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ce in a Blue Moon 藍月偶語
原文網址:http://blog.udn.com/g5551001/7154013
列印日期:2021/04/19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 (Life of Pi) 非官方影評...
2012/12/18 12:56:35


         
        《少年
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 是由小說改編的電影,這本小說曾榮獲 2002 年英國布克獎 (Booker Prize),而獲得此獎的作品,經常被搬上銀幕,例如《辛德勒名單》、《長日將盡》、《英倫情人》等。因此《少年Pi的奇幻漂流》被改編為電影,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不過,Pi 的故事深沉內蘊,充滿現實與奇幻的衝突,稍一處理不慎,便可能弄巧成拙。因此,由李安這位曾拍攝《理性與感性》、《斷背山》,深知如何拿捏內心矛盾衝突,呈現對比中的平衡的導演詮釋,可謂得其所哉。

        這部電影場景有 75% 在台灣拍攝,遍及台中舊水湳機場 (水湳經貿生態園區)、台北木柵動物園、墾丁沙灘、屏東滿州的白榕園、蘭嶼的飛魚,甚至連原著中不曾出現的台灣黑熊,都在電影開頭亮相。看到影片最後工作人員名單中出現一長串 Taiwan 時,心中充滿了興奮與感動。說真的,
真的愛台灣,就像李安這樣默默做來看。那些大聲呼口號愛台灣,成天火大不爽的政客有啥屁用?其實,不只是台灣,這部作品擁抱了至少六個國家的文化融合,以及跨國的技術合作。因此從小說到電影,這是一部高度「全球化」的作品。 


下圖為台灣屏東「白榕園」,即狐獴出現的島嶼



        作者揚•馬特爾 (Yann Martel) 是加拿大人,出生於西班牙,曾到過印度,或許因此寫了個關於印度少年搭乘日本貨船移民加拿大,遭遇風暴,與一隻孟加拉虎漂流 227 天的故事。作者過去自加拿大到印度,而書中少年則從印度至加拿大,無形中形成了一個「漂流」的迴圈,彷彿是作者自我追尋而後回歸的過程。西方人的物質文明臻至巔峰,但心靈世界卻異常空虛,因而往往很喜歡來到東方尋找「失落的自我」,對他們而言,東方哲學中充滿了心靈救贖的力量。例如伊莉莎白.吉兒伯(Elizabeth Gilbert)《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Eat, Pray, Love) 也是將東方文化視為心靈沉澱的歸宿,特別是印度與印尼峇里島,被視為「吃」(肉體滿足)、「禱」(心靈昇華)、「愛」(靈肉合一) 三個自我追尋旅程中的過渡與終站。而在東方文化中,特別是「循環」與「輪迴」的觀念,受到西方人的重視與渴盼。因此,Pi 最後漂流、上岸,定居加拿大,似乎象徵著承載東方哲學心靈的作者,最終回歸祖國的自況。當然,也是一位擁有東方心靈的導演到美國電影圈發展,最後回歸台灣拍攝電影的心情。


        少年的漂流,帶出了「循環」與「輪迴」的故事基調。Pi 在海上漂流了 227 天,22 除以 7,即概數 3.14,是圓周率 π 的近似值至於 7,也是別具意義的數字。一週有七天,聖經中象徵耶和華創造天地,而這也是世人生活作息循環的基本單位。歐洲有「七大罪」與「七聖事」傳統,而在婚姻中則有七年之癢 (the seven-year itch)。一周七天,是現實生活中不斷輪替的循環,而生活中有喜有悲,有善有惡,以 7 為除數所產生的圓周率近似值,象徵著生命無止盡的追尋

        而在漂流中,海洋裡隱而不見的「洋流」在全球海域周流循環,看似漫無目的地帶著少年毫無動力的救生艇前進,卻終究有著固定的方向與軌道。人生,不正像是一艘被命運洪流牽引,每天看似一成不變,卻循著無形軌跡前進的扁舟?在不變中,卻隱藏著無數意外的「定數」,往往在某個毫不起眼的轉捩點,就足以改變人生。


        少年將自己的名字改為 Pi,同樣呼應數學「圓周率」的概念,即第十六個希臘字母 π。首先,圓周率 3.141592653589793.... 是無窮盡的無理數,代表人生中無窮逼近,卻無法到達的目標。其次,圓周象徵「全球」,而少年漫長的漂流,正是一段無窮逼近,卻無法到達的,永無休止的探索。即使少年後來獲救,在心中卻仍然充滿遺憾。同時,圓周循環運轉,代表出發與回歸,綿延不絕,也是生命的輪迴。

        少年原本的名字 Piscine Molitor Patel 源自於一座美麗的游泳池,游泳池是充滿「水」的地方。因此,少年的漂流,象徵著水「回歸」大海。而水,也正呼應著「循環」與「輪迴」。Piscine 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尿」(pissing) ,經常被同學取笑。然而,尿從何來?人喝下了水,帶走身體的汙濁,便形成了尿液。尿看似汙濁,卻是身體排毒淨化後的產物。尿回歸自然,汙濁的部分成為了植物的養分,水蒸發後升空、淨化,再度降臨而為純淨的雨,又被人們喝下。從汙濁自純淨,自純淨又化而汙濁,這是水的循環。人的身體 70% 是水,而少年也漂流於水的最終集散地--大海。在美國詩人惠特曼的《草葉集》中,各種水的形式,特別是精液、唾液、尿液、血液與河流、大海,象徵了生命的泉源、循環、輪迴,也是能量樞紐。在電影中,常常可以發現碧藍如鏡的海水反映出天空的顏色,就彷彿海天一體 ,甚至漂浮在美麗的游泳池裡游泳的人們,也好像在藍天漂浮一般,水本來就是自陸地蒸發至天空,之後再自天空化為雨點落下,循環之中,也有天地一體的意味。

        此外,船上有隻萬獸之王「老虎」。老虎位於食物鏈頂端,牠可以吃下各種動物;然而當老虎生命告終,化為塵土,卻又會被微生物分解,成為植物的養分,重新再被草食動物吃下,形成循環。食物鏈,同樣也是「循環」與「輪迴」的迴圈。生生不息的自然規律,在少年 Pi 的故事中以各種意象出現。 

        雖說寓意深遠,然而越是深刻的哲理,越常出現無言沉默的時刻。正如同黑澤明曾說,他的腦中經常閃過一些畫面,因而就拍出了一部電影。他只是單純呈現畫面而已,並沒有特別想要傳達甚麼。解讀,要留給觀眾。同樣地,李安在接受訪問時也說,他內心中充滿了直覺的衝動,無法化為文字,只能試圖透過畫面傳達,呈現出全新的 3D 視覺震撼。因此,觀賞《少年Pi的奇幻漂流》時,不妨先別想太多,就拭目屏息吧!讓自己跟隨著簡單的劇情漂流,沉浸在顏色飽滿豐富的畫面中。有時,畫面所帶來的領悟與救贖,或許比單純文字符號來得更加直覺、深邃。


        從印度的熱帶氛圍開始、多彩繽紛的建築、動物、異國情調的衣著、舞蹈,到狂風暴雨的巨浪滔天,貨船如同鐵達尼號般筆直沉沒入馬里亞納海溝,世界最深入地心的所在。少年游到水面下,風浪與呼喊頓時化為寧靜,在碧幽幽的海水中,他親眼看見貨船依然燈火通明,卻緩緩下沉,彷彿自恆河冉冉飛升的天燈,載著許多顫抖熒熒的靈魂,直入生命的深淵。



        蔚藍大海,反映著藍天白雲、純白救生艇、黑白相間的斑馬、橘底黑條的孟加拉虎、紅毛猩猩、斑點鬣狗、海面上高速輕掠而過的銀白飛魚群、陽光下閃耀黃、藍、銀光澤的黃鰭鮪魚、船下游過的鯨鯊 (看來大約五公尺,成年鯨鯊平均有 9.7 公尺,這麼小隻讓人不禁懷疑該不會是屏東海生館的鯨鯊寶寶吧?)、以及月夜中,無數大群漂移的水母,如恆河上數不清的水燈熠熠發光,在浮光掠影中,帶著生命的希望緩緩而去。

        月光從天際灑落,螢光卻好似從海面下透亮上來,海天一體的意象再度出現,少年將手伸入水中輕撥,竟攪開了晶瑩的水墨。一隻鯨魚劃開海面,筆直衝入空中,激起了通透著月光的水花,如雨點般藍陰陰地落下。(關於海水在夜晚發光的科學觀察,請參考我的另一篇文章〈
驚嘆!少年 Pi 撥弄螢光海水竟真有其事!〉) 萬頭鑽動的狐獴群,半夜裡會將生物「消化」的島嶼 (這個島嶼的形象,是否很類似《海賊王》中騙人布修練的「波音列島」?),島的正中央消化池中彷彿胃液的液體,月色下恍若波光粼粼的藍寶石 (該形象與屏東海生館某個景窗非常類似)。如此恐怖的場域,卻竟如夢境般,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一般人面對美得難以置信的事物時,總下意識地捏捏自己臉頰,看自己是否會大夢初醒。畢竟,人們習慣性將「美」的成分「弱化」,似乎「醜惡」更加貼近「現實」,更加「合理」而且「可信」些。就好像在《小王子》開頭有個「蛇吞象」的故事,小朋友畫了一條蛇吞下了大象,然而大人們看到這幅圖畫,卻都說這是一頂帽子,因為蛇怎麼可能吞下一頭象!


        同樣的世界,戴上想像力的透鏡,一切便變得截然不同。有人說「想像力」是虛假的「幻覺」,然而何謂「真」、「假」?曹雪芹曾說,「假做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Pi 說他可以看見老虎眼中的靈魂,但父親卻提醒,他在老虎眼中看見的,只是自身的倒影,實際上老虎是凶殘而嗜血的掠食動物。分不清幻想與現實,將導致自身的滅亡。

        所謂「想像」,正是將自我的主觀認知投射在客觀事物上的能力,而堅持實踐,想像便可以成真。每個改變時代的人物,都是夢想家。而每個優秀的領袖,都是希望的化身。因為想像,今日的世界得以成形。當想像實現後,所有幻想便搖身一變,成為「前瞻的眼光」(visionary insight)。現代科技的發明,那項不是過去的想像?而今日的想像,誰說不可能是明日的現實?過去幻想「我欲乘風歸去」,如今飛機便飛上雲端。幻想「欲上青天攬明月」,二十世紀人類便登上了月球。幻想「心有靈犀一點通」,於是現在人人可以即時通訊。相信,就能產生信念,而信念加堅持,正是實現夢想的力量。


        少年 Pi 獲救後,他對日本貨船公司講述他的海上漂流經驗:斷腿的斑馬被斑點鬣狗攻擊啃食,紅毛猩猩也慘遭毒手。最後孟加拉虎咬死鬣狗,與少年一開始相互對峙,而後被馴服,人獸彼此陪伴,終於獲救。 在電影中,貨船公司調查人員顯然對這樣的故事不感興趣,他們直接對少年說,保險公司不會採信如此荒謬的說法,這樣無法獲得理賠。於是,少年將斑馬轉化成了一位船上親切的日本船員,鬣狗成為了蠻橫貪婪的法國廚師,而紅毛猩猩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則代表少年的母親。為了求生,廚師殺了船員,而後謀害母親,將他們分割作為魚餌,並且當作食物。而誰是那隻孟加拉虎理查‧帕克?那似乎便代表少年自己了。

        當然,我們可以直接聯想起美國短篇小說家愛倫坡於 1838 年出版的唯一長篇小說 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of Nantucket 中的人物理查
‧帕克,在這個故事中,同樣是因暴風雨而發生船難,包括理查共四人獲救。理查提議以抽籤方式選擇犧牲者,其他人便可倚靠犧牲者的肉維生,而理查自己後來也被吃掉。無獨有偶,1884 年 Mignonette 號遊艇沉沒後,四人登上救生艇,最後年輕水手理查‧帕克竟被其他三人殺害食用。這是真實的案件,同時也是世界知名的英美法系判例 R v Dudley and Stephens 的由來,其中確立因生存需要而殺人,並不能構成無罪要件。前後五十年,一個是虛構故事,另一個則是真實案件,竟然都是四人獲救,而理查帕克被血淋淋地生吞活剝,這是何其令人毛骨悚然的「循環」、「回歸」與「再現」!因此 Yann Martel 在小說中說,「這麼多的理查帕克事件,一定有它的意義所在」。

        如此證據確鑿的典故,讓人不得不相信,少年 Pi 的漂流,其實是一段噬血食人的旅程,而老虎理查‧帕克,其實就是 Pi 本人。一點兒也不美麗,對嗎?畢竟,醜惡的現實,比不真切的美麗來得讓人容易相信。但是,無論虛構或真實,讀者與觀眾其實也可以無視於殘酷的同類互食暗示,不要將那個會消化生物的島嶼視為「食人」的象徵,不必將消化池視為消化食物的胃液,也不用將島上數以萬計的狐獴解讀為蠕動的蛆蟲。我們仍然可以認真地相信,少年 Pi 的漂流,其實充滿了如幻似夢的奇幻色彩。

        何謂真?何謂假?何謂虛?何謂實?如此「莊周夢蝶」式的提問,在小說與電影中不斷出現。

        米蘭‧昆德拉曾說,只發生過一次的事情,就等於沒發生。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生命中充滿了「永劫回歸」(eternal return)。這麼說來,理查‧帕克的故事竟不只發生了一次,不斷地在現實與虛構中「回歸」、「再現」。如此看來,似乎是確實的存在了?

        然而,存在的定義有很多種形式,正如同 Pi 在漂流時所說,「文字」是定義存在的重要工具。在人類世界中,「存在」需要仰賴「符號」定義,而符號紀錄、傳達訊息,讓訊息得以被保存、再現。一個人的名字,其實便象徵了它的存在。

        當我詢問「你是誰」?最簡明的方式就是報上你的姓名。如果沒有名字,如何告訴別人你是誰?如果名字取得可笑,存在本身竟也可笑了起來。而當名字變成深奧的數學名詞,同樣的存在竟也莫測高深了。本質不變,符號的變化,竟然產生如此大的差異。沒有文字,有誰會知道歷史人物的存在?唯有透過文字紀錄 (符號) 不斷「再現」歷史,歷史才有存在的可能。否則,再怎麼可歌可泣的故事,倘若沒有文字紀錄,都將「船過水無痕」。

        因此,眼前看到的事物未必為真,尚未發生的事情也未必是假。而曾經發生過的,在那當下或許是真,但從哲學上思考,發生過後卻彷彿是假。這便好似人生,恍如黃粱一夢,明明是實在的存有,在哲學、宗教觀點中,卻只是稍縱即逝的假象。

        生命是無盡的漂流與循環,一切都在迴圈中環繞,生滅消長,只是一時的變化,卻非常態。唯一不變的,是永恆的變化。如前所述,尿化為肥,供給植物養分,而後淨化升空,再降而為雨。眼前的型態不斷變化,不變的卻是看不見的,「循環」的本質。虎食萬物,最後卻終將回歸塵土,再度化為養分,讓植物吸收,回歸大自然的食物鏈中。
從這個大循環的角度看來,整個地球本身就是「食人」的,如同 Pi 曾經去過的島嶼一般,擠滿了爆炸的人口 (此時狐獴不正像滋生不息的人類),萬物在此生滅循環,彼此吞食,周而復始。

        而事實上,如果沒有「消化」,何來「淨化」?食物鏈中彼此相食的「生產者」與「消費者」,其實只是無形循環中的過程而已。這個過程看似殘酷,但卻也是能量輪迴的規律。彷彿毀滅消失的事物,卻也始終將會回歸、再現。如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所云,「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葢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看見萬物的本質,基本上需要一些「想像」。而想像的產生,在於「相信」。只要有信念,再怎麼難以置信的事情都可能成真。倘若不相信,即使奇蹟擺在眼前,也會視而不見。同樣的世界,在不同人的眼光中,有著不同的觀點。例如悲觀的人會哀嘆玻璃杯中只剩下一半的水,而樂觀的人卻會慶幸還好剩下半杯。在天真的人眼中,世界無比奇妙;但在一個對任何事物都失去興趣與敏感度的人眼中,世界如此單調。張潮在《幽夢影》中,曾經描述自己童年時觀察周遭世界,運用無窮想像將現實轉化為奇幻,因而得到無比樂趣的經驗。然而在一般人眼中,張潮所見不過是平凡無奇的事物。電影《美麗人生》中,小男孩身處恐怖的納粹集中營,隨時與死亡擦肩而過,但他卻能在父親的引導之下,始終相自己在進行一場有趣的「生存遊戲」。死亡其實隨時在上演,悲劇無法扭轉,然而在父親的保護與孩童天真的相信中,醜惡的世界披上了一層憂傷但卻有些兒美麗的面紗。


        而在《這個男人有點色》(Don Juan de Marco) 中,男主角身處二十世紀,卻一直認為自己是十七世紀西班牙貴族唐璜。當心理醫生問他,「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二十世紀,而你身處在一間精神病院嗎?」他回答,「我自然知道。但這是因為世人目光短淺,看不見事物表象下的本質。然而倘若只是因為這樣,我就不能發揮自己的想像力,那就太可悲了。在我眼中,這是一間鄉村別墅,而你,我的醫生,你也是一位貴族,只是,你忘記了自己的口音。」

        世界的確醜惡;然而心靈無限的「想像力」,卻拓展了人們對世界的觀點。維根斯坦曾說,「我的語言界限,便是我的世界界限」。語言符號所界定的思維框架,形成了人的社會、歷史與文化視野,也定義出了真實與虛幻。

        有人相信宗教,有人信仰科學,不同的信念,像是不同的框架,不同的透鏡,讓人們對世界面貌的理解南轅北轍。電影中 Pi 試圖跨越宗教界限的努力,其實就是企求跳脫意識形態框架的掙扎。然而,父親告訴 Pi,甚麼都相信,等於甚麼都不信。畢竟,對於一般人而言,擁有固定的意識形態與思考框架,才能理解世界,當一切被合理解釋後,存在才有意義,信念方能產生。而當思考框架不斷變換時,人容易無所適從,感到迷惘。

        思考框架讓人產生信念,對於世界的理解有了篤定的自信。然而,框架卻也同時形成盲點。科學帶領人類觀看到顯微鏡下的世界,以及望遠鏡背後的星空,延伸了肉眼的疆界,人們彷彿看見了「真實」。但是即使物質表象的呈現達到了極限,卻無法解答真正無形且難以捉摸的,精神與心靈層面的問題。因此,科學只能看見孟加拉虎的兇猛,卻看不見它眼神中的深層精神。而唯有想像,唯有希望,才能透視事物的本質。但是同樣的,想像力讓事物變得奇妙;然而僅僅用抽象角度觀察、憑空幻想,始終無法徹底解決現實的問題。於是,雖然「嫦娥奔月」的故事很美,我們終究要面對,月球實際是一個沒有空氣、表面充滿坑洞衛星的現實。


        無論從哪一種思考框架出發,世界的「真實」,往往不在於客觀環境的表象,而在於表象下的本質。表象看似真實,卻往往會蒙蔽本質。因此,能夠看穿表象之下的本質存在,才就能夠見人所不能見。至於甚麼是「本質」?那便取決於一個人觀察事物的角度以及價值觀了。少年說,信仰像是一間擁有很多房間的房子,不必侷限於其中一間,而且其中也有懷疑的空間。懷疑讓人們保持警覺,隨時提醒自己改變觀察的角度與思考的框架,以便從不同的角度貼近本質。不過當然,這場驗證與懷疑的追尋,始終是一場不斷趨近,卻難以企及最終答案的循環,如同 Pi 這個名字一般,沒有最終的答案。

        在原著小說中,少年詢問貨船調查人員,他們願意相信哪一個版本的故事;而在電影中,
Pi 則是詢問聆聽他說故事的作家,願意相信哪一個版本。無論在小說與電影中,他們最後都願意相信少年與孟加拉虎漂流。Pi 在電影中寓意深遠地說:「那麼,你便貼近上帝了」。

       
一個人對於現實的認知,其實是自我信念的投射。當一個人聽到 Pi 的故事,卻直覺聯想起血腥噬人的情節,這何嘗不是反射出他的心境?而當他想到萬物生滅循環,一切只是迴圈中的一個部分,最後無消無長,不增不減,那麼,或許他便更加貼近自然法則了。

        英國詩人 William Wordsworth 曾說:


        The Child is father of the Man;
        And I could wish my days to be
        Bound each to each by natural piety.


        為何孩子是人類學習的對象,以及生命的根源?或許是因為孩子的天真無邪,以及無窮的想像力與創造力,更加貼近大自然,直觀地觸摸本質,更加能夠心領神會天地造化的偉大,因而產生了「對自然的虔敬」(natural piety)

        人生的恐懼不在於生命終結。真正可怕的,是身陷人生的無邊苦海而不自知,或者知道了,卻沒有能力脫離。努力解釋少年 Pi 浩劫重生的過程,假設少年殺了廚師,吃掉大家的屍體以求生存的的故事,看來好像合理,但卻更像身陷苦海的精神煉獄。看見人性的光明,從正面角度思考,相信 Pi 與虎共處的故事,雖然感覺過於奇幻,但誰能說這不是一個透視生命本質之後的答案?那些內心深處始終住著一個「小王子」的人們,在他們眼中,「帽子」雖然看來合情合理,但卻沒有一隻吞了大象的蟒蛇來得貼近真理。而「真理」,如同《這個男人有點色》中,男主角的母親所說,並非在於表象,而「在於我們的本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