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賢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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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1/03/07
夜車
2011/11/07 12:48:11

灰狗巴士明明在五號公路上高速地往洛杉磯行駛,但夜空密佈濃厚的低雲和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令車程像窗外一望無際的農田永無止境地延伸著。我看一下手錶,至少還有三個半小時才到達下一站。每次乘坐長途巴士經過人跡罕見的路段時,總不禁擔憂假若巴士壞了或發生車禍,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會有警察和救護車趕到。正當我杞人憂天的時候,突然聽到後方傳來一陣驚叫聲和急速的腳步聲。以我這種年紀,幾乎什麼都見識過,但我回頭看到眼前的情況,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一名年約二十五歲,身形瘦削,身高差不多六呎的黑人,正手持一把長約十多吋的西瓜刀,從車廂的後方往前走。他一邊對兩旁的乘客亂揮著刀,一邊喝令眾人閉嘴。乘客全都神色驚恐,將身體縮成一團緊靠著窗戶。

由於是深夜的班次,本來可容納五十五人的車廂,現在連同我和那黑人在內,一共只有九名乘客。其他七人大多分佈在車廂的中間部份。而我為了方便上下車,所以坐在靠車門的前排位置。因此,驟眼看來他好像衝著我來,當我倆的眼神無可避免對上時,他瞪大雙眼並用刀尖指著我說:「看什麼看?你活夠了對不對?」我只好馬上轉臉往前看。當他從我身邊走過時,更不忘怒瞪我一眼。

他走到司機旁,用整個車廂能聽到的聲量對司機吼說:「你好好開你的車,有人報警,第一個宰了你。」正當司機慌忙地點頭,黑人突如其來狠狠地用刀柄敲擊儀表上的對講機,才敲了兩、三下,對講機便冒出零星的火花,像在為他的下馬威贈慶,他也一臉滿意自己的表現。接著,他從口袋拿出一個摺起來的布袋,抖開了它,它的大小像一個背包。他用下巴指了它一下,向司機說:「電話。」司機識相地馬上把自己的電話放進去。然後他用刀抵在司機的脖子上,並轉臉向著我們說:「把所有的窗簾拉下來,然後全部坐到車尾去,快!」

車廂內的乘客,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對一直玩自拍的年青情侶、一對話不多的老夫婦、一個打扮時尚的OL、一個剛驚醒的中年胖子、和一個戴耳機的美男子,全部聽話得像小學學生,合力將所有窗簾拉下,然後乖乖坐到最後兩排的座位上。他眼見一切符合他的意思後,他便來到我們的面前。

「把你們的手機和現金放進袋子裡。」因為我坐在前排的走廊位置,他剛好把袋子遞到我的面前。我不甘地掏出錢包,可能他不滿我緩慢的動作,他猛然用刀背大刀拍打我座位的頭枕,不悅地說:「我已經給你方便,不拿你的證件和信用卡,那你幹嘛不給我方便,你在磨蹭什麼?你是覺得我不敢砍你,是不是?」其他乘客聽到他那樣說,趕快將錢和電話放進去。「我告訴你們,我不想有人受傷,我只是求財」聽到他那樣說,眾人原本正要鬆一口氣,但聽到他接下來的話,紛紛臉色大變。他露出猥褻的表情說:「和劫色而已。」說罷,他用刀尖指著那位OL道:「你,去前面。」

OL尖叫了起來,然後一邊搖手耍頭、一邊淚崩說:「不不要

「同一句話我不想講兩遍,但為了妳,我破例一次,聽好了:我不想有人受傷!」話才說完,他一刀劈在我前面的座位上再把刀抽出,用兇狠的眼神盯住那OL,揮刀示意她去前半部的車廂。嚇得眼妝早已被淚水糊掉的她,即使帶著臉上兩道黑色淚痕向其他乘客投以救助的眼神,但眾人卻迴避她的目光。全身發抖的她,只好無力地站了起立,扶著椅背踉踉蹌蹌往著即將成為她人生最黑暗的地方走去。

「我儘量不打擾你們的旅程,保證你們會準時到達目的地。 所以,我也希望你們不要打擾我。」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當他退到OL後面,他便轉身推著她往前行,偶而回頭用恐嚇的眼神看我們,確保我們乖乖的坐在原位。直至他到了車廂前四分之一,他便推她進去座位,然後把刀像插旗似的插進椅肩上,便開始鬆開自己的皮帶。

我的位置早已看不見OL樣子,但憑著她的驚叫聲,她一定嚇到半死了。黑人神情亢奮地叫:「妳叫呀!叫得越大聲我越興奮!」OL的叫聲頓時換成低泣聲。

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在我面前發生。不過,以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改變什麼。我低下頭向我右邊載耳機的俊男投以詢問的眼光。他除下耳機後,我低聲問:「想辦法救救她。」

「怎麼救?我們當中誰打得過他?況且我明天要去面試一部電影的角色,我的臉被弄傷怎麼辦?唉,遇到這種事真倒楣,想好好睡覺也不行,明天黑眼圈一定跑出來!」他居然擔心自己的臉孔多於那OL,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只好望向左邊,坐在走廊另一邊的座位是那對老夫妻,他們正闔起眼睛、雙手合十禱告。他們似乎聽見我跟耳機男的對話,丈夫偷瞄我一眼,便把身體傾向我,想跟我說些什麼,但他的動作觸動了妻子,她的手輕輕放在丈夫的大腿上,然後喃喃地道:「除了禱告,沒有別的事更有用。求天主拯救那女生吧!」我真想告訴她,天主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但祂要拯救OL的話,也不可能會親自出手,只會賜給我們智慧和力量去行動罷了,祂絕不會容許我們冷眼旁觀的。

這時我想起還有坐在老夫婦後面那對愛自拍的年青情侶,也許為了搏取在女朋友的另眼相看,說不定男的願意挺身而出。我滿懷希望的轉頭,誰知道我看見了不可置信的一幕。自拍男竟然正拿出一部數碼相機,自拍女不解地問:「你幹嘛?」

「錄影片喔!到時候放上網,點擊率一定超多」他一定看到我正以憤慨的神情注視著他,他尷尬地說道:「我的意思是讓網友看片後,一起人肉搜尋那黑人,同時拍下來給警方作證據,將他繩之於法。」

「那倒不如現在想辦法阻止悲劇的發生。」

「誰阻止?你忘記他說不想被打擾嗎?」

我用右手緊握著自己的左腕,試圖壓抑內心的激動。突然,坐在我後面的中年胖子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勸說:「算了。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做什麼也好,也許能改變什麼。」我不服說。

「嘖。我連自己老婆的壞習慣也改不掉,連自己的身材也變不了」說時,他用雙手托了一下自己的大肚子,然後有感而發說:「連跟自己有密切關係的事也束手無策,我們又怎能妄想改變別的事呢? 這世上,本來就有太多的事我們根本無法改變的啊!」

改變不了世界,便只能改變自己嗎?我不認同。「也許我們合力--

「走在這條走廊時,我的肚子會卡住呀!我又怎能對付他呢?老實說,即使我們全體七個人一擁而上,我們這些老弱婦孺也打不過他。而且那黑人特意把我們趕到車尾,目的便是想在這狹窄的走廊上佔盡地利的優勢。

你試想,不管幾個人去對付他,最終只會變成跟他一對一的局面而已。唉就算那個OL倒楣吧,我勸你還是別惹事生非了。」

什麼時候變成我在惹事生非?難道為了自保而坐視不理才是這年頭的處世之道?此時,遠處又傳來OL的呼救,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就算改變不了什麼,我也不願改變自己。

我用我佈滿皺紋的手,握著椅邊的扶手緩緩地從座位中站了起來。我立時聽到週遭的人說:「老伯伯,別逞強!」、「阿伯,你擋到鏡頭了!」、「老先生,你想死嗎?」直至我耗盡所有的力氣大叫:「住手!放了她!」其他的乘客才變得安靜。

可能距離太遠,或是年紀大中氣不足,那黑人根本聽不見我的喝止。我步履躝跚在走廊往前走了一段路後,再叫一次他才聽得見。被干擾的他原本一臉煩躁,抬頭看到我之後,神情頓時變得疑惑,他一定在想,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他看我慢慢地靠近,心情亦隨之而惡劣。「真掃興!死老頭,你真的活夠了對不對?」說罷,他把褲子拉上,然後抽出插在皮椅上的西瓜刀,持刀站到走廊上。

我停下腳步跟他對峙著,他與我的距離不到三公呎。此時我才發現我的身高原來還不到他的胸部,這樣以卵擊石的對抗,怎麼看都會很快結束。可是,我沒有退縮的打算。現在退縮的話,我的自尊和人生的價值觀通通也不剩。雖然,堅持下去我會就此送命,但我毅然地踏出了一步。

黑人對OL的興緻早因我一掃而光,他已等不及找我來洩憤。他發出一聲怪叫,跨了兩、三步便如一座高山般巍立在我的面前。車尾傳來乘客的驚呼,反而挑起他的殺意,我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他已高舉西瓜刀向我劈下。

到頭來,除了提早完結我的生命之外,我什麼也改變不了,反而印證了其他乘客的做法原來才是對的。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車身發生劇烈的晃動。我和黑人同時失去重心,我隨即倒在走廊上,體內每一根骨頭同時出現劇痛。而黑人則跌在旁邊的座位上,手上的刀也脫手不知飛到哪裡去。曾一度以為是天主從天國伸手下來搖晃巴士,但當我在地上瞄到司機探頭看著我時,我便明白剛才車廂的晃動,全因司機從倒後鏡看到我的情況危急,司機及時急速切換車道所致。

剛剛的失態令黑人感到羞辱,怒氣在他的身體中不停地竄動著。他穩住重心後,再度站在走廊上。他為免再次失足,雙手握緊兩邊座位上的扶手,來到我的上方。躺在地上的我才剛回神,又再次面對兇神惡煞的他。若果殺雞焉用牛刀的話,黑人殺我又焉用西瓜刀呢?這時他用力踩了我的肚子一腳,我立即感到體內血液倒流。我深知我這身老骨頭,根本無法承受他第二次的重擊。

「不是告訴過你們,我不想有人受傷。為什麼要逼我?」他邊說邊提起右腳,打算踩在我的臉上。我除了看見一隻巨大的鞋底懸浮在空中,和四周死亡的陰霾在擴散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我乾脆閉起雙眼迎接死亡的來臨。突然之間,我感到自己跨下一陣濕熱,猛然一看,一柱血流正從黑人的背後如瀑布般傾流落在我的身上。在他倒下在我的上方後,我看到衣衫不整的OL,正手持還在滴血的西瓜刀在喘氣。直至黑人毫無動靜了好一陣子後,刀子才從她手中滑落在地上,她則無力地坐在旁邊的座位上。

我緩緩地站了起來,車尾發出了陣陣的歡呼聲。我隱約聽見他們七嘴八舌的嚷著:「感謝神恩」、「還好不斷地禱告」、「有拍到嗎」、「拍下全程呢!點擊率應該輕鬆破百萬」「不可能!破千萬才對」、「全靠我精闢為阿伯分析走廊的地利因素」等等。

而當我視線落在耳機男時,他正再度載上耳機,貌似鬆了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我確定,他是為了能安心睡覺,明天不會出現黑眼圈而寬心。

我不願改變自己,做了一件別人認為是笨,但我覺得是對的事。為此,我也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