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年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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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1/11/28
給東台灣的作家寫信
2006/05/11 17:01:01

給東台灣的散文家寫信

東年

東台灣的陳列吾兄:

幾天前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看到詹澈出版詩集的消息,我就又想起,要給你寫一封信的這件事。

今年四月間,俄羅斯的養魚專家,從海洋生物的甲殼中提取幾丁聚糖,用作魚飼料添加劑;魚吃了這種飼料,營養會增加有毒物質會減少,變得更加肥美。三月間,也有以下數種相關農漁業的發明。為了解決飼料變質的問題,日本專家用聚烯烴系樹脂材料,研製了一種包裝袋,不但可以防止飼料黴變,它的芳香也使飼料更適合禽畜的口味,特別是幼齡期的禽畜。日本高知縣紙業試驗場,不久前,在紙中加入活性炭製出一種包裝紙,番茄、水果摘後的保鮮度提高近十倍。.墨西哥國立理工學院的科研人員,製出一種內生菌根類植物為主要原料的天然肥;這種生物肥料能有效改善土質,提高番茄產量,同時避免濫施化肥和殺蟲劑而污染生態環境。今年美國AAS獲獎的園藝作品之一,據稱是一種世界上最香的康乃馨;這種康乃馨的濃郁香氣,能夠散發在整個房間。

如此像是沒來由的給你寫了幾種農漁業發明,你一定覺得奇怪,詹澈出版詩集和你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除了,我是不是終於把東台灣文化協會的計畫書寄來了。這事在過去一年多,我和你在電話中談過幾次,每次你都要我把計畫書寄給你。問題是,我原來打在電腦裡的那個計畫書,不知道為什麼不見了;我每次談就每次想把那個計畫書再寫出來,可是再沒能寫出那麼好的感覺。

無論如何,你一定想不到我會給你寫什麼信。

去年在聯合文學巡迴文藝營,上課鈴響時,我說不麻煩你帶路,我可以自己去你班上課。你堅持說一定要帶我去,好好的介紹給學生;後來,在路上聽我說要拿你的散文〈地上歲月〉,給學生談「美的結構與發現」,你卻似乎有點緊張,臨時決定留下來「看」我如何談你的〈地上歲月〉。我並不緊張你要留下來聽我講課,因為我相信我準備得很好:我非常仔細的讀過那篇散文,也非常精確的把它理出十九個構結。我能夠如此精確的將那篇散文的結構打散,當然也是因為你自己的技術高超;你畢竟是一位受過專業訓練的英文教師,非常熟練那些散文和小品的形式。不過,你還是有點訝異有人拿〈地上歲月〉,那樣談亞里斯多德和阿奎那的「美的結構」。郝譽翔後來在教師休息室,看到我在〈地上歲月〉上的潦草註記,看了一會兒,說:下學期我在東華就是要教這樣的東西。啊,我不是拿這些說辭來自美自己,正相反,是要拿這些來讚美你的〈地上歲月〉。我第一次讀〈地上歲月〉,就覺得那優美文本中藏著的結實結構,是可以用來教課的;但,我最先的念頭,並不是想和學生談什麼寫作技術,而是想給你寫一封信,談你自己在〈地上歲月〉裡的思想……..

那麼,為什麼我是看到詹澈在焦桐的二魚文化出版詩集的消息,才又想起要給你寫一封信這件事?因為,五月又要到了,讓我想起這東台灣的詹朝立(詹澈)是不是又會出現在台北的大街上,總指揮農漁民再一次遊行。三月間我曾經和他打過電話,閒聊:今年五月農漁民又要來台北來遊行吧;他笑答:你怎麼知道。我說:年初有一個命理大蓋仙在一本周刊上寫國運大事,預言五月還會有農漁民上街。本島現在前景混亂,令人焦慮,就多仰賴這些術士指點迷津、預告禍福;大至選總統誰八字好,小至什麼星座每日宜穿什麼顏色或幾角內褲出門。幾天前,我又問他:五月間農漁民來不來台北遊行;他說:正在談判。

這一年多,我所以有時和他聯絡,其中的一個原因是,他還有一本寫蘭嶼的詩集曾經托我看看能有什麼地方出版。問題是現在寫詩,似乎要你是文化官員、政要或是媒體主編,才會有人給你結集。這本詩集稿,後來轉來轉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轉哪裡去了。

事實上,我在前年之前只聽過他的名字。我前年應他們後山文化協會邀請,去參加第二屆文藝營「山與海的對話」這事,你是知道的,因為我在東台灣繼續開車南下時,曾經在花蓮暫停和你小酌一會兒。我非常喜愛那一次的旅行,那時候開車走北宜公路,翻山越嶺間常能看到早開的櫻花和杜鵑花;走蘇花公路進入花東版塊,一路在懸崖邊瀏覽太平洋,常能看到已經北向的黑潮流痕。我是晚間八點多離開花蓮,走花東縱谷,直到深夜了才把車停在公路邊睡覺。在打平了座椅的休旅車中睡覺,實在像露營;可惜,那時候在花蓮看得到的月亮這時候已經西落,因此,窗外漆黑一片。我在清晨不到六點鐘就醒來,這是我出門旅行、出差的生理晨鐘;我不知道它是怎麼形成的,大約是潛意識裡僅次於秉燭夜遊的衝動。東側的窗外,如我預想,夜裡黑暗的大地在曙光下逐漸亮起大片大片的田地。西側,近在田地後面,參差在中央山脈座緣的小山巒,或在帽頭或在腰間,裹著邊裙雪白的連綿雲層或蒼白浮散的雲氣,襯得前景中的樓房農舍和樹叢幾分靈氣;這樣的田園風光,卻是我從前未見的。

那時,筆直寬廣的公路上,看不到任何行車,似是剛收穫過的農閒期,田間也不見任何人影。東台灣,畢竟還是地廣人稀的世外桃源。我整理好睡袋和座椅,拿出瓶裝礦泉水在路旁河邊漱洗;當我把臉埋進濕冷的毛巾,或許更加清醒了,聽到不遠處一條垂直公路的圳渠發出澈澈汋汋的水流聲,啊,那立刻使我想起從前從前宜蘭鄉間的幾條清澈溪流。一個人的童年有多少年呢?就是那麼幾年吧;一個人的童年曾經在那裡流連,那裡就是他的故鄉吧。家母是宜蘭進士里的人,那是開蘭進士楊士芳從前住過和處事的地方;整片竹林圍著的大三合院、分院以及林外附近的田園,也是一種典型的北台灣散村田園。我常愛以半個宜蘭人自居,因為我在童年的時候,總會呼應外祖父母的召喚,在進士里玩耍大半個寒假或暑假。我外祖母常愛在睡前為我說故事,她能說非常優雅的閩南語,常有五言、七言像詩詞的字句,也常有韻和典故;聽她和別人聊天時,也常能聽到這些溜順的言語中不時夾著悅耳的笑聲。年輕時我言行有點激進,她常擔心,也就常和我說蔣渭水醫生的行事,她最愛說的是「……後來,病人看不到醫生咯,因為醫生透早透晚攏在外面撲撲走,演講啦活動啦,嘻,按那是備按怎開病院…….可再後來,什麼酒樓啦、出版社啦、書局啦、報社啦,所有的事業攏倒倒去…….」;她是蔣渭水醫生的同堂兄妹,所以對於政治敏感,常以此告誡子弟。宜蘭是朝東南開口的平原,夏天清晨太平洋吹來的南風或東南風當然會長驅直入,所以陽光雖然透過竹圍晒進臥房,陰晴搖晃讓人覺得格外舒爽;但是,那時候雀群數十上百的啁啾騷動會鬧人再無法賴床……那時候,我也常會在窗口下看到她坐在側院,面向田野一板一眼的梳她的長頭髮。她的每一天,似是在梳過的頭髮結好後髻時,才正式開始的。我還有一半的童年是在基隆度過的,所以感情上我同時以田園和大海做我的故鄉。這樣,特別是最近,我就覺得我和東台灣比較親近,也覺得,就群聚的所在以及人本身而言,東台灣和西台灣的台灣和台灣人都是相當不同的。

這次旅行的第二年,我又去了台東一次,想在東河鄉都蘭段的海岸線找一塊地或有田野的房子。有一天,我坐在台東機場大門外馬路對面的露天咖啡座,望著樹蔭、花圃、開闊且寧靜的視野以及乾淨的陽光,覺得有置身南洋的感覺;這是位置亞熱帶近熱帶的南台灣,應有的懶洋洋的氣氛。但是,當我們稱南台灣的時候,總是指西台灣人口稠密、灰灰撲撲的嘉南大平原。又,有一天,我把車子停在市郊的新開馬路邊,透過前窗,欣賞路旁兩排莿桐樹在金色陽光下盛開花朵;這花且開且落,繁繁密密的把路邊也舖成鮮明的粉紫色,漂亮極了。

有一天晚上,詹澈來知本溫泉我住的飯店聊天,那時我才知道他年輕時曾在夏潮雜誌工作,或有過對於勞動階層的特別關心和思想。文學界裡有些人對他總指揮十萬農漁民在台北大街上遊行不以為然;身處綠營的陳列
吾兄,你以為如何?除了那次農漁民上街真可能有藍色的農會幹部在背後操作。

我說過,這一兩年來,我有好幾次和他電話聯絡。有時候我可以在台東縣農會找到他,要不然我就得找他的手機所在;有一次他在屏東師範大學,有一次他在花蓮東華大學,說是剛離開顏昆陽的辦公室。他在這些地方推銷堆積在台東縣農會倉庫的米糧;這些米糧,都是農民的借貸抵償。東台灣的兩位文學家,在大學文學院的院長室裡談如何消化農民用以還債的米,當是西、南台灣文學家想像不到的事。被遺忘的台灣,引用昔時荷蘭末代駐台長官揆一所寫書名的這個辭語,或者,被出賣的台灣,引用美國人柯喬治寫二二八那書名的這個辭語;被怎麼樣的台灣、要怎麼樣的台灣,這一類的辭語,在西台灣的某些人中,已經從自哀、自戀轉變到霸權排他的用語。但是,我想,就這辭語的感情和傷感,現在引用於東台灣和那裡的文化工作者或農民詩人,才會更加確切吧;我想,東台灣確實是一片被遺忘了的台灣。這裡面有四種遺忘:自然生態、歷史、文化和社會運動的源頭思想。

父親的身影消失在農路遠處….這似乎是許許多多的台灣人,在上個週休二日、幾個月前、去年,或在幾年、幾十年、幾百、幾千年前的共同回憶……

令尊的身影消失在農路遠處,他要去大約一里外的玉米田察看明天是否適於施肥和培土。玉米就要吐穗了,這幾天夜裡的小雨正給了落肥一個好時機。剛才,你們一起坐在圳堤上休息,
令尊望著又漸潮陰起來的天空,終於說,剩下的兩行梔子花的除草工作留給你獨自完成………你當然記得這是你的散文:〈地上歲月〉的開頭……..有一次你放長假,離開花蓮回到嘉義去幫令尊做農事。前三天,你們在晒場上翻晒剛收成的稻米,接著兩天你們在一片梔子花田裡挖除攀纏在枝葉間的雞屎藤;就是這兩天的第二天,你那雙讀書和寫字的手,因為辛苦的農勞,已經變厚變粗、掌面的八個指節結了繭,還有幾處割傷和砍傷的疤痕、指甲內積藏著泥垢,而望著令尊的背影使你想起了你們的地上歲月。記憶裡的那些田野情景,是你和天地以及離鄉背井的牽繫,也一直都是你腦際經常顯現的圖像:雞啼時分起床,和相互幫忙的鄰人連踏幾個小時笨重的老式甘薯切籤機,然後抹乾全身的汗水,穿上制服,坐六點二十分的小火車到十六公里外的中學去;騎著單車到連帛糸數十甲的糖廠蔗園,搜割耕牛一天所需的大量飼草;站在水深及腰的水溝裡,撈起浸泡經月的黃麻,摔洗腐去的表皮,濺起的黑水在劈啪聲中飛落整個頭和上身;戴上口罩和手套,背著噴霧筒,在齊膝的午後稻田間噴灑農……..當你的生命感到疲倦的時候,你坐在田壟上,或走在作物間,看著同樣疲倦的大地長出的綠色生命,你會或者和它說話或者什麼也不想,讓它容納你,提醒你責任的意義。當你赤著腳,在村中小店裡與人閒聊,在田間的路上與相遇的鄰居佇立著談桑話麻時,你體會到知識理論有時是有限和虛妄的,土地的感情則會點點滴滴的將關懷、希望、自由以及和村人一體的感覺直接注入你的胸懷;這時,你就會想努力閱讀他們褐紅的臉孔,這些容貌所描繪的生活的苦痛和歡笑。

梔子花並非傳統作物,在鄉間難得一見……..你在〈地上歲月〉中這麼寫。梔子花在我們基隆倒是常見的,在我基隆老家的院子裡正好種有一棵,事實上我小時候也常在別人家或山上看到這種梔子花;這種十字型白中滲黃的花,在我們基隆稱黃梔兒花,孩子們常愛爬上樹去採它,因為它有清香的雅味。沒想到在你家的田裡,這花樹是種來…..在髒黑密悶的枝葉間尋找熟黃的果子,把它們摘下、蒸煮、曝曬個一整月,然後賣給出價最高的北來商人,銷到日本去。我當然也想像不到農夫種梔子花會心驚膽跳……..樹苗一種,必須等兩年之後才會開花結果和有收穫,如果到時梔子又像以前的蘆筍、芭樂一樣,價格又告慘跌,又有誰來收拾他的幻夢呢?
令尊種這個不行種那個不行,最後孤注一試種梔子花時,曾經給你寫信,而你也曾經從信中揣度他的憂慮,想像他獨自坐在沉寂的田野裡,注視著這塊年年令他不知所措的祖田而困思的情狀。但是,這些憂慮,這種枷鎖,你以別種情感將它沖淡了--你寫道:農人那種對土地的執著,即使含有因代代相傳而來的強迫責任和保守情感,土地必定也一直令他們覺得有所擔當和歸屬,並因而使他們有著某種說不出的永恆感………生命的庸淡和悲愴畢竟都是可以忍受的。就像以往一樣,風雨傷痛總會過去。看著一片忽然在夜裡長出嫩芽的菜園和終於到來的圳水,以及晚飯後躺在土埕的竹椅上觀望微風的星空,摩娑著腳底粗硬的厚繭,並且時而聽幾聲小兒子在廳堂裡朗讀磯哩呱啦的英文,確信下一代將比自己得到更多的呵護,明天的活力便又來了……..而,這種堅韌的生存意志,正就是社會進展的保證了………現在,父親走到另一塊田裡斟酌明天的工作內容,而把這片梔子花田未完的工作交給我,那是一種信任和期許。重要的是,我們都知道,工作的地點雖異,卻同在為著一個更美好的目標而致力。

就這樣,農作價格,無論是被支配或無法掌握,如此不理想的宿命,你都以自我卑微和詭異的永恆感,啊,代表
令尊加以概括承受了;或者,你心裡也清楚台灣農村的實體和精神,很快就要滅絕了………你繼續寫著:現在,人們雖還在心底裡尊重大自然,一方面卻已在物質主義的驅使下,開始對它進行有形無形的改造工作了。農人膜拜祭祀自然時所有的臣服與感恩意味逐漸淡了,祭拜的盛會也終將會慢慢式微成平淡生活中的興奮點綴……..從受制於自然,了解自然,到企圖加以改變的過程,大概就是文明的演進了。十幾年前,這附近的田地各種形狀都有,田硬小路狹窄彎曲,扛著收成的五穀到停放在遠處的牛車上時,常覺顛晃難行。後來,農地重畫了,畫成一定長寬的耕作單位,農路和水渠整齊一致。每次看著這些一塊塊不同狀貌和色度的四方形作物時,常會覺得,即使當時重畫時有過不愉快的事,能將鄉野文明化還是很好的。如果過去是一種雜亂無章的野趣,眼前的這些井然的線條和方便,則代表了科技時代的實用與秩序之美…….能將鄉野文明化還是很好的….

我忍不住要質疑:鄉野本身不也是一種文明嗎?

鄉野文明化,在你這樣的想法中,無論是以什麼樣的文明將鄉野文明化,實際上就是去除鄉野的文明吧?因此,才會有你再接著的感嘆:在這方面,獲得與喪失是相對的。塑膠紙袋給了人以便利和衛生,卻成了農家的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因為若丟入垃圾裡,它永遠也不曾腐爛成作物所需的堆肥。農村裡因耕種型態的改變而少了很多牛隻,土地重畫時開築的水圳內外所長出的雜草,因沒有牛的吃食而整年茂盛,阻礙了灌溉的水流。村外的那條溪已不適於游泳和釣魚了,因為上游的若干工廠已將它污染了好幾年。這些也許都是較易補救或解決的,貪婪與混亂才是現代文明的最大後遺症……..土地一向是農人最根本的信靠,祖先留給他們的,他們據以耕植和養育子女,因此,一塊土地的好壞端看它的酸鹼程度與會否浸水而定。但由於時勢的發展,有些人已變得只關心它是不是能蓋房子,並且把他人和整個社會看成賺取的對象。當金錢成為最高目的時,耕作當然成了笑柄,誠實和辛勤不再是美德,生活當中的一些原應重視的價值棄置一旁,而貪婪的心則無限伸張。這些人表現於外的是全然的粗鄙:新建的樓房內外貼滿磁磚、壁上掛的全是民意代表贈送的匾額,濫飲聚賭,耽溺於坐享其成。傳統農村中溫厚的長者遠了,他們則儼然成了村子裡的新興士紳和道德裁判者

這些事,實在是很使人洩氣的……..你這麼說,然後你又以同樣的卑微自我安慰:生活有時的確是不好言詮的。昨晚,我坐在家裡的埕上,忽然憶起童年需一起在月光下玩踢銅罐遊戲的伙伴們。他們當中,有的已經不知去向,有一個任職於鄉公所,一個在高雄碼頭走私,一個在北投賣芭樂,一個開起了貿易公司,也有好幾個仍留在鄉下堅苦奮鬥。所以我想,生活並不是高調,生活只是這類活生生的生存而已。其實,怎樣的作為才叫高尚和意義呢?獻身盡力原不必只是烈士的鮮血哪!

獻身盡力原不必只是烈士的鮮血哪………我讀你的〈地上的歲月〉,就是讀到這一句感慨,想給你寫信,因為這讓我想起你很久很久以前翻譯的《黑色的烈日》。我第一次買這書,是因為在台灣大學校門附近的地攤上,無意間看到作者的大名;但,也因此記住了你的名字。凱斯特勒,這位匈牙利出生的英國小說家、記者和評論家,死於一九八三年;我正巧也曾經在聯合報上看到他用瓦斯自殺的短訊。你或許也還記得,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在巴勒斯坦的田裡工作,在德國參加共產黨,但是這位在政治活動中極具代表性的歐洲作家,在冷戰初始對於蘇維埃集權主義的攻擊,使他與沙特和布萊克特分道揚鑣;他在一九四○年出版的《黑色的烈日》,實在也是反映他自己和共產主義的決裂。他後來的興趣在科學、神秘主義,特別是心靈感應和超感覺的認知。你翻譯的《黑色的烈日》初版,後來被唐文標摸走了。唐文標那時候住新店的花園新城,下山進城就會到處去人家的辦公室看老朋友或年輕朋友,那時他總會背著一個書包…..很雞婆的--例如,他會說:咦,你這本凱斯特勒的《黑色的烈日》讀過了沒……..讀過了,好,(他從書包裡找出一本書),和你換這本馬勞的《人的命運》。這樣,原來不知是誰的《人的命運》被摸來我這裡,而我的《黑色的烈日》不知摸去給誰了。

唐文標似乎很愛搬書……有一年,我出差在花蓮縣立文化中心,中午左右,民生報文化版記者黃美惠從台北打電話來,問:唐文標死了你知不知道?我說:怎麼會?!昨天中午我在台北,他還給我打電話,說是剛在搬書,才從梯架下來休息。唐文標從英國來台灣的時候已經患了鼻咽癌,那幾年身體漸衰,還和一群現代詩人打了一陣子筆仗、到處聽演講、給年輕朋友做「流動圖書館」。我記得有一個晚上,我們幾個人在忠孝東路一家小館子吃飯,他說:我們是不是來組一個台北學派。那時候,他出門已經需要帶著水壺;所以,我頑笑說:那是很費口舌的,而你的口水已經不夠用了。據說,他就是打電話給我的那天午後,流了大量鼻血送去醫院,過世的。唐文標是個人物,在辛亥路台北市立殯儀館的告別式相當哀榮;我記得留下來送他去火化的友人有陳映真、黃春明、王拓、林濁水、陳忠信。我記得黃春明曾經拿一根棒槌在骨灰罈子裡將一塊白骨捶碎,陳忠信則準備了一條綢緞和一小撮來自印度恆河的河沙;他將河沙灑在骨灰上,然後拿那條金黃色的綢緞將包紮骨灰罈。我和唐文標年齡差距有一些,認識也晚,不過是見了幾次面且談且辯,不敢說是他的好朋友,但是總覺得有緣;說不定我還是他最後打過電話的忘年朋友,雖然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大限一會兒就要到了。

我第二次買的《黑色的烈日》,是由林文欽的前衛出版社再版的。但是,我剛在書房裡的書架上沒能找到;也許被誰摸走了或我自己送給別人了。特別好的書,有時我也會多買了送人;齊克果那本探討絕望的小書《死病》,我前後買過七次。雖然一下子沒書可查閱人名,我仍然能記得《黑色的烈日》裡,那位滿懷理想的老布爾什維克的命運。這位俄國革命的主角和英雄,多次出生入死,最後竟然是犧牲在史大林的恐怖統治。這個部長,被逮下牢嚴刑拷問,要他公開承認「叛國」。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強加的罪名上是清白的,但是心底也懊悔自己曾經致力建立這個社會體制;這點倒是使他覺得自己真是有罪的,他為此非常痛苦。我記得,最後他們拿手槍緊貼他後腦上開槍時,他感覺到一陣黑色的浪潮湧來,將他淹沒了。

我也許不該和你談這個黑暗的故事;你也許也早就不願意再想這些事,早就忘光了。但是不久前,我有一天無意中在一個國家公園的電視節目上看到你……最近幾年我們常可以在一些場合看到一些老朋友,他們的侃侃而談和歡喜面貌卻不是我們年輕時所認識的,這些什麼寫作者、文化人,知識份子,更是多有轉向的;他們在幾次各種的政治勢力消長中,搖搖擺擺,終究沒能把持住自己的魂魄……..國家公園的的那個電視節目,當然是要鼓勵人們走向山林走進大自然,但是你在步行間看起來,無論是低頭躊躇或遙望遠山,臉上看起來都像是有一點憂愁有幾分心事,好像遠足在山林中並不是快樂的事……..據說,從前從前,你是在服兵役的時候被「抓」去遠處「旅行」;那時,你常愛獨自坐在營房後面的山坡上低頭沉思或遙望遠處,讓政戰官越看你越像「匪諜」,而他們這樣觀察你,因為你剛離開的學校裡有你參與過的讀書會出了問題。我不知道這聽聞和事實有多少出入,也沒想過要向誰或你查證;這故事,就這樣認知,我覺得也是很好的,因為我一聽就……就像是又看到一陣黑色的潮水淹過…….細節就不重要了。

有些事的認知細節卻是很重要的……群眾上街遊行或抗爭的時候,在頭上綁頭巾,當然是要標示軍武的意思,但是我在電視上看詹澈頭上綁頭巾,怎麼看都不像;這當然也因為去年的農民上街,氣氛是相當溫和的。我這就想起那個吉訶德先生戰風車的故事……..我曾經在楊澤那裡寫過文章,說九二一地震災區的農民,事實上是預告全台灣的農民問題。在災區幹過官員的羊子喬,也曾經和我說:比較大平原上的農民,這些山區的農民還不算是最悲慘的,因為他們種過的茶或水果,曾經給他們帶來一點積蓄。九二一大地震災後三年,我曾經兩次去幾個災區「參觀」重建的工作,參觀這用字當然是不妥的,但是將災區或農村社區重建,做為一種觀光旅遊資源,卻是一種國家政策也是許多「聰明人」的想法。有一天下午,我們一行人在中部的山裡探訪一個社區,社區發展協會的工作人員在車上介紹他們的水車,將之與荷蘭的比美比大。這些地方社區營造的工作者常……..我應謹慎而正確的說,有些地方社區營造的解說和特寫圖片,常和現場有出入。我總是不太注意聽任何參觀前的簡報,我也總是比較相信我自己在任何現場的觀察和錄影。所以,我選著聽一段或不聽一段,當他們說到比荷蘭的水車時,我就錯聽成比風車,也因此想像在台灣中部的山裡立著一座風車會是什麼樣的光景………所以後來下車一看,有點失望,那只是一座用木板和鐵架組合,立在一條圳溝上的大輪子;輪子邊面的槽格,隨著圳水流轉,會同時將圳水一格格的舀到一條另向的水道。利用水利將水從較低的地面,引去灌溉較高地面的農作,這水車當然是傳統農村一種了不起的發明和可親近的文化。但是,當農作物賤價或沒有出路的時候,想依靠這麼一座站立在荒野中只有兩個人高的水車,引來一車車的觀光客,實在真是吉訶德先生戰風車的境況。那個晚上,這個社區的住民還為參觀團表演了花鼓、農村、客家、原住民和民俗幾種舞曲;或許擔心城市人看膩了台灣農村的節目,他們也在表演中加入了一點流行歌曲和中國的邊疆鈴鼓舞。我不知道這社區的媽媽、小男生和小女生,現在是否還有時候社區來了觀光客,需要他們再穿上傳統服裝、拿出傳統樂器,在舞台燈光打亮的三合院或社區中庭敲鑼打鼓跳民俗舞。

在這種九二一地震災區重建的參觀旅行中,我也曾經在一個山區的農家裡看到另一種努力;這個產茶的社區,有幾個媽媽用茶葉煮出略帶紅色的米飯。當參觀者紛紛讚美這飯好看好吃,那些媽媽就說:這是剛試出來的食譜,我們自己也才是第二次品嚐。整理自然景觀和文化景點,也都是這些社區的努力工作。這些工作內容都是出自城市的專家學者,或者從城市回來的子弟所設想的;所以,這些農人似是知道了城市人的生活很無聊,愛熱鬧,特別是出門時貪吃奇巧或美食。問題是城市人的算盤打得很精,體力也不好,要他們開幾小時車去山裡看一座水車,吃幾種野菜,住簡陋的民宿,是有點困難的;這和要他們時常回自己在鄉下或鄉鎮的老家,並沒什麼太大的不同。這些城市人在朝九晚五的工作情境中,已經退化成只適於坐在一些密閉的方形空間裡,像辦公室、咖啡室、公車、捷運…..或和方形的空間交往,像電視、電腦、手機……..所以,要給他們看三角形和圓形才會有刺激或提神的效果。這些城市人,大部分也沒什麼錢,好不容易積蓄到能夠去旅遊了,他們的第一個念頭正是想搭飛機或…最好是火箭,快快離開灰撲撲沉悶悶的台灣,跑得很遠很遠很遠。這無關愛不愛台灣,因為身為世界工廠,台灣人一方面努力創造經濟奇蹟,一方面極盡能事的破壞自己的自然景觀奇蹟;現在,兩邊都玩完了。那種吃盡山空,浪子回頭式的社區營造,或什麼打造新故鄉,就像是在廢墟中考古拼湊,捕風捉影,啊,就是吉訶德先生戰風車嘛!

詩人拜倫說:吉訶德先生戰風車這悲劇讓人的淚水中帶著微笑。我也希望如此;所以,我雖然忍不住略加嘲弄,實在真無惡意。何況,我也認為這些招攬和服務觀光客的活動和希望,至少在災後不久能有集體心理治療的效果。無論如何,假使我要表示惡意的話,我就會說:看到那座水車除了嚎啕大哭,我實在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一個農民詩人總指揮十萬農民在台北的大街遊行,他的思想成分或著這些農民的成分如何,又,是否有在野黨運作,實在真是無關緊要的。農民不到生死關頭,總是少有革命的念頭;他們對於政治的選擇和中產階級一樣,帶有虛無和投機的本質。在你而言,只要看到菜園裡發出嫩芽,農民對於生命的庸淡和悲愴就可以忍受;對我而言,這正是我說的農民虛無思想的源頭。我並無挑釁的意思,只是要強調,農民對於生命的看法正是生命這字的由來,這字說的是青草長出地面的樣子和力量;農民無論是農奴、佃農或小農,只要看到地上長出作物,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存活有希望。所以,農民上街,一定是這個希望瀕臨破滅了。他們那麼溫和,也正因為他們是青一色的農民團體,他們的姿態只是表示這個關頭如果是革命前夕,他們願意做任何其他階級也好團體也好--做他們的盟友;他們通常會是工人團體的第一梯隊盟友。工人這階級沒有農民可以期待的土地,沒有中產階級可以衡量的銀行戶頭,他們對於自己生死存亡的感受是立即的,所以較少虛無和投機;一旦發生問題,他們會立即發怒發狂發飆,那時候做為他們的盟友,緊密走在一起,受到感染,農民進城才會帶著鐮刀扛著鋤頭。問題是他們早就被出賣了,用鐮刀和鋤頭也已經無法打天下。台灣農業中老年人占其中人口七成,一年年老化,終也將發生後繼無人田園荒蕪的情況。世界貿易組織對台灣農業部門的衝擊是最大的,但是接下來的新回合談判,簽訂自由貿易區協定、兩岸三通等新挑戰,所帶來的將是關稅降得更低,貿易更自由化,對於農民會有更嚴重的打擊。像美國這種超級農業大國,大面積經營者,如果要以台灣的農產品市場量身訂作,來生產多樣化的產品,台灣政府是一定會投降的,而台灣的農民也是一定會全軍覆滅的。

這是一個新的時代和世界,所以,無論立場正反在舊的範疇中思慮農民問題之外,似乎也需要新的思惟和關注。無論中西,傳統農業社會都習以個人依附於一個身分性共同體,進而接受外部權勢的支配整合在一個更大的社會;這種被保護而失去自由意志的狀況,當然是要加以破除。農民應該像別的的社會階層一樣,對於擺脫束縛有旺盛的企圖心。無論任何社會階層,唯有處在擺脫束縛和沒有保護這兩種自由的狀態中,才不會像殘留在封建社會中的臣民,而像現代社會的自由人;自由人採用民主的政治方式,也使用技術的生活方式。我在這信的開頭談了一些相關農藝的科技…..其實,台灣在這個領域的研發能力,有些項目也像其他製造業一樣,是在世界名列前矛的,例如菜蔬、瓜、果種子的培養和出口量就是。所以,無論如何解決農會的問題,都不該讓財團的銀行或蠶食或鯨吞真農民的田地,轉手暴利,應該投進更多的資金、非常長的時間,貸給新世代或新產業的農民。農民的本業當然是要務農,而不是去娛樂什麼觀光客。新一代的台灣農民需要一種新的革命思想和行動,他們打造台灣新故鄉並不是要觀光客成長兩倍,而是要自己的生活環境和品質成長數倍。有些細節或許會更複雜於現在大家所能想像的,包括未來田地分整的樣態以及農作的內容。但是,無論如何演變,畢竟還是要追求台灣自然環境的復原和永續。那樣,我敬愛的朋友.......晚上不到十點,除了偶爾幾聲疏落的狗吠和嬰孩的啼哭之外,整個村子就幾乎完全靜下來了,夜真摯而溫馨……..這時,我想你才可能像你自己寫過的句子….安心的讀紀德的《地糧》,或者,像華滋渥斯那樣,從雲塊遠近相接的寧靜臉龐上讀出難以言說的愛…. 這樣讀地上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