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生命的手-台北中山醫院婦產科陳福民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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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1/10/19
「紐約急診大罷工」始末-憶紐約急診室醫師如何爭取保護!
2011/11/27 22:32:55
 「陳醫師,對不起吵醒你,我是彼特,有一位叫瑪麗.約翰生的病人來掛急診,她懷孕10週,晚上10點開始小腹有陣痛,陰道也出一點血,我檢查了一下,沒有什麼特殊發現……」

 彼特是實習醫師赫累斯的名字。他剛剛到婦產科實習僅2週,是一位非常和藹有禮的準醫師。

 「瑪麗.約翰生!是不是一位非裔女士?我們不是已排好明天早上,不對,是今天早上要給她做流產手術?」

 我看一看看錶,這時正是凌晨3點,我忙到2點鐘才躺下,剛剛睡著就被這個電話吵醒,心情難免很厭煩。

 他停頓了一下,大概是在問病人,然後說:「陳醫師,沒有錯,我們排她早上9點做人工流產(※1)。」

 我那時已是資深住院醫師,尤其他們知道我有相當多流產手術的經驗,所以排定我做這批門診手術,這也是我記得瑪麗.約翰生名字的原因。

 我回答彼特:「如果病人沒有發燒、白血球不高、肚子柔軟無壓痛、陰道出血不多、子宮頸沒有開。既然排定9點手術,現在給她一點止痛藥送她回去,叫她天亮後再來。」

 我頓了一頓又說:「你覺得可以嗎?要不要我下來看她?」

 「是的,陳醫師,我想不必了。」彼特很有禮貌的回答。於是我就轉身,試著再睡一覺。

 半夜被弄醒總是非常不舒服,尤其一討論病情,精神一定會被提起,依照經驗,即使能再度入眠,往往也是一大堆亂夢。

 這些一般的婦產科疾病,我已在國內看過很多,半夜為此傷神,難免心中有點不爽,總覺得這些美國病人一點耐性都沒有,一丁點難過就跑來掛急診,心中暗罵:說不定是藥癮發作了吧!

非裔女子,半夜流產
老公揮拳,打昏醫師

 大約是6點多鐘,我正在做噩夢,突然被總醫師查理.溫伯格搖醒。

 他神色緊張的對我說:「福民,我們出事了……」

 「怎麼回事?」我馬上清醒過來,並坐了起來。

 「你打發回去的那位非裔女子,回到家不久即發生流產,她先生跑進急診室,就出拳把赫累斯醫師打昏了……。」

 「彼特被打昏!他怎麼樣?醒來沒有?」我著急的問,同時覺得對他萬分愧疚。

 「他是醒過來了,但現在來了一大堆警察,那位非裔女子的先生,叫什麼約翰生的,是剛從越南戰場回來的,非常難纏,蠻不講理……」查理滿頭大汗、氣急敗壞的說著。

 「那麼瑪麗.約翰生又怎樣?有失血過多嗎?」我開始想瞭解另一位關係人的安危。

 「她應該已是『完全流產(※2)』,現在已停止哭鬧了。」查理悻悻的說。

 「那,我是不是該下去看看?你認為會怎樣?」我開始想到自己的責任問題,首先我該向彼特道歉,而後可能要準備捲鋪蓋。

 「你現在不要下去,我去看看,你不要擔心,我會照顧一切。」查理是位好好先生,處事不太果斷,與我倒是相處很融洽,與一般精明尖銳的猶太人不大一樣。

 約翰生被警察帶走後,除彼特.赫累斯醫師奉命休息觀察外,醫療事件似乎已落幕。

彼特醫師,扛下責任

 我所擔心的醫療責任追究問題並沒有聽到,這一天連查理的面都沒有見到,他可能是忙著處理善後及在進行各種行政溝通。

 我心裡雖然七上八下,一但直覺認為沒有我的消息就是好消息,於是整日埋首工作,故意當作無此事。

 只因內心感到非常對不起彼特,當天下午,我特地去觀察病房看了他一下。

 我對他說:「聽到你被擊倒,心裡非常難過,都是我不好所造成,希望你沒事。」

 彼特則平靜的對我說:「陳醫師,這不干你的事,是我自己決定讓她回去的,我很好,明天就可恢復工作。」

 我很佩服他這種光明磊落、敢做敢當的態度,顯然是因他的承擔,淡化了我不利的處境。
 
 而我也從這次事件之後,再也不敢對所謂的常見小病掉以輕心(※3)。
 
事件擴大,醫師罷工
市長出馬,派駐警察

 但是,醫師在急診室被病人家屬打傷,則引起全體住院醫師的反彈。

 本院住院醫師自治會的主席比利,發現當日的警衛,年紀已超過60,沒有制止暴亂行為的能力

 因此,比利當即追究急診室警衛系統的責任,要求醫院立即撤換所有年逾50歲的警衛,並要求增加警衛人數,且警衛應荷槍實彈

 可是,醫院行政方面,顯然是沒有這樣的經費及權力,希望將此事淡化

 於是,醫院出現了住院醫師與行政單位的對立,各種遊說及批鬥的活動,開始在醫院各角落進行。

 住院醫師的建議未得到醫院的合理承諾,事情終究演越烈
 
 原來,醫師被病患家屬打傷事件在紐約市已非第一次,經紐約市住院醫師自治會緊急開會,決定將事件擴大,並立刻付諸行動

 第二日,紐約的報紙在首頁刊出:所有接受貧民保險的醫院,要求市長立即派警察24小時駐守急診室,否則全市醫師,拒看這些急診病人

 當天下午,紐約市長林賽立即親臨我們醫院視察,並當即指示派正式警察24小時駐守,一直到醫院有能力加強警衛系統為止

 或許紐約的人都見慣了這類民主的鬥爭,事情一經解決,所有批判討論均煙消雲散,好像完全沒有發生過這事一樣。

 雖然我不知道是否所有醫院都做了同樣的改善,但整個事件,讓我檢視到美國民主法治的精神,及隨說隨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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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因為紐約有太多未婚懷孕的窮困女性,在得不到正規醫師打胎時,便尋求密醫偽藥,製造了許多因流血或發炎死亡的案例,是當年婦產科急診最常遇到的難題。
 在新聞及輿論強大的壓力下,那一年,紐約剛好通過《流產法》,人工流產終於成為婦女能自由選擇的一項權利。
 瑪麗就是這項法案的受益著,她因正在戒毒,決定不要這個孩子。

※2.「完全流產」是指懷孕的組織已完全自然排出,不需要再做進一步的治療。

※3.「自然流產」是一相當多見的婦科疾病,在婦產科醫師心中往往是微不足道的事,了不起做一個刮子宮術就解決問題。
 但對每一位女性而言,「流產」包含了許多愛與情的因素,尤其當流產在進行時,會有嚴重的腹痛及出血,加上日益增多的子宮外孕症、急性骨盆腔炎、卵巢囊腫破裂等難與流產分辨的病症,稍一疏忽,仍可發生嚴重的合併症
 婦產科醫師常常會因之受到病患的質疑及產生醫療糾紛。

(本文改寫拙作《接住生命的手》上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