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外有格。別有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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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19/10/17
夾邊溝
2017/06/28 08:45:38


影片開始之後,不斷有人被用棉被包紮成一卷抬出去。




[有大雷]王兵Wang Bing【夾邊溝/The Ditch/Goodbye Jiabiangou】(2010)
撰文/蔡瑋

逆光攝影。人物的面孔往往是一團黑,或者大塊的陰影。開首的兩位老兄,看似交了好運。其實,是從露天的舖子,換到地窖裡,死人空出來的床位。影片開始之後,不斷有人被用棉被包紮成一卷抬出去。這裡不是生命的旅店,是右派份子的勞改營。官方透過管制人的糧食控制人的行動,甚至到不合理的地步。因為,那些被抬出去的,都是想不到法子,活活餓死的。想到法子的,利用上工的機會,檢些野草的種子,藏在棉襖裡。等積攢夠了,特別是幸運地逮到一隻偷糧的耗子,一起下了鍋,這才解饑。說解饑,也有運氣不好的,被青稞的刺給扎死了。這種人,通常已經餓糊塗了,無論旁人如何制止,都聽不見。運氣稍背的,吃了嘔。這時就造福了左鄰右舍。因為嘔出來總還是飯,人到真正飢餓的時候,尊嚴只能擺在一方。還有人因為偷吃被關地牢的。他們被抓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是在死人堆裡找耗子。但,官方認定是剖開死屍,吃了受難者的內臟。滿面油光就是他們的罪證。這倒也不是一樁無解的公案。就有從上海單位轉來戈壁自願墾荒的積極份子,因為肚子被剖了,小腿肚的肉沒了,同單位的不敢告訴前來尋丈夫的女人真相。結果,不甘心的女人,送出了遲來的糧食,自己一個人到亂葬崗裡,一個個的挖屍、認屍。弄得死者的同事不忍心,才透露了屍體的下落。那回,可能是唯一一次營裡舉辦的火葬。說火葬,對死者與生者都太奢侈。
有沒有人設法逃脫呢?有的,或許就是開首交好運的兩位。不過,趁夜偷跑可要冒著被凍死的危險。這種人被說成,人死之前的迴光返照。因此力氣特別大,逃跑就成了最後求生的莊嚴儀式。
以上,是比較容以理解的。難解的是官方判斷人是否該接受勞動改造的話術。上面那位大嫂去到單位要死亡證明,被回說只負責紀錄來與死的時間。才問說,何以草菅人命?就被數落,不知與死者劃清界線,還威脅要通報直屬單位,當作滋事份子帶回去處分。劃清什麼界線?與走資派劃清界線。因為,國家是走左派的專政。勞改,就是網開一面讓右派變成左派。劃清界線有沒有用?有一回,一個老人臨終嚥氣了。單位的小組長,按照習俗,替死屍餵了一口麥湯,立刻就被老人的兒子打掉了。說是,當初後者偷來一口牛肉孝敬老爹,被老人報告上級,也就是劃清界線了,這是為何兒子會在這裡的原因。但,老人也未能因為這樣,不受勞動改造。
這樣的政策,是否值得商榷?某位仁兄,才建議黨要一視同仁,不只無產者專政,還要全民一起專政。後來,這番話就成了他必須接受改造的罪證。還有人自己說是冤枉的。對於這種人,鐵定矛盾是深刻的。站在黨的立場,被人奚落,不站在黨的立場,就成了真正的階級敵人了。
認真勞動有沒有用?某位學土木的教授,發明一台手推車,據說讓當地人都見了羨慕。但,受過高深教育、擁有知識就是他的罪證。教授後來腿不能行,整日躺在床上等死。他的徒弟看不過去,要背他一起走。兩人的下場,前面已經說過了。
自從那位大嫂走了之後,又有一批人跟著給火車送回了家鄉。勞改營的負責人說,這是因為死的人太多,單位負不起這個責任。剩下來的,正因為他們活著還沒什麼疑慮,就都走不了了。但,糧食增加了,也改善了。大概分的人明顯的少了,也是原因。
這裡是夾邊溝。黨的政策是網開一面,結果是失敗了。不知道死去的人,認不認這種說法。他們鐵定說不上話了。只留下生者腦海裡的,恐怖記憶。這故事裡有沒有公理正義?問題,似乎就在它給少數人拿得多了,其他人要用,就用不上了。就像勞改營裡的伙食。(蔡瑋,20170627夾邊溝)

導演: 王兵
監製: 王兵
K. Lihong
Hui Mao
Philippe Avril
編劇: 王兵
原作: 楊顯惠
攝影: 盧晟Lu Sheng
剪輯: Marie-Helene Dozo
演員名單: Haoyu Yang, Zhengwu Cheng, Niansong Jing, Xiangnian Li, Ye Lu, Renjun Lian, Cenzi Xu
發行公司: Wild Bunch
提名紀錄: 金獅獎, 威尼斯影展評審團特別獎(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