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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19/12/10
小小說 – 青天白日《六》
2019/10/14 00:03:39



這天,南宮認庵偶爾靠在一處未曾上漆的門板(「白板」也意指普通老百姓家的門)上無聊著眺望著,見到一位美人乘坐著裝飾華麗的小車,後面則有數名僕人婢女跟隨著,當中還有一名婢女則是乘坐在輕便的小車上緊跟著,大概是等級地位比較高的貼身丫鬟。


 


南宮認庵越看這位丫鬟的模樣越像娟奴,就尾隨著她們走了約三、四里,到了一處尼姑庵。丫鬟陪著美人進入大殿參拜如來佛祖,那些僕人婢女就在外頭的走廊下休息或閒逛。美人參拜完畢後,尼姑庵的住持師父準備了香茶招待美人並與她談話,那丫鬟也才得空出來散步。偶然間,丫鬟見到了南宮認庵,神情忽然有些變化,雙眼淚光隱隱,低聲說了句:


 


「青天白日。」


 


南宮認庵聽得清清楚楚,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說:


 


「噫!妳是娟奴嗎?」


 


娟奴問道: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乾淨又穿得人模人樣的?」


 


南宮認庵將前因後果說了之後,娟奴又問:


 


「那你有心上人了嗎?還是你還想念著舊人呢?」


 


南宮認庵說:


 


「我心中沒有一刻忘記過妳。」


 


娟奴聽了似乎有些欣慰,就說:


 


「我們對彼此都有著情意,卻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對方的姓名,未免太令人傷心了。」


 


於是二人將自己的姓名家世詳細的告訴了對方。


 


話還沒能再多說幾句,就聽見佛堂內有人呼喚著娟奴娟奴匆匆與南宮認庵道別後,就跟隨著美人(這位美人應該就是已出嫁的家小姐秦貞璞一起離開了。


 


望著娟奴離去的背影,南宮認庵憂傷失意百無聊賴,隨處亂逛的走到了一處草叢旁,見草叢下居然是一座大墳,墳前的墓碑上寫著「東浙寓公南宮諱璧玉人先生之墓」,一旁還有一塊石碑,上面的碑文詳細敘述著南宮璧夫婦一同過世於蘇州,大約已經過世五年了,簡單的暫時安葬於此,以等待著「猶子(即服喪中的侄子)南宮認庵他日能找到這裡。立碑撰文的人是當地的一位名叫郁訪的秀才。


 


南宮認庵讀完碑文後大吃一驚,腦中浮現出叔叔嬸嬸鮮活的面容,卻不知為何這座墳墓的主人,既與叔叔嬸嬸同名同性,連所稱的「猶子」也與自己同樣的姓名,實在沒有這樣的道理,但眼前這座墳墓與石碑卻又是真真切切的就在眼前!


 


於是南宮認庵回去後向船老大打聽關於這位名叫郁訪的秀才,知道此時他已然中舉成為進士,便整理好衣冠,來到了府投遞了名帖拜見。郁訪見到名帖上的名字後,恍然大悟般的趕緊請客人入內相見,並問道:


 


「你的後頸上有個月牙形狀的胎記嗎?」


 


南宮認庵說:


 


「有。」


 


郁訪說:


 


「令尊叔在生前,與先父是逆交之交。先父過逝後,令尊叔夫婦倆也相繼過逝。在他過世前幾天,一再的吩咐我為他處理後事,並挑好了墓地,寫好了墓志銘。又囑咐說如果你回到了蘇州,就由你做為他的兒子繼承他的遺產。


 


你是從哪裡知道有我這個人而來找我的呢?」


 


南宮認庵就將見到墓誌銘的內容之事說了。郁訪說:


 


「原來如此,幸好沒有辜負先人的遺言啊。」


 


南宮認庵又皺著眉頭將二次遇見叔叔的事情告知了郁訪,請求郁訪能幫忙解釋自己的疑惑。郁訪說:


 


「令尊叔生前一直修習著吐納之術,他的過世或許就是得道屍解。若如你所言,莫非他真的已經修練成仙了嗎?」


 


南宮認庵派人前往通州去找叔叔南宮璧,但南宮璧夫婦又早已搬走的不知去向了。於是南宮認庵回到蘇州,將先父母的遺骨起葬移靈,挨著叔叔嬸嬸的墓旁,重新下葬,兩座墳塋就像是兩座山峰般高大而莊嚴。南宮認庵又加以封土植樹,親自撰寫了碑文,請石匠另立了一座石碑記述了這些事。郁訪看過碑文後,高興的對南宮認庵說:


 


「這篇文章寫得不錯,你還能繼續深造學習求取功名,為何要就此放棄、棄文經商呢?」


 


原來這位郁訪不但中舉,而且曾是順天府舉辦的大考時的狀元。見南宮認庵是個可造之材,就將他留了下來,親自指點他讀書。


 


----- 待續 -----


 


改編自 《夜雨秋燈錄》


 


原文:


 


《夜雨秋燈錄》.卷一.青天白日


 


浙人南宮認庵,以字行,幼隨父琥宦於粵,清廉,窮其橐。


……


少頃,婢返,面色灰死,倉皇覓榛莽間,不得,仰天歎曰:


「奴死不足惜,負主人托,奈何?」


……


三日後,偶經園外,遠聞鶯聲,喚曰:


「來乎!」


……


至三十五日,丐如故,走告相者曰:


「眸子權寄尊龐一宵穩。」


……


又一年,心不忘叔,一人渡江,搭航船,至中流,風大作,浪如山立,霹靂大震。


……


偶倚白板閒眺,見一美人,乘香輿,隨僕媼;復又一婢,乘下澤車,貌酷似娟。尾行三四里,至一尼庵,美人登殿拜如來,僕媼憩游廊,庵主獻香茗。婢閒步,偶見南,目熒熒低喚曰:


「青天白日。」


南失聲曰:


「噫!娟娘耶?」


婢問:


「何遽華潔?」


告以故。曰:


「鍾情者,尚戀舊耶?」


曰:


「中懷無一刻忘。」


曰:


「彼此有情,尚不審姓氏,令人齒冷。」


又詳告之。旋聞內呼娟,美人偕去。


 


南惆悵無聊賴,踟躕叢葬處,見一大塚,碑云「東浙寓公南宮諱璧玉人先生之墓」。志文詳敘夫妻同卒於蘇,死近五載,旅葬於此,以待猶子南宮認庵他日尋覓。撰書者,里諸生郁訪。南讀畢大驚。回憶叔嬸面目,不知此墓中人,何既同名氏,且猶子亦同名,必無是理,而竟有是事。


歸訪文舉士,知郁訪第,具冠投刺入拜。憬然曰:


「君頸有月牙痕乎?」


曰:


「然。」


曰:


「令尊叔甫生時,與先大夫莫逆交。先大夫逝,叔甫老伉儷亦相繼逝。易簣前數日,堅囑鄙人預後事,謀吉壤,作墓志;並囑君如回蘇,即為繼續。君從何知有僕,而惠然肯來耶?」


南以見墓志對。曰:


「幸不負先人遺命也。」


南蹙額以兩次遇叔告,求解惑。曰:


「令叔甫生習吐納,歿能解脫。如子言,其仙去乎?」


南遣人如通訪叔,杳矣。遂移兩骨函,依叔墓,重葬。雙塚峨峨,加以封植,手自撰文,勒石紀事。訪視之,喜曰:


「子尚能習舉子業,何自棄?」


蓋訪已前科北闈中經魁,因款留,教之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