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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1/04/17
一生
2014/09/22 19:20:43

媽媽在中秋節前開了一個大刀。橫躺著的傷口,在胸前形成兩道長長深深、蜿蜒至腋下的接合線,肆意又霸氣,徹底切割了兩邊曾經哺育我們的乳房,我站在病床前看,並非沒有觸目驚心,卻更多感受人體的荒謬,原來人也就像顆芭樂或芒果,發現哪邊壞了就割一割。媽媽胖,前面霎那間空了一塊,襯著她的大圓肚子,特別顯得比例詭異;腰側兩邊還硬是鑿出兩條引流管,接出兩個小血袋,點點滴滴攢著手術後的組織液和血水,每天倒出來記錄分量,倒出來時還嘩啦嘩啦...嘩啦啦地倒盡了生之有限和孱弱。


從七點半進開刀房開始,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半。我和哥哥坐在等候室一刻也不敢離開。每次聽到誰誰誰的家屬請來接,就會從某處蹦出三三兩兩的人從座位彈起來,狂奔向恢復室門口,等著迎接自己的家人、朋友,臉上盡是擔憂。終於在三點半的時候,媽媽的名字被廣播了,我和大哥奔向前去,看到媽媽被推出來,她瞇緊雙眼,皺著眉頭,恍恍惚惚地...沿著長廊我對媽輕輕喊著,我在這喔,大哥在這喔,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呼喊她,似乎這樣從麻醉中醒來,就不會覺得孤單。


媽媽半醒半昏迷之間,說兒子啊你來啦,我作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啊...好可怕啊,我夢到你爹爹...我們去到他家,好深好深,裡面椅子好黑好黑,有一個大院子,院子後面有魚一直跳一直跳;媽媽越說越激動,我跟大哥面面相覷,我急著問大哥,爹爹是誰,大哥說,是爸爸的爸爸吧,大哥又問我,媽有見過爹爹嗎?我說應該沒有吧...媽媽停歇了一下,接著就忽然哭出來,說好可怕好可怕,我帶著一大堆小孩去找你爹爹,他不理我,還有一個好兇好兇的姑婆拿棍子打我,打到我都流出血來,但小孩沒有東西吃,我就拿路邊的過貓給小孩吃,小孩一吃,嘴巴就被割、流血了,我只好帶小孩回娘家,可是...可是娘家也不要我,要我走...


媽媽就這樣一直哭一直哭,邊哭邊講,一直講著她被爹爹、姑婆打罵、被娘家趕走...又一直講小孩都沒有東西吃好可憐...大哥聽了甚麼也沒說,我也慌了不知道說甚麼,看著媽媽眼角汨汨流出來的淚水,心頭也酸酸的,她雖然閉著眼,卻深刻描述著一幕幕沉重、悲苦的情節,歷歷在目,無力、無助;彷彿背負了一輩子的重擔和委屈,就凝聚在這個夢裡,永無盡頭無邊黑暗、怎麼也走不出來。我沒有想到,一場麻醉帶她墜入一場長長的災噩之旅,記錄著她從小到大、到結婚喪夫,一連串被父母、親戚偏頗苦待的記憶縮影,原來,這已成為她的生命印記,纏繞著她揮之不去;甚或,甚或,我們作兒女的,也因為很多的忽略和沒耐心,讓她必須又承受來自下一輩的疏忽?她的一生,為什麼這麼多淚?


平日的媽媽,開開心心,愛作菜、愛唱歌,偶爾碎念,但不是一個愛抱怨的老太太,她總告訴她身邊的朋友,要想得開,自己要過得好,小孩自有兒孫福,不必管他們;可我知道,她看韓劇會哭,說裡面棄兒的遭遇她也有過,說裡面的壞婆婆就像她的後媽,然後邊哭邊哀怨,這時我總會說,齁神經耶,妳現在甚麼都不缺,過這麼好!就企圖打斷她的自怨自艾,但現在想來,也許她從來沒有讓這些事過去,以至於在一場綿長而深沉的夢裡,這些被棄絕、被苦待的故事就一個個串連起來,變成了一個在她潛意識裡的厲鬼,追著她、吞噬她、喚醒她裡面的無助、懼怕...擺脫不了也放不下,直到在這場夢境中全數集結,註解了她的一生。


醫生傍晚來巡房時,很簡短地說,淋巴檢查,都沒有感染到癌細胞,所以淋巴拿的也不算多。我們都鬆了口氣,這時,媽媽的麻醉退更多了,還是醒醒睡睡,但睡著的樣子,安穩許多,沉靜許多,有那麼一刻,她醒了又回頭想起剛剛的夢,但講著講著,說爹爹多兇、姑婆多壞...到了該哭的時候,這時她緩緩地瞄瞄我們,自己加上一句,還好我的小孩都很好...


是啊,媽媽,妳的一生還長,那些兒時被輕忽、因為丈夫早走而被親戚欺負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人生後半段,故事也能改寫,跟在妳身邊的小孩不會再餓,更不會讓妳餓;管對方是甚麼姑婆爹爹舅舅或誰誰誰,誰敢欺負妳,我們就把他轟出去;我更祈求,那改變生命的耶穌能施恩手抱妳在祂懷中,改變妳的生命記憶從苦變甜、從咒詛變祝福,在之後每一次的夢境當中,盡頭將從黑暗變光亮,從淚水變喜樂,讓舊事過去都變成新的,更讓今生,變永恆。


黑夜籠罩了,病房裡沒有太多日夜,夢過了,媽媽甦醒了,喊疼。我們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