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宏輝(牧之)的文字耕耘 — 輝色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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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1/03/06
[電影筆記46]醉.生夢死(台):寧醉不醒的失落徘徊
2015/11/04 16:31:54


↑↑電影最後畫面很衝擊,觀影過程請小心注意......(還是都很衝擊?)

   看完電影「醉.生夢死」的頭一個念頭,就是問自己:到底我看了什麼?但,這是張作驥的電影,在處理死亡與慾望的手法上,覺得有金基德的影子,但又好像有那麼些不同之處。

   觀看「醉.生夢死」電影最大的「困擾」,就是電影時間軸的混亂,頭一個小時只見男主角老鼠完全像個廢人般的四處遊蕩,說著無意義的話,平日玩著螞蟻,並常處於酒醉的狀態,畫面各處無不充滿了腐敗的味道。後段更是跳接的混亂,最後收束在死亡與夢境中,於是不禁懷疑:這是一部酒醉狀態下拍的電影?在張作驥電影中,常見對社會底層小人物的辛酸刻畫,但影評都說這是張作驥「最成熟」的作品展現,我開始懷疑我自己是否看不懂。於是我先整理出「故事」的時間軸:(其實我也不確定正不正確)

  1.哥哥離家出走
  2.認識女友
  3.跟碩哥到高雄
  4.誤傷黑道大哥
  5.母親失足而死
  6.市場賣菜
  7.哥哥回來
  8.女友被綁架
  9.殺死黑道大哥
  10.到河邊


於是發現主角老鼠是先因母親失足而死感到抑鬱,這個死亡事件也做為電影故事前後的分水嶺,後又因女友被綁架,而殺死了黑道大哥而感到崩潰,死亡成了老鼠悲劇性格中最大的反諷。

   但張作驥在處理這樣的悲劇人物刻畫時,為什麼要採取跳躍甚至混亂的時間軸?真的是為了符合酒醉的狀態,來看待人生的本質而已嗎?我覺得不妨從電影的名稱「醉.生夢死」來解讀,導演試圖以「醉」來貫穿「生、夢、死」,因此電影「本身」的時間軸如下:


  1.生:老鼠在市場賣菜、死亡腐敗的氣味無處不在
  2.夢:交往女友的美妙、對碩哥與哥哥的感情投射
  3.死:對母親死亡的悔恨、對刺死黑道大哥的憤恨

張作驥採用了以「形式」來進行電影主題的詮釋,而摒棄傳統以「故事」為主的敘事,這就是「故事」本身在電影中似乎有些說不清楚、講不明白的原因。

   然而張作驥要講的不僅僅是醉的狀態,他更夠過形式來突顯「寧醉不醒」的深層悲哀,並預告接下來將以「像一把刀刺入然後緩緩拔出」的極度痛苦的口吻來道出,因此在電影時間最大的部分:「生」,要傳達死亡對主角的打擊與挫敗之後的狀態,只見主角恍神、囈語、痛苦,卻又故做扭捏的姿態,鏡頭也採搖晃的手法,死亡與腐敗的象徵物更是無處不在:死魚、蛆、垂死的老鼠,但主角完全處於無感的狀態;「夢」的部分,是屬於主角老鼠對於感情投射的幻滅,有主角認識啞巴女友所做的浪漫之事,畫面也比較明亮且穩定,卻意外發現效忠的碩哥與哥哥有肌膚之親,夢醒了即是現實的幻滅;最後「死」的部分雖佔最小的部分,但重要的是突顯死亡對主角情感的衝擊之劇烈與崩潰,如親眼母賭媽媽腐敗身體之後的嘔吐,用低角度來窺見母親長蛆的身體、以及對黑道大哥綁架心愛的啞巴女友的憤恨,於是失手衝動刺死他。最後他夢見媽媽將酒到進河裡,他自己則把腐爛的魚丟進河裡,主角只能以超現實的夢境達到與媽媽之間的和解;此刻再接回影片最初時,他在河邊說出接下來他說出他的故事,當時他流下了悲傷的眼淚。這些痛苦與悲哀,不僅造就主角寧醉不醒的狀態,甚至圓形的形式剪接手法,也似乎暗示著主角在人世間無盡的宿命循環。生的時候,如醉,死的時候,如夢;醉的狀態宛如人生的本質,唯有透過夢才能了解死亡的內涵。

   但我覺得「醉.生夢死」不僅僅是操弄形式來完成導演對悲劇人物的理解而已,還透過主角老鼠來表達他對悲劇人物極為深刻的同情眼光。這部電影的故事很容易讓人想到主角有「戀母情結」,而這種情結的產生來自於人類心理深層的慾望與恐懼,即佛洛伊德的主張:「弒父娶母」,但主角的父親早就不見蹤影,因此我認為影片的主題就是主角在求取「父親」角色的認同過程中,所不斷遭遇到「父親的缺席」的挫敗與失落。若按電影故事的時間軸來看:從小主角就沒有父親,不知去向,於是他轉而認同哥哥,但哥哥卻是同志,後來還離開了台灣;他轉而認同哥哥的好友碩哥,因為他對女人很有一手,但意外發現碩哥愛上的是自己的哥哥;後來他認識的啞巴女友和媽媽一樣都是性工作者,但媽媽死後,他無法和女友有進一步的關係,只透過苦瓜和和伸縮器來做性器官的暗示,他心中的壓抑與苦悶無處發洩。這些無盡的失落更加深悲劇人物的悲劇性格與悲哀宿命,也可以看見導演如何用極為深刻的同情眼光,來理解這樣的悲劇人物的命運反諷與生命本質。

   最後想要談談主角老鼠用偷來的行車記錄器拍攝螞蟻和蛆的畫面,當時電視畫面的時間是2046年04月01日,而在電影「2046」中提到,只要搭上了前往2046的列車,人們就可以找回失去的記憶,而影片當時正是主角老鼠百無聊賴的玩弄著螞蟻與蠕動的蛆,表面好像他在正回憶他生命中重要的記憶片段,但日期卻告訴我們是4月1日愚人節,於是這是一個巨大的反諷,因為這個記憶是主角萬也不想要再記起的回憶,但他卻也永遠無法擺脫這個回憶的折磨。他逃不出這身陷痛苦的泥沼,陰魂不散的死亡氣息縈繞不去,於是他只能選擇寧醉不醒的姿態,繼續頹廢的流浪在人世間,孤獨失落的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