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敏顯筆記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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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19/06/19
年來年去 原載 2019年2月4日《聯合報副刊》
2019/03/14 15:09:08


年來年去 吳敏顯 文及攝影  


●1


自古以來,年是傳說中相當凶猛的一種獸。


我們人類吃五穀雜糧,而這隻滿口獠牙的猛獸,最愛吃的卻是人們每天要過的日子。


誰都知道,任何生命全靠一個日子一個日子砌築起來,必須像挑撿零散的瓜果和酥餅、石頭和磚塊,小心翼翼堆疊。結果,經常被年來年去啃得一點不剩。


年獸凶狠,好在牠對某些事物還有所顧忌,特別怕紅色、怕強光、怕巨大聲響。人們知道牠要來,會在自家門口張貼紅聯,往長輩及小娃兒身上搋紅包,甚至沿街敲鑼打鼓燃放鞭炮,教年獸心驚膽跳地避開。


可萬萬沒料到,明裡暗裡牠照樣邊走邊把大家的日子,一口又一口地咀嚼吞嚥。


有些人比較認命,會摀住眼睛和耳朵,儘管心底害怕或悲傷,總持續提醒自己,只要日常能守住幾個平順歡喜的日子,比過年重要。我滿認同這種看法,因為日子無論好壞天天得過,不妨將年來年去當作個段落,當作臨時喘口氣歇歇腳的台階。


尤其按照現代人生活規範,我們在很短時間內會連跨兩個年──新曆與舊曆,兩隻孿生年獸幾乎同時張開大嘴巴,虎視眈眈地瞪著我們,確實嚇人。


早年,鄉下的叔伯長輩種田種菜做小買賣,或出遠門辦個尋常事兒,通常得先從心底求個安穩,去翻閱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護身秘笈《農民曆》,看流年。看哪個月哪一天適合開光祈福、嫁娶入宅、動土殮葬、酬神齋醮;哪個日子逢月破大耗,吉喜喪事均不取;再細探究竟沖到什麼年紀,煞到什麼方向。


輪到我的世代,夾在老前輩與成長於科技時空下的兒孫之間,行事必定有加有減。比較實際做法,先查星期幾,是否遇著節慶假日,有無預定行程,然後聽聽氣象播報。偶爾好奇去找《農民曆》翻閱,泰半是回想起媽媽和外婆在世時那份認真。雖無須照單全收,多少總能留個思親懷舊的慰藉。


我從小算數不靈光,幾個手指頭扳來撥去,始終扳不出幾位數,乾脆打年輕時就不太去算計年來年去過了多少日子,更刻意忘掉哪一天生日。這麼做,最大好處是縱使過再多的年,也不一定記得自己到底累積了多大歲數。


其實,人上了年紀,要過少些煩惱的平順日子,不外乎──想做什麼?快做。想說什麼?快說。要寫要畫,趕緊拿出紙筆掀開鍵盤。若想吃喝想唱歌,得張開嘴巴。縱使單單做個荒唐的夢,還得及時。


但對年輕人而言,新年滿懷新希望,很快有個三百六十幾天嶄新的日子等在面前,趁著年獸剛剛填飽肚子,呼呼大睡期間,好好規劃未來。


所以這隻年獸,應該沒想像中那麼可怕。


大多時候,年是一隻善於模仿耍把戲的獸。牠有時變成彩繪師,有時變醫美專家,幫頑皮的醜小鴨轉化成帥哥美女。還自以為是雕塑大師,將許多人原本光滑細嫩的顏面和英挺俏麗的身體,刻劃出許多紋路或胡亂添加肥厚脂肪。


我在想,年獸對自己長相同樣滋生煩惱。前年牠曾經裝扮成猴子,去年則是到處打轉咯咯啼叫的大公雞,馬上又要從一隻獒犬變胖嘟嘟小豬或嘴裡竄出獠牙的山豬,然後縮小變老鼠,膨脹變野牛,發狠變老虎……


且莫管年獸妝扮什麼模樣,牠常學苦行僧沿門托缽,學來無影去無蹤的煙雲飛過。牠照例由這村繞過那村,挨家挨戶搜尋,纏住每個人粘來粘去,從未疏漏。不論皇帝或百姓,天才或鬼怪,牠教任何人都弄不清楚──自己這一輩子還能剩餘多少日子。


既然任誰都逃脫不了年獸的爪牙,大家就無須求饒自憐。好好過每一天,少去惹牠便是。


●2


住新竹的外孫,讀小學四五年級時特愛寫毛筆字。


有一年歲末,我買回幾張紅紙供他揮毫。他寫「春」寫「福」,寫了組合的「招財進寶」之外,不知道打哪兒學來,還寫下「好書相伴」「筆墨飄香」對聯,外加「平安吉祥」橫幅,讓我張貼書房門口。


張貼之前,他將那些字句平鋪晾乾,自己則雙手合十盤坐一端,說是為驅趕年獸的聯對祈福加持。姑不論小孩兒能蓄積多少法力,善良的心地卻可愛無比,年獸瞧進眼裡肯定心軟,縱使不情願也得迴避。


年來年去,小孩子一天天長大,學校課業壓力越來越沈重,日常生活興趣跟著逐漸轉移。過個年,再過個年,等他當了中學生,幾乎忘掉提毛筆寫字寫春聯這回事。他開始用鉛筆、原子筆、彩色筆畫畫,畫最多是人物,又畫變化多端的機器戰警,畫耀武揚威的恐龍。


我家中的最高領導,從年輕開始即練就一手好字好畫,奈何許多年來領導得兼任主廚,再兼室內清潔工、庭院花木的園丁。每天燒飯、洗衣、清掃、除草、澆花,實在忙得抽不出空檔寫字畫畫。


年來年去,我通常會翻找送進信箱的夾報紅聯張貼。開始沒在意印製贈送者究竟是哪個單位,哪個官員或民意代表。只要紙質好、顏色正統、字體端莊,便貼上門柱。


某年新春,四處走春的朋友抬頭看我貼在門柱的紅聯,直言:「如果你不貼這張聯,我還真猜不出你是藍是綠哩!」


嘿!春聯不就是紅底黑字或紅底金字嗎?哪會沾染什麼其他顏色?


朋友指了指紅聯末尾幾個小字,我仔細瞧才悟到,他竟然拿「恭賀新禧」之外那行由誰印贈的字,評斷起我這屋主偏藍偏綠,投黑靠白。


十幾年來,台灣這塊土地遭各種黨派角頭強行瓜分,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而今竟然連個普通民家過年貼張紅聯都要有所顧慮。


經友人點醒後,年終歲尾即避開所住選區內官員民代所贈送的,改請鄉下其他選區的親友,找了一張沒有黨派色彩的紅聯張貼。


未料,隔些日子開門迎客,竟看到來客一臉尷尬地盯著廊柱那無黨無派的「大家恭喜」說:「沒想到你跟我鄉裡選出的這位老兄是朋友,他連任好幾屆盡靠花錢買票,呵呵,上上屆我參選時,就輸在他的鈔票!」


天呀!經他這麼說,我猛然驚覺紅聯署名的主角,確是好幾年前擊敗來客而在本屆又獲連任的議員。


我趕緊解釋:「我並不認識他,聽鄉下親戚說他無黨無派,才順手貼上,你別介意。」


從此之後,每逢新年貼紅聯必須另謀他途,利用年前換新鈔機會,索取銀行所贈送的。銀行畢竟處處堆滿錢財,印送的紅聯大多以紅色亮光紙燙印金字,遠看近看全輝映著紅艷艷金燦燦的光彩,喜氣中夾帶著財氣,任何人看了都歡喜。


沒想到,附近一位警界退休的鄰居溜狗經過瞧見,好意告訴我說:「近些年詐騙偷盗案件頻傳,張貼這種顯示自己是銀行老客戶的聯對,很可能像招蜂引蝶的花蕾,招惹歹徒注意哦!」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爾後過年如果家中領導和外孫仍然無暇提筆書寫,我大概只能設法去找理髮工會、王公廟、泥水工會、計程車行、果菜市場等地方印製的紅聯張貼。


我甚至想,如果有什麼丐幫或街友聯誼會等社團印製的,更是上選。


去了年又來了年,粘來粘去。面對這樣的獸,誰也無所遁形,誰都敵不過!真傷腦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