,也可以調養身體。那時候我一直在咳嗽,已經咳很長時間了。因為不太嚴重,所以我也不太重視,隨便看一下中醫就了事了,結果反反覆覆一直沒有好。奇怪的是,每次我只要來到日南就不咳了。我經常在阿姨家講話講一整天也不會咳。所以我認為我可能對都市的空汙過敏,必須搬到空氣清新的鄉下才行。阿姨了解我的情況,於是很認真的幫我問了幾位鄰居。那時有一位阿水伯蓋了一間鐵皮屋想租給我,但要申請執照,後來就不了了之。阿姨又幫我問了一位輝哥,他平常一個人住,阿姨就想讓我去住他家。

阿姨都問好了,我也就很高興答應了。本來我是沒辦法搬到鄉下的,被一些事情絆住了。但當時為了能專心學藺草,也為了咳嗽問題,驅使我下定決心把那些牽絆的事情處理掉。事後證明是非常明智的決定,我真正開啟了屬於自己的生活,而不再活在無意義的消耗之中。可以說藺草和月嬌阿姨在那個關鍵的時刻把我從一個灰暗的桎梏中解放出來。

阿姨要介紹我跟輝哥認識,就騎車載我去他家。出門前特地拿了麻袋放在車上,我知道她又要讓我帶一些土產回去了。

輝哥家離阿姨家並不遠,但田裡的路看起來總是如此相似,才走一小段我就認不得了。到了輝哥家,只見大門深鎖。阿姨說他應該是去宮裡當義工了。先前輝哥生過一場大病,手術後細菌感染,在病床上躺了一個多月下不了床,抗生素吃到都產生抗藥性,無法止住傷口潰爛。後來人家介紹他去給附近宮廟的廣澤尊王看病,尊王只開了幾味草藥就把他治好了。於是他就開始去宮裡做義工還願。

阿姨說輝哥生病之後無法工作,尊王便囑託他種草藥,賣給來宮裡看病的人,賺取一些生活費。本來輝哥說草藥要免費結緣,尊王叫他可以賣便宜一點,但不要都不收錢。所以我去住他家還可以學習有關草藥的知識,讓我頗為期待。

既然輝哥不在,我們只好打道回府。沿途經過一片空蕩的田,阿姨突然把車停下來,說要撿芋頭。我說這不是人家的田嗎?阿姨說他們已經收完芋頭了,剩下的就是要給別人撿的。我有點不太相信,阿姨說剩下的都是小芋頭,他們不會再費那麼多工來撿,到時候也是爛在田裡,不如撿起來吃。他們不會計較,這裡所有的田都是這樣的。

於是我跟著阿姨爬下邊坡來到田裡,她讓我拿麻袋,然後逕自撿了起來。阿姨眼睛很尖,總是能一下就發現哪裡有芋頭,她用手指著,很快就過去撿起來。有些芋頭其實很大條,阿姨就好像發現寶貝一樣,一邊撿一邊發出驚嘆聲。於是我也很認真的跟著看,看能不能也發現大條的。不過很快我就發現不能再找了,因為已經裝了半個麻袋了。就算田的主人不計較,我也得考慮該如何把這麼多芋頭扛回去。

阿姨一直往下走,我跟她說這樣很多了,我帶不回去。她說這也沒多少啊!順手又撿了幾條小的,說小的比較好吃,又塞進麻袋裡。我又跟她說了一次,真的太多了,帶不回去。她看看我拿麻袋的樣子,才說不然就先這樣吧!我們回到邊坡,費了一番工夫才爬上去,載著半個麻袋的戰利品回家。

以前曾看過法國畫家米勒的《拾穗》,描繪三名農村婦女在農夫收割完麥田後,去撿拾地上散落的零散麥穗的情景。農夫遺留那些麥穗,一方面是全部撿起來太費工了,一方面則是讓窮苦人家可以撿回去糊口。唐朝白居易的〈觀刈麥〉也描寫了相似的場景,五月麥熟的季節農夫全家大小都在田裡忙著收割,後面還有鄰家的婦女因為自家的田穫都拿去繳稅了,只得來別人的田跟著撿拾零散的麥穗果腹。

沒想到有一天我也經歷了類似的場景。只是我們並不是窮的緣故,主要是為了好玩。千百年來人們在田地裡反覆經歷著類似的情境,農夫收割主要作物,留下零散的讓人撿拾。農村的這份溫情就在拾穗、拾麥和拾芋的過程中,一代又一代的傳遞下去,成為畫家和詩人精心刻劃的美麗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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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2) :
2樓. 水 羚
2020/08/16 18:50
人間國寶

在台灣會編織藺草的國寶級老師不多了

您阿姨手藝真棒

真了不起!

 

 

 

謝謝!我會轉告阿姨的。

台灣的傳統工藝教學許多是採取證照制,比如竹編。但我聽一位竹編老師說,證照考試的題目相當制式化,造成某些長年從事竹編、功夫很好的老工藝師,因為不諳題型而未能考取。而藺草則是連證照考試都沒有。藺草現在幾乎都是民間機構在教學,但都是零星的上課而已。苗栗社大則是採用學分制,一樣成效不彰。上課的人很多,來來去去,大部分都學些皮毛而已。

比較好的作法應該是採取師徒制。我聽說歐洲許多傳統技藝都是採用師徒制的,徒弟到師傅工作室長年實習,直到出師。日本也有所謂「傳習生」的制度。這樣才是真正傳承技藝的方法。台灣有某些工藝引進了傳習生制度,不過藺草好像也沒有。很奇怪吧。

一點心2020/08/16 19:58回覆
1樓. 小彩的美加台生活
2020/07/27 03:09
您的阿姨真是國寶級的人物.現在會編藺草的專家太少了.鄉下人有著一種草根性與自然的純樸.

呵,有機會我會轉告她有網友說她是國寶~

跟鄉下人相處久了真的會發現他們跟都市人不一樣。真的是對人很熱忱、不會計較、很正直安分....會覺得他們的心比較坦然。

一點心2020/07/27 18:49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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