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那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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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19/12/08
黃雨衣(一)
2008/11/13 16:35:37

     嚴冬清晨六點。

    晨曦未現,天色全黑。

地鐵站入口處,黑壓壓的一片人潮。

黑色的人影在朦朧的暗黃色街燈下,從街道各個陰暗的轉角匯集過來。人們有默契的放慢腳步,靜靜地融入萬頭鑽動的人潮中,匯成一隻龐大臃腫的千足蟲,正緩慢地向前蠕動。

堵住人潮流向的那頭,是地鐵站的入口。摩肩擦踵的人群,到此一個挨著一個地,擠進兩扇窄小的玻璃門。像是滯塞的大水,只找到兩個小小的出水口,正緩慢地渲洩著。

我們站在人潮裡面,好像幾顆頑石,逆著潮流,中流砥柱般的矗立在其間。一陣又一陣,密密麻麻的人潮,不斷地向我們湧來,又從我們兩邊流過,流入我們身後幾扇又厚又重的玻璃門,流向地的開口,再順著電扶梯,一路不停地流到地底深處﹑﹑﹑

我們的手,正迅速的遞出福音聚會的邀請單張。從人潮裏迎面而來的,是一張一張﹑千張百張,千篇一律,沒有表情的臉。從這流逝的人潮中,也不時有一隻一隻的手,向我們伸出。來得及的,兩手相會,一張來自永遠生命的邀請函便遞了出去。來不及的,只見那手撲了個空,也沒空等待,隨即被後來的人潮簇擁著向前而去。

沒有人回頭。只怕也沒有人回得了頭。

千張百張沒有表情的臉,三三兩兩似有所求的手,就這樣從我身旁隨流漂去。

    然後又是人潮,又是一張一張的臉,又是一隻一隻,在移動中向我伸出的手﹑﹑﹑

快啊,快啊,我的心喊著,我的手卻越遞越慢﹑﹑﹑

人群的腳步雖是緩慢,卻一刻也沒有停下來。黑壓壓的人潮不斷地湧上來,流過去,流到地的開口,流進地底深處﹑﹑﹑

這是1994年一月,這裡是俄羅斯聖彼得堡市的一處地鐵站入口。地下月台離地面約二十層樓深,那一路向下沉降的電扶梯,像是直通地心,一去不還﹑﹑﹑

這電扶梯的層層踏板下,隱藏著巨大龐雜的齒輪絞鍊,經年累月,帶著強大的機械動力不停地運轉,伴著沈悶單調的空隆空隆聲,日以繼夜地將扶梯上一個挨著一個,眼如冰面如霜的人們,毫不猶豫地往地底下送去。

攝氏零下十五度。

我們站在戶外,為了將一疊疊的單張散發出去,必須將手套脫下。沒戴手套的手,很快就凍得通紅。開始時像是千針萬針扎透般的刺痛,然後就漸漸失去知覺,肌肉收縮,皮膚緊束,雞爪般的僵在那裡。雖然眼看從人潮中伸出許多探索的手,自己的手指卻越來越不聽使喚,就連從那一疊單張的最上層抽出一張來的簡單動作,也顯得越來越難。百忙之中,還得不時地將手揣進懷裏暖一暖,怎麼也來不及遞給每一隻伸出的手一張邀請函…

快啊,快啊…我心仍喊著,凍僵的手就是來不及動作。趕忙把手送到嘴邊呵呵暖氣,可是臉頰和下巴也早已凍得僵硬麻木,呵不出什麼氣來…

我轉頭看看不遠處的米夏,他的雙手已凍成鮮豔的玫瑰紅色,可是動作卻沒有慢下來,到底是土生土長的俄國人啊。

快啊!快…

福音聚會的邀請函就這樣,一張一張地遞送了出去。—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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