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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17/10/22
母親的一生
2011/05/05 11:33:22


外公過世得早﹐外婆不到三十歲就守了寡﹐辛苦撫育四個孩子﹐母親排行第三。當外婆下田幹活時﹐年僅八歲的母親就會幫忙煮飯﹐照顧弟弟。外婆一看母親這麼能幹﹐加上家境清寒﹐沒能力供所有孩子上學﹐於是留下母親在家分擔勞務。眼巴巴看著兄姊去上學﹐而自己沒機會讀書識字﹐這成了她心中永遠的痛。

及長﹐經人介紹﹐嫁給了父親。次年生下姊姊﹐兩年後生下了我。那時國共戰火已開始蔓延﹐局勢越來越糟﹐人心惶惶。外婆捨不得母親隨父親工作的單位離開﹐哭了又哭﹐母親也捨不得丟下外婆﹐就留了下來。事後她千思萬想﹐擔心與父親就此一別﹐不曉得日後可有機會再重聚﹖她不願我們姊妹倆從此過著沒有父親的日子﹐於是狠下心﹐拜別外婆﹐牽著姊姊﹑抱著我﹐萬里尋夫。

母親從沒出過遠門﹐年紀輕輕地帶著兩個孩子離鄉背井﹐從四川辛苦地穿城越縣﹐一路東詢西探﹐偏偏每趕至一處﹐父親單位則剛巧撤離。後聽說父親撤至台灣﹐於是想盡辦法﹐終擠上一班開往台灣的船。海上驚濤駭浪﹐超載的船於顛簸中﹐險象環生﹐船長下令﹐為減輕重量﹐能丟的丟。母親怕我們被人強行丟入海裡﹐她拋棄隨身所有衣物用品﹐緊緊摟住我們姊妹倆。千祈萬禱中﹐船終於抵達基隆港﹐沒想到卻在港外拋了錨。父親聞訊已趕至岸邊等候﹐焦灼地看著船與岸上用繩索牢牢繫住。母親用背帶綁住我﹐姊姊由一好心人士代為揹著﹐膽顫心驚地攀著繩索緩緩而下﹐終於安全上了岸。經歷這樣的「大江大海」﹐在母親這輩人心上刻劃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也許因為母親堅忍不拔﹑吃苦耐勞的個性﹐她一肩挑起家中重任﹐父親從不需為任何事煩惱。母親的辛苦﹐我看在眼裡﹐疼在心底。她不停地做手工來貼補家用的身影鞭策著我﹐使我讀書時絲毫不敢懈怠懶惰﹐一心想用好成績來回報她的辛勞。

母親永遠把別人擺在自己前面﹐不光是家人﹐連朋友也不例外。曾聽張媽媽提過﹐母親是她的恩人。那年張伯伯因車禍﹐意外喪生﹐張媽媽頓失依靠。帶著三個孩子﹐肚裡還有個遺腹子﹐家事繁重﹐心情悲苦。母親忙完自家大小﹐即趕赴她家﹐幫她洗衣煮飯。張媽媽說那段期間﹐多虧有母親照顧。

住隔壁的許伯伯服務軍旅﹐常隨軍隊四處調防﹐隔數月才回家。許媽媽學會了跳舞﹐著迷之餘﹐經常忘了準時回家。三個孩子放學回來﹐家中沒人。母親煮好飯﹐招呼他們過來一起吃﹐如同一家人。他們長大後﹐雖散居各處﹐但總惦記著母親的慈暉﹐常來電請安問好。

早年大家的生活都很清苦﹐記得鄧叔叔向母親借錢﹐母親即先挪用她費時數月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為我們準備好的學費﹐救他燃眉之急﹐但言明這是學費﹐懇請他屆時務必歸還。待我們要交學費時﹐鄧叔叔卻回說沒錢。母親平時從不願麻煩朋友﹐那時急得四處找會搭子﹐起個會來籌學費。母親不曾怨過鄧叔叔﹐她相信﹐他不是故意騙她﹐而是真有困難。

母親言語溫和﹐從不說話帶刺﹐令人難堪。常見有的人心很好﹐可是自視甚高﹐以為說出鋒利的話﹐方能顯出他的聰明才智﹐殊不知刀子嘴傷人於無形。想想何苦為逞一時口舌之快﹐到頭來卻是傷人又傷己﹖母親在為人這方面所顯現的寬厚大度——「常說好話﹐常做好事」是我們做子女的最佳典範。

她從不對我們高談闊論﹐講人生大道理﹐純以身教讓我們深切領受如何待人接物。母親是全家人的支柱﹐亦是我們遭逢逆境時避風的港灣。她總默默伸出雙手﹐在生活的大風大浪中﹐以全心全意的愛支撐著我們﹐陪我們一起度過難關。

她用心經營這個家﹐把濃濃的愛化在日常生活﹐尤其是彰顯在她烹調的菜餚裡。她的巧手能把不起眼的食材﹐變成一桌盛宴﹐還同時兼顧每個人的喜好﹐讓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長大後﹐雖時有機會品嚐餐館美食﹐可是心中最懷念和最想吃的﹐依然是母親燒的菜。
 
三十多年前﹐姊姊先移民﹐兩年後我跟進。母親雖不喜歡住在外國﹐但為了我們﹐她再次展現決心與魄力﹐連根拔起﹐結束在台灣的一切。她這一生﹐似乎從沒想過她自己。 初到陌生的國外﹐很寂寞﹐她十分想念熟悉的台北﹑患難與共的老朋友與親切的街坊鄰居。偶而有機會來到唐人街﹐看見與自己同膚同種的中國人﹐好興奮。雖不認識﹐卻默默跟在人家後頭走上一段﹐只是想感受一下﹐與鄉親走在同一條街上的溫馨。日後回憶起來﹐她才告訴我們﹐當時她邊走邊掉淚。

如今孫子們一個個拉拔大了﹐一回首﹐她驚嘆﹐啊﹗怎麼一幌眼﹐幾十年就這麼過去了。當年在她眼裡的異鄉﹐也早已住成了故鄉。 孫子們大了﹐她也老了﹐可她依舊忙著。不是包餃子﹐就是蒸饅頭﹐要不就是做豆漿﹑蒸甜酒﹑滷菜。待他們週末去看她時﹐有吃的﹐走時讓他們還有帶的。

母親八十大壽那年﹐四代人歡聚一堂慶賀。平時不化妝的母親﹐這天搽了淡淡的口紅﹐真好看。母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我想這都是因為她一直以來心量寬 ﹐與人相處﹐總是處處先為對方著想的緣故。心中無私﹐才能活得那麼恬淡從容。

我常常感念母親平凡中的偉大﹐借用「慈濟」的一句話——母親在我心中實在是個「人間菩薩﹗」而她卻為她的不識字﹐不擅言辭﹐未能像別人的母親那樣﹐讀了那麼多書﹐能學養俱佳地侃侃而談﹐感到羞怯自卑。其實﹐親切真摯的笑容就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最好橋樑。何況﹐在我心中﹐人品絕對重於學問﹐母親的為人處世實可作那些有學問卻無品德的人的表率。能擁有這樣的母親﹐我深深引以為傲﹗

過幾天就是母親節了﹐在此先遙祝她老人家及天下所有的母親不只是「母親節快樂﹗」而是天天都健康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