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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8/08 22:31:5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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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早晨，春節的氣氛隨著鞭炮聲漸杳，溫度依舊寒冷。我再次回到淡水，追憶殘餘的青春記憶。每隔一段時間回來，小鎮的街道就稍稍變了風貌，新的招牌擋住舊建築的磚瓦，捷運車站旁的空地蓋了俗氣的透天別墅，荒廢的鐵道倉庫卻繼續荒廢。淡水的面貌不斷被翻轉與拓印，我熟悉的細節漸漸磨損，有些記憶不隨著時間而消逝，卻能從多重的視覺干擾中被滌淨，成為對淡水的感情底蘊。淡水在樸素的與變異的年代交界處，頑強且沉靜地作為一個歸宿式的地方，舊的、荒蕪的與嶄新的東西都可以被包含在裏面，唐突卻宿命地並存。我不斷回到淡水，試圖找回一些在現實生活中逐漸遲鈍的感受，以及些許對十八歲的自戀。 十八歲那一年的春假，我窩在宿舍裏，日記本上描述著淡水的春天：「淡水的春天是漸層的，從令人打顫的刺骨寒風到柔媚的微風，每一日都在變化著，有時連下了一週的春雨，你才會覺得春天停下腳步。」在那樣的年紀，我所認知的淡水或是關於淡水的春天，是一種書寫式的記憶。直到我離開，我才知道淡水確實有些東西已經滲入我的體內了，我所能辨認出來的是老舊的淡水巷道，碾米廠充滿新鮮稻穀的氣味，以及逐漸糢糊的青春。 對我而言，青春是從淡水開始的。 在赤生生的，無所畏懼的年紀，淡水成為我的一個起點，告別少年的懵懂。充滿能量卻亂七八糟的三年高中生活，在卑微與崇高矛盾中服膺「人不瘋狂枉少年」的信仰。畢業那一天，我回到學校圍牆外的宿舍，換下因為打水球而濕透的襯衫。開始將大大小小的東西都裝入行李裡，包含所有甜美的與不堪的記憶。就算許多東西已經十分確定了，我依舊不放心的再三檢查，我將行李翻了出來，再一件一件的放回去，連擺放的位置都一樣。在整理的過程中，我開始覺得我的青春是一團糟，似乎只有將小細節形式地條理化，才能讓我免於自責，就像有了軌道般的人生，。 一些當時認為十分珍貴的東西，例如：暗戀時沒有寄出去的表白情書，斷斷續續寫的日記和詩集，和好友騎機車環島的照片，得獎的獎狀等，現在已經不知道遺落在哪一個角落。戀舊與遺忘交替著，這種事情經過多次之後，我開始不再戀物。我只迷戀青春年代和小鎮的霧色，如同野鴿子般刻意流浪，尋找一個想像中的家屋。 常常在某一天裡面的某一個時刻，我是空白的，不是消失在人群的視線裡，或是完全沒有發出聲音，像長達十分鐘沒有對白的長鏡頭。是因為疲倦吧！當身心感到疲倦的時候，有人會想睡一個飽足的午覺；休假一天待在咖啡店看八卦雜誌；甚至計畫一趟熱帶小島的旅行。我決定離開我所居住的城市，回到淡水小鎮。是因為有什麼在等著我嗎？或者我能尋找到什麼？沒有。只是想回頭再注視著自己的過去，不管是繼續發著愣，或者是期待小鎮能給我一些答案。 「在淡水」，只是簡單的想望，再次看見自己以為已經遺忘的東西。記憶到底在腦內扮演怎樣的角色？選擇性遺忘又是怎樣的東西？留下來的記憶依然會隨著時間的過去，不斷淡出，人就是這樣開始變老，老得連記憶都留不住。或者反過來說，是記憶選擇了逃逸。不管怎樣，遺忘都會發生，雖然如此，任何事情的發生都不只具有表面上的意義。真正的實體，是在失去所有力量的時候，才會慢慢顯現出來。回憶本身就是這樣的東西，沒有任何事能像回憶本身令人著迷，那些做過的事，已經後悔的事，感到光榮的一刻，都是十分美好。「在回憶裡」這樣的時間，是我再次回到淡水的理由。在淡水的巷道裡面尋找記憶的遺跡，熟悉的與陌生的，遺忘的與銘刻的，莫名其妙的與勉強定義的，都像無數細小的魚鉤，將我的思緒往它們所要展示的那一方拉扯，淡水的巷道允諾懸念隨風搖曳，像一塊洗得潔白的汗衫。 我在捷運車站前的咖啡廳喝完具有鋼鐵般意志的德式咖啡，在起霧的廣場閒逛。我的睫毛上沾了霧水，輕輕用食指抹去。這樣的動作似曾相識，時間將過去和現在的時間做了扭曲，這樣的過程事實上只在短瞬間發生，又退了回去，直退到現實的屏幕之後。當我意識我的時間已經失去直線性時，我並不感到害怕，而是讓它靜靜的開始與結束，就像往台北的列車進站、駛離。短暫的停留裡，下來一些從城市來的人，上去一些要往城市的居民。不曾交談，日復一日的來往，捷運車站的過客已經習慣彼此的靜默。漸漸的，我也習於靜默地面對我身處的這個巨大的現實，它會一直存在，不會因為我的恐懼而消退。 我對淡水的霧並不陌生，但是許多關於霧的回憶，都像霧的本身一般逐漸飄渺了。濃霧飄過捷運車站廣場，瀰漫到租書店，潮濕的空氣，貼著租書店裡所有人的呼吸，緩緩地滲入書架上每一本書。舊書店的氣味就是這樣暗暗被標記的，我的記憶如同這些舊書一般，吸入了許多歷史的味道。淡水的巷道以迷宮的方式構築起來，太過安靜、太過擁擠。一切都是以隱喻的方式在進行著，沉靜且曼妙。淡水應該是屬於春天的，對我而言這個小鎮承載了我對青春無可自拔的眷戀。巷弄場景一幕接著一幕，漸漸喚回，成為不能遺忘的部分，儘管記憶剝落，卻在每一個雨季重新懷念。我在淡水捷運車站廣場所見到的景象，所聽見的聲響，或所有被我命名屬於美好的一切，對我而言都充滿著超越現實的美麗，一如漂流到美麗的不知名小島般。 那些被現實輾過的記憶碎片，還奄奄一息地殘留在淡水的角落裡，只不過變了風貌，變了表情，變了味道，這些改變都活生生地展現在我的眼前。我的記憶找不到入口，只在騎樓徘徊。我站在對街，高中室友的影像就像老舊的廣告片一般，正好標示那是一個不屬於現在的年代，失去鮮豔的色彩。不管是高中女友刷得白淨的軍訓裙、我燙得直挺的夏季襯衫、為了服裝儀容檢查只拿在手上的大盤帽...蒙太奇般紛亂地出現在腦海裏。多年的孤獨感不會隨著往城市的列車過去，也不會隨著捷運車站廣場的鐘聲被遺忘。那些擁有共同碎片的靈魂，淡水的老靈魂，我是否還會遇見？ 我不知道如何複製那些既青澀又甜美的回憶，只能安安靜靜地看著它發生，像是別人的故事一般。現在我站在這個已經陌生的土地，感情上卻緊緊地扣住對青春的追憶，輕鬆地反芻，緩慢地咀嚼扭曲著的故事。在沉靜與曼妙的界線裡，沒有它固著的樣貌，在每一個剛好與回憶相逢的地方，都隱藏著所有和過去解約的靈魂。 我的雙手沾了隨著時間過去的氣息，那味道依舊迷人啊！我在淡水裡，痴傻地、自作多情地，以為這個世界是為了回憶而繼續存在著，淡水何嘗不是這樣呢？封閉之後將會開啟；盈滿之後必要傾瀉；離開就會開始想念。我打開所有封閉的感官，緩慢地將被現實包覆的心靈一層層剝開，讓它輕聲地唱歌，用只有自己可以聽見的音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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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