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卿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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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0/10/22
艾未未其人其藝
2011/09/01 01:30:17

2010年10月11日,一億顆手工燒製的陶瓷葵花籽,鋪滿了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展廳,佔地一千平方米,深達十厘米。這個裝置藝術用了江西景德鎮1600多名工匠,費時兩年半才大功告成。幾可亂真的葵花籽,每顆都是一絲不苟,全依傳統高溫製瓷程序。此展據館方保守估計約可吸引兩百萬觀賞人數。


展覽後期因發現瓷塵過大與釉料含鉛有害人體,於是不再容許觀眾踏入把玩,只能遠觀。雖然失去了與人互動的原創本意,在閉幕後,一堆含毒重達220磅共計100,000顆的瓷籽,於2月2011年,仍在蘇富比(Sotheby‘s)定板拍得了56萬美元的佳績。約合每顆售價5.6美元,這只是第一堆葵花籽的成交價。


這個號稱近期英國最大當代藝術計劃的創作者,就是中國維權人士艾未未。看了BBC電台於1月1日2011年所發布(拍賣前一個月)的記錄片( Ai Weiwei, Without Fear or Favor ), 再次對西方藝術界的整體行銷配套的稹密流程嘆為觀止。片中的受訪者多是西方人,有歷史學家、藝史家、藝評家、政治觀察家…全方位介紹艾未未的成長背景與藝術心路歷程,肯定讚美外,亦企圖深化其原本乏善可陳的創作理念。一位東方藝術界巨星,於焉誕生。


或許,正是這背後,不管是強大的政治或市場推力,才會讓一個藝術家敢做出這麼「大而無當」(艾語)的狂野藝術品吧? 一億顆人造葵花籽可真創下了“mass production/ reproduction”所謂「大量生產/複製」的普普藝術記錄,讓教父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罐頭絹印版畫顯得小家氣。或許藝術家不再親手製造,只動腦和口,這樣才會有多餘的精力成了維權份子,才有時間介入高爭議的政治話題,不停挑戰一個掌控13億人口的政權吧? 其製造國際曝光率之本事,相信連其偶像,那曾言「每個人都可成名15分鐘」的沃荷也瞠目其後。


片中追溯了艾未未在紐約藝術館邂逅其第一偶像杜象(Marcel Duchamp)時的驚艷,也就是那個把小便池簽上名字,名之為《噴泉》(Fountain,1917),讓「現成物」(readymades)成了藝術品的法國人。自此艾就亦步亦趨,拾起了這兩名西方最惡名昭彰,最引人爭議的藝術「大師」腳印,將之帶回了中國,並予以改造放大。


90年代,他在中國出版了三本地下攝影刊物,內容多是在歐美藝術界早已司空見慣的話題與畫面。西方藝術家攻擊舊成規,挑戰宗教禁忌及布爾喬亞階級假正經之「傳統」,可溯自一戰前,而由在蘇黎世發生的無厘頭《達達主義》正式揭開現代主義的序幕。已近百年的西方現代主義,歷經60年代普普的興起,進一步狠狠地斫殺了人類藝術創作的生機。西方有識之藝史家莫不慨嘆若是那個宣稱「藝術已死」的杜象敲下了棺材的第一顆釘,那麼沃荷的出現,便更進一步斷了人類原創藝術的可能性與生機了。當所有的東西皆可名之為藝術時,也就是藝術死亡之日。


然而,這個在西方已然步入絕境的流派,卻因西方強勢文化與錯綜複雜的商業利益糾葛的導引,而在東方孕育了一批批前撲後繼的前衛藝術家如艾未未者流,繼續拜神,繼續以殘害自身傳統文化為職志的盲目崇拜者。艾未未的攝影記錄中最血腥暴力慘不忍睹的,莫過於一女子食死嬰的真實畫面了。以前人類易子而食,是出於飢餓無奈,而為了藝術而食嬰的這類「行動藝術家」,玩弄的不過是種高度視覺化的惡夢,以破壞人類社會的道德公約為樂。艾未未將此種連西方藝評家也覺驚駭噁心的藝術推到中國,深化的不過是中國人更殘蠻的印象吧?所幸的是,艾未未仍未「數典忘祖」,逕以洋文命其書為“Fuck Off”。


西方藝評界倒也樂見這麼個具備戰鬥破壞力的藝術家出現,對他的注目,部分原因應是出自對經濟崛起後中國的好奇與嫉妒吧,他攻擊其母國的異常動力,燃起了原已近槁木死灰之西方藝壇的熱情,雖然他的藝術型態不過是種西方的舊瓶新裝,處處得見杜象與沃荷的概念。



BBC的記錄片中一幕,艾未未漫步在高過其身的眾多瓷瓶間,以故作對作品挑剔的態度推倒一個美麗的瓶子,然後檢驗碎片說道「不夠好」,接著再繼續推。艾未未對著鏡頭以滿不在乎的語調說道「這就像自我懲罰,這樣才能真的行使某種標準(perform some sort of standard),整個過程多少會是沮喪的…。」當瓶子被推倒時,鏡頭中另名男子,顯然是其聘僱的藝匠,蒙住耳朵,表情有些痛苦。


瓷瓶不言而喻代表的正是中國,正如那一億顆瓷葵花籽,代表的是如向日葵的毛主席與其無數一式複製的種籽。艾未未之父艾青以詩文賈禍,文革時遭整肅,艾未未長於動亂時期,目睹毛澤東所掀起的血腥大破壞,反諷地竟成了其藝術最強大之動力來源。某種程度上,他的狂傲頗類似毛澤東,他的破壞來自破四舊的理念,當他說他的破壞與重構藝術「必須是基於對這個文化的了解」時,當他在批鬥中共的腐敗時,很不幸地,他選擇了類同文革的訴求--破壞是為了更好的建設。他痛批中國政權,看似叛逆,同時卻也必須極度仰賴這個政權的不完美,方有著力點。他的藝術其實是吸吮母文化的血水才得以成形。然而他以西方的標準與觀點審察中國政權與及其傳承的數千年文化,一如劉曉波,以致這個母文化處處不入他眼。故爾,他可以輕率推倒砸碎他人苦心製成的美麗瓷瓶,美其名是要它更好。



他批評最烈且因之招禍的汶川地震,或可也視為是其行動藝術吧?包括在當地立起的那堵上寫「她在這個世上快樂地活了七年」的馬賽克拼貼牆,和他在博客上播放念出數千罹難學童名單的舉動,皆著力於將此天災與人禍相連,以煽動觀者的情緒為要旨。汶川地震發生於2008奧運開幕前的三個月,為提升國際形象已戮力準備數年的中國,看到奧運大工程《鳥巢》的設計師竟然到處告洋狀,存心搞破壞,想必是怒火中燒。 汶川豆腐渣工程,中共政權的確需負責,但是艾未未當時的舉措,非但無助災情,不免有落井下石之嫌。


記錄片中有位洋學者一語中的道破艾未未的人格特質,他以非批評,而是讚許的語氣說道:「艾未未只極至地(ultimately)忠於他自己和他的方案」。現代藝術的特點之一就是「為藝術而藝術」,強調的正是藝術是沒有所謂的是非與對錯,不涉入道德良知判斷,從其“Fuck Off”系列可知艾未未對此藝術理念向來身體力行。汶川的揭弊,結果會造成多少破壞,他似乎並不在意,他念茲在茲的應是這個方案的過程吧?他知此作品必招來爭議,因為死難者多為孩童,所有人道者必為之一掬同情淚,必同仇敵愾一個間接造成死亡的政權。看中國灰頭土臉,向來是國際間愛看的戲碼,這就是過程之樂。


這個藝術方案另個可能的主要任務,即是為他與他曾服膺之政權進行有效切割。奧運鳥巢已然成型,他已留名,這是件看得到的永久性建築藝術。而汶川藝術型態不在於“what  is art”, 而是“when is art”,地震發生在中國最在意的奧運之前,時機決定了這件「作品」的永恆性與重要性,也可再度確保恢復他身為前衛藝術家挑戰當權的形像。這將使其繼續活躍在國際的舞台上,在藝術界續享盛名與尊重,且將會為他再贏得更多大型藝術方案的創作機會。那個英國的瓷葵花籽展已證明了他的策略奏效。至此,他可謂是兩面雙贏。吃了大悶虧,兩面不是人的八戒,反而是一直容忍,甚至捧他的中共當局。


艾未未過激的言行,不斷的挑釁,秋後被清算,應是意料中事。他於2011年4月被禁押,失踪近三個月,引起各方關注,不僅登上西方主流媒體,且獲多位首領聲援。6月當他獲釋後,據說是以禁口換來的自由。中共的手對這位西方媒體的寵兒似乎只能一再重重舉起,輕輕放下。日前他又再度活躍,重炮轟擊北京,8月27日並在新聞週刊網站發表評論,謂中國首都是「暴力之城」。這個時點與措詞不免讓人聯想到甫發生之英倫暴動。


30日中文報節錄了他文章所言「他在遭警方羈押期間所受到的磨難,讓他體悟到,他只是這個匿名制度中的一個號碼而已。」他並稱北京是「夢魘」。一名藉藉無名的藝術家自美返中,短短十餘年成了中外知名的大藝術家,名利雙收,仍猶出此言,真教那些一生潦倒的窮藝術家情何以堪?


艾未未出國留美前對其父言,我要去的紐約才是我的家。記錄片中提及當他回國後,其父臨終前諄諄勸告他要把中國當成家,要懂得尊重與禮貌。艾未未說當時「我對中國全然無感(absolute no feeling)」。顯然,多年後的今天,他非但無感,且更憎厭仇視中國了。那麼中國能做的似乎就只有讓這個「逆子」回到他所認同的家了。


(文作於8/30/2011)


延伸閱讀兄弟篇: 《談劉曉波的「英雄主義」》http://blog.udn.com/ctiao/4506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