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揚芭蕾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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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17/10/23
就像天鵝飛不過滄海
2008/06/03 14:40:31

林天鵝第一次去路程家,從盛開的桂花樹下走過時,還是17歲的少女,眼睛明亮,穿一件淡藍色外套,身體空蕩蕩的,像裹在闊大樹葉里尚未綻開的花蕾。路爸爸是數學老師,路媽媽教英語。還有一年就要高考,林天鵝來找他們補課,她每天都來,風雨無阻。

路程站在二樓的窗口看她。他注意到,她從不穿涼鞋,再熱的天,一雙腳也藏在鞋子裡面。她扎一個高高的馬尾,光溜溜的後頸窩裡,有一粒大大的紅痣。

此刻路程大學剛畢業,沒找到工作,在家裡混日子。林天鵝初次讓他心動的,不是她的輕盈她的美麗,而是她的氣場。

有個男孩時常來接她,他來了就倚在路燈下,臉很白,也很瘦,年齡和林天鵝差不多大。她出來,他就迎上去,騎車載著她一路飛奔。她的手環在他的腰上,雙腿不停地晃悠。

1路程離開家到一個電腦公司做搬運,他腦子靈活,一個月後便轉而做起了銷售,業績良好。

路程再次見到林天鵝,是一年多以後。五月,老街上的槐樹開滿了花。

午後來了一場急雨,槐樹下的冷飲店熱鬧起來,旁邊的卡座裡一對年輕人在爭吵。

是林天鵝和那個男孩。

男孩說,你為什麼要放棄?花點兒心思好好排練,我們一定能拿獎的!只要拿了獎,我們就會有更多的機會!

林天鵝喝著綠豆沙,不說話。

男孩急了,大聲吼起來,我寧願死,也不會放棄!如果你愛我,就應該支持我,否則永遠也別來找我!林天鵝輕聲說,跳舞已經無法讓我開心快樂,我不開心不快樂,我又拿什麼愛你?

男孩轉眼衝進了雨裡,林天鵝也慢慢走了出去。大雨混合著槐花落在她的身上、頭髮上。路程追過去,拽起她的手喊,林天鵝!

林天鵝說,我不想再跳舞了,真的不想。

林天鵝6歲時,爺爺送她去學芭蕾舞。她一直學到17歲,就是那年,她想上大學了,非常想,所以執意回到普通中學,還到路程家補課。好在她聰穎,總算考上了一所農業大學。

男孩叫大鵬,是她男朋友,也是從小就學芭蕾舞的,男孩學芭蕾舞不容易,能堅持下來的就更少,但大鵬一直都堅定而且努力。大鵬在藝術團跳了四年了,至今也沒什麼發展機會。三個月後有場比賽,大鵬想從那裡脫穎而出。

但是林天鵝知道自己的本事,她於跳舞方面,其實一直都資質平平,她和他搭檔只能拖他的後腿。何況,她現在已經把研究植物作為了自己未來的事業。

路程不知怎麼開解她,林天鵝反倒來安慰他,我挺喜歡我現在的樣子。路程脫口而出,我一直很喜歡你的樣子。

林天鵝微微笑了。

2三個月後,林天鵝打電話給路程,陪我去看比賽吧。

路程對面正坐著一個客戶,他馬上對客戶說,對不起,我得走了。客戶拉下臉。路程在出租車裡一直面帶微笑,他覺得這種快樂遠比賣掉幾部電腦重要。

林天鵝說,我和大鵬分手了,但我還是要去看他比賽,可又怕一個人不夠堅強。

穿上芭蕾服的大鵬,身上閃耀著另一種生命力,執著、頑強,那種氣場,似曾相識,對了,那時來補課的林天鵝,也閃耀著這樣的光芒。

他的舞伴是一個瘦瘦的女孩。大鵬拉著舞伴的手鞠躬致意時,林天鵝拉起路程,走吧。

街邊賣餛飩的小攤已擺出桌子。他們一人要了一碗餛飩,在等餛飩和吃餛飩的時間裡,她給他講她的芭蕾舞故事。

跳芭蕾舞,最可憐的是腳尖,10個腳指頭從來沒有好過,紅腫,變形,扭曲在一起,整天粘連在血水里。怎麼辦?用橡皮筋把腳指頭緊緊綁紮住,血液不流通了,它就麻木了。

林天鵝問路程,你知道中國真正的芭蕾舞演員有多少嗎? 400多個而已。那種珍稀的輝煌和成就,是一種生活。但現在,和你坐在這裡吃餛飩,也是生活。

林天鵝站起來,跺跺腳說,我的腳指頭已經不流血了,但它們全是畸形的,所以我從不穿涼鞋,但沒有涼鞋穿,我仍然很快樂。

為了表示她的快樂,她踮起腳尖,做了一個360度的旋轉。

路程也快樂起來。

他常去找林天鵝,她胖了點兒。路程帶她吃各種小吃大餐,只管色香味,不問熱量脂肪。她咂吧著嘴說,跟你在一起吃掉的熱量,比我過去10年吃掉的還多!

跳舞時,為了優美輕盈,林天鵝他們對於吃的概念,僅限於維持生命。有時一隻小蛋糕就能吃一天,很多人的胃都因此壞掉了。大鵬的也是,他只要吃了超過計劃的食物,就會反胃嘔吐,哪怕只是兩口米飯。

大鵬沒能脫穎而出,他依舊在藝術團刻苦訓練,爭取演出機會,等待下一屆比賽到來。對於跳舞,他已經是一顆射出去的子彈,不管前面是懸崖深淵,或是銅牆鐵壁,都回不了頭。

林天鵝說起大鵬的時候,眼睛裡總是潮濕,她說,我們曾經在芭蕾舞里相愛,我們只能在那里相愛。

林天鵝說到這裡的時候,路程終於忍不住對林天鵝說了“我愛你”。

林天鵝並不吃驚,我要跟著系裡去考察,回來後答复你,一個月。林天鵝他們去考察的地方是一座山谷,據說那里分佈著很多珍稀植被和昆蟲。

大半個月以後,路程在醫院見到了林天鵝,她躺在病床上朝他笑,手裡揮舞著一把據說是最原始的蕨類植物的干枯莖須。她說,路程,這是送給你的禮物!

她的左腳裹成了一隻小粽子—彎腰採植物種子的時候,一塊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砸在她的腳尖上。

林天鵝輕聲說,也好,把跳舞的念頭徹底斷了。她望著路程,我本來還想,以後專門跳給你一個人看的。

大鵬也來了,路程就走了出去。等他拎了一大包東西回來,看見大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身體縮成一團低頭抽泣。路程走過去,大鵬抬起頭說,不願跳和不能跳,是兩回事,是兩回事你知道嗎?我們的理想,徹底毀滅了。

3出院後,林天鵝依舊穿著帆布鞋輕盈地走來走去,誰也看不出她的腳尖有殘疾。殘疾又怎麼樣?裸子植物不會介意,被子植物不會介意,路程也不會介意。

大鵬又找了個新的舞伴,比去年那個還要瘦。他們在練功房裡不分白天黑夜地訓練時,忽然傳來消息,藝術團和另一個藝術團合併,芭蕾舞小組解散,願意改跳現代舞的就改跳現代舞,不願意的可以領錢走人。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林天鵝哭了。他們去看望大鵬,但大鵬依舊是老樣子,瘦,略顯蒼白。穿著緊緊的練功服在落地鏡前旋轉,他和舞伴在排練這一次的參賽舞,是《天鵝湖》裡的選段。他不會改跳現代舞,他把後半生都投入在了這場比賽上,孤注一擲。

比賽那天下著很大的雨,林天鵝和路程陪著他去,結果仍然不理想。結果一宣布他們就趕忙跑去後台,卻怎麼也找不到大鵬。林天鵝收到一條信息說,我很好,只是想去遊個泳。

三天后,大鵬出現在公園人工湖的湖面上。幾隻天鵝在他身邊游來游去。紅色的楓葉落在他的胸口,像一團剛剛熄滅的火焰。

4家人、朋友和藝術團的同事在西郊的墓園為大鵬舉行葬禮。

林天鵝穿上了白色的芭蕾服,粉色的芭蕾鞋,頭髮挽成一隻高高的髻。後頸窩裡的紅痣,璀璨奪目。紅痣下面,有一大片連綿的灰色胎記,像一幅黯淡了顏色的山水畫。

林天鵝告訴路程,這片胎記,小時候只是小小的一塊,後來逐年擴大,到17歲那年,彷彿一夜之間,就蔓延成了這麼大的一片。無論舞蹈有多麼美,這片胎記也不能裸露在舞台上,這就是芭蕾精神,容不得一絲瑕疵。

只是大鵬一直不知道。

在墓碑前的草地上,林天鵝的雙臂屈成波浪形的翅膀,立起足尖緩緩移步出場,路程的手機裡,播放著大提琴低沉的旋律。

這是一隻受了重傷的天鵝,它的生命已在彌留之際,很快將與世長辭,但它抖動翅膀,立起足尖,一次次嘗試著飛向天空。它終於奇蹟般地展翅旋轉飛翔起來,生命的光輝剎那間鮮亮。但最後,它筋疲力盡,緩緩屈身倒地,漸漸合上了雙眼。顫抖中,它抬起一隻翅膀,遙遙指向天際。

這段舞蹈叫做《天鵝之死》。在場所有人都落下淚來,為大鵬,為林天鵝的舞蹈,也為舞蹈里天鵝對生命的熱烈摯愛。

路程想起一次天鵝無意中說的話,生活不是沿著懸崖上的絕徑一直向上攀爬,而是走一條通往各種可能的、岔道密布的路,每一條路都通向生,也通向死,每一條都值得走下去。

他扶起她,二人依偎著。墓園的山腳下便是人工湖,一隻白天鵝,正在湖面游弋,它望著他們,拼命振動翅膀,卻始終飛不起來,只好發出一聲低沉的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