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團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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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0/10/31
農業是一種思維方式
2014/05/24 00:25:07
郭中一:農業是一種思維方式

法治週末記者 高欣 發自安徽合肥

在小團山香草農莊的網站左上方,農莊介紹簡單卻厚重:劉銘傳練兵處。

小團山的“主人”是一位祖籍安徽的台灣人。十年前,新任“台灣合肥同鄉會會長”的郭中一首踏故土;兩年後,他攜妻兒以及十幾位博士、教授同僚的合資回到這裡,拓荒、務農。

“我們首先選中的地點,不是小團山,而是馬鞍口。選中的第二天,我們去姑姑家吃飯。說到這個地方,姑姑大吃一驚,連聲說好。原來那是我曾祖父的故居,我的父親就出生在那裡。後來,由於種種原因,我們放棄了馬鞍口,選中了小團山。姑姑又告訴我,那房子裡住過的人,又是我的曾祖父。好像他老人家算好了一樣,到處堵我。”

就這樣,在隱隱的召喚下,郭中一從台灣東吳大學物理系副教授,變身安徽合肥小團山香草農莊主。

如今,七年過去,這片廢棄的三百畝荒地,早已綠意濃濃、蜂飛蝶舞。它被列為“全國四大生態農莊”,是都市人觀光休憩的好去處,也是各地同道中人取經交流的地方。

然而,郭中一選擇使用的詞彙是“生態”,而非“有機”。他說:“農業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思維方式。它和工業不一樣。”

從採石場到香草園

去小團山很方便。只需在合肥汽車客運西站搭乘“井王—合肥”的村村通小巴。得知目的地,司機客氣地指著副駕駛的空位說:“坐這裡。”然後一腳油門,一路向西,直奔肥西。

一小時後,小巴偏離尚未鋪平的主幹道,駛入盤繞村際的蜿蜒小路。當道路兩側的稀疏樹木逐漸化成一大片濃郁的綠色時,司機提醒道:“你該下車了。”

同下車的還有一位臉色棕黑的年輕男子。他姓曹,本地人,在小團山工作。步行往農莊的路上,他一直在觀察路邊田裡的狀況。“我們最近正在做循環水。”他對法治週末記者說。

“小團山香草農莊”和“劉銘傳故居”被標明在同一塊大指示牌上。走進農莊,門口拴著的家狗激動地“汪”幾聲,便只是盯著生人看。抬眼,前方是一棟頗具現代感的建築。

登上台階,終見郭中一。

一頭亂髮,隨意飄散。雙瞳炯炯有神,透著智慧與幾絲純真。在農莊的孩子們面前,他笑眯眯地把自己鼓起的肚子稱作“大枕頭”。

“這裡原來都是禿的,是廢棄的採石場。”午飯後散步農莊,郭中一不時指著眼前一片又一片不同濃度與密度的綠說道。

最初,郭中一和太太莊蕙瑛在肥西看過許多地方。最終選定“連地方官都不建議在此開建莊園”的小團山。

“石頭山完全不管它也會長植物,因為風和鳥都會帶來種子。但我們來的時候,這裡甚麼都沒有。因為附近老百姓有個壞習慣:每年放火燒山。我們來的前一天,他們還在燒。”帶著濃濃的台灣腔,郭中一打開記憶。

肥土成為頭等大事。光是從山腳池塘挖土,來來回回一千多趟;處理無主的孤墳;再種下耐貧瘠土地的豆科植物與樹苗,慢慢改變環境。

“前三年全部在做打底工作,第五年看到非常快速的變化,現在第七年了。”郭中一說。

2007年4月,小團山正式開始開發。2009年,郭中一辭職,到小團山與妻兒匯合。

昔日光禿禿的採石場,如今早已草木繁盛,鳥兒就有25種。漫步農莊,還能看到黃鼠狼留下的糞便。七年前曾質疑“採石場能種出甚麼”的村民,如今依然有些疑惑:“難道是這裡風水好?”

多樣性最重要

曾有報道說,小團山最初種香草,是偶得、摸索。郭中一聽了,笑笑否定道:“種香草,是開始做之前就想好了的。”

在他看來,做此決定最重要的原因在於:香草是功能植物。

“比如金盞菊,它有可以殺蟲的酚類物質。種蔬菜最頭痛的就是土壤里的線蟲,很難殺。但只要種了金盞菊,線蟲就沒了。再比如洋甘菊,被稱為‘大地的蘋果’,種了它,會使周圍其他植物的防疫能力增強,生長比較旺盛……”

對於生態農業而言,做堆肥是必學一課。郭中一卻道“不願意做,因為太麻煩”。

“堆肥辛苦,大概要發酵半年到一年,其中的菌種要控制。要堆出真正好的糞肥,得天天盯著它看。我的辦法是,把這些肥給康復利這種香草。康復利吸肥能力特強,把葉子割下來,放在桶里。過兩個禮拜,葉子化成液體,直接噴灑。”

郭中一把這種思維稱為“用設計取代人力”。而對於化肥和農藥,他則稱之為“科技暴力”、“直線思維”。

在看到小團山不用化肥、“苦熬”幾年後的繁茂景象,有附近村民來問“土壤不夠肥怎麼辦”,郭中一告訴他們“要種紫雲英”。

村民們聽了一頭霧水,沒聽說過、也不知紫雲英生得甚麼模樣。後來,一位老農夫緩緩地說:“好像有,三十幾年前有。”

三十年前,化肥下鄉。

郭中一想把三十年前丟掉的東西撿起來。最近,他在農莊里到處撒綠豆。“豆科植物可以固氮,其中綠豆最好,又不貴,所以用用看嘛。我們也在做試驗。”

在小團山上,郭中一要做的是“生態”。“希望農莊自己形成食物鏈、生態鏈,之後不要人為。”

現在小團山上,有香草、有蔬菜、有鮮花、有果樹;還有兔、雞、狗、貓、鵝……走在農莊里,合歡、夏枯草、薄荷、蒲公英、薰衣草……自由生長,清香靜散。

“生態農業最重要的觀點就是多樣。很多生態公園沒有生命力,完全是一個放大的盆栽。很多人來小團山都跟我說:你山上很多野草。我說不想看野草就到公園去,他們用除草劑。面對複雜的自然環境,每種東西都要發揮它的功用,相互影響,最後達成一個整體。很多除掉的野草,都有經濟價值。無用之用亦是大用。”他說。

賣“空”

這個五月,小團山桑葚又熟。“桑葚節”活動順勢而為。

慕名而來的觀光客,不僅可以採桑葚、養蠶、染布、做桑葚果醬餅乾,還可以聽到很多典故——從中國人採桑、養絲的歷史,到絲的科學成分及好處、甚至到古羅馬帝國怎樣因穿絲衣而亡國……

每個週末以及24節氣,小團山幾乎都會安排農村文化活動。許多人現在不再問“這禮拜有甚麼農產品”,而是問“這禮拜有甚麼活動”

“來這邊,他心靈上有很大收獲。”郭中一說:“中國現在還在想我製作甚麼賺錢,美國人是用想法賺錢,比如拍個電影。那人們為甚麼要去看電影?滿足心靈。”

郭中一曾說過這樣一句話:“直接銷售的附加值遠不及在農林牧漁營造出來的自然和生活形態基礎上開展服務業。”

在他看來,觀光農業“你可以親眼看到、親自參與”。每年,小團山都會舉辦夏令營。有的孩子回家後,對父母講:“小團山才是家。”

“那邊,只是都市裡的一個住處。在這裡,他做甚麼都有所得,不再斤斤計較,很自在。”

有人問郭中一賣的是甚麼,他答:賣“無”,賣“空”。

“你不把心放下、空出來,怎麼去接納自然?”

這個頗具田園浪漫主義色彩的想法一直被踐行得有聲有色。郭中一心裡很清楚,經銷的問題,是農場必須要面對和解決的大問題。

“不能空談理想,要想辦法活下去。”他發現,大部分有機生態農場,80%的產品賣不出去。怎麼辦?他想到兩個方法:一是直營店面,二是做加工。“餐廳可以用掉蔬菜,做加工可以將時間(保質期)拉長。”

在合肥市區,小團山開了一家名為1912的餐廳,前不久,還吸引江蘇淮安的投資方過來洽談。上月底,郭中一剛去淮安實地看過。

“是官方(投資)。原本他們只想做餐廳,看了農場後,說我就要這種模式。先給我們的那塊現成土地,在市中心,三千畝,是個廢棄的公園,大盆栽,沒有生命力。”他說。

在小團山的淘寶店上,還可以看到“蔬菜配送”產品。談及此,郭中一笑了,說“這只是為了特別熟的人交錢方便”設立的。

他直言不願意做蔬菜配送,因為“我有甚麼菜配甚麼,一般消費者不一定能接受。比如我香草配野草給你,有人會喜歡,有人不喜歡”。

在經銷渠道上,小團山也同樣追求多樣化。比如參加上海、西安、天津等地的有機農夫市集。靠著七年的扎實經營,如今早已盈利。

走過農莊兩千多棵桃樹,郭中一道:“這些還沒有開始收獲呢!”神情如期待新生兒一般。

再造人文

“前幾周去勘察了要出讓土地、房舍給我們的數家農家,位置就在小團山西側山腳下。

據云整個生產大隊的成員都已遷往市區,都將騰空。土地廢耕近半,蕭條異常。與數家寒暄,都曾到小團山打過長、短工,孩子也在山上上過課,但是對鄉土都已無依戀,對能居住都市中的高樓甚為欣喜。土地甚好,屋宇及場圃格局甚好,我欲重興此樂土,再造人文。”

今年2月,郭中一寫下這樣一段話。

最初,這些即將進城定居的農戶想把自家土地送給小團山。郭中一覺得“不要送,給你租金好了”。於是,簽約農田的想法應運而生。

如今,小團山有30餘名員工。他們同時也是農莊“中英書院”的學生、老師。包括郭中一自己。

郭中一的太太莊蕙瑛是美國教育學碩士,是“中英書院”的主要踐行人。書院奉著古已有之的“混齡教學”。先後都在書院學習過的兩個兒子,老大現在台灣服兵役,老二在自學法語、西班牙語。

在活動中心圖書室,郭中一指著一本紅色封面的英文力學教材,半開玩笑對記者說:“這是我最想教的一本書,可是他們不讓我教。因為太難了,一般大學都不用這本書當教材。”

午飯時,郭中一和五位書院師生一起用餐。時不時的,他還會考考學生的古文背誦。

對於想要“再造怎樣的人文”,郭中一套用孔子的話作解:“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這就是我的夢想,而不是拼甚麼你勝我負。你不讓人家活,人家最後也不讓你活。世界本來是不完美的,多容忍一些不完美嘛。”他道。

而對於抱有“有機”、“生態”熱情的年輕人,郭中一幽默地給出建議:“就不要做啊,貿然從事,多半失敗的。現在的環境,比較適合有一些社會基礎和經濟基礎的人。”

郭中一自述:我們都是三腳貓

編輯整理 法治週末記者 高欣

抵制工業思維

很多搞有機、生態農業的,會走兩個極端:一個是極端科技,比如半導體公司也可以搞農業。再比如養豬,豬從生下來就被完全封閉隔離,獨自生活,人都不去餵它。養成這樣,就不叫農業、而叫工業了。

之前,曾有投顧公司過來和我談過投資。後來沒有談成,也是意料之中。原因還是傳統的工業思維,想的還是“半導體”,沒有辦法講通的。他們是隔離養豬的思維,我做的是讓豬在外頭快樂。豬是生命哎,本來就有長得快的、也有長得慢的。我們最後要吃它們,那至少讓它們在有生之年快快樂樂的。

另一個是極端人文。他被熱情衝昏了腦袋,給你講很多很多感人的故事,比如受到田野和家鄉的召喚開始務農等等。有的不講科學,就打坐、禪修、祈禱,很荒謬的。還有的會造假,一團亂象。

兩年前,有個人找過我,說想和朋友合伙做農場。我給他講了一堆,他不以為然,說你這樣還賺甚麼錢。這個月15號,他又跑來找我,因為一毛錢都沒賺到,急了。我跟他提到我們現在桑葚酒賣的不錯,他說那你為甚麼不全部種桑葚?我說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他還是轉不過來,還是工業思維,只講生產,把農村看成另一個工廠而已。

做農業很痛苦的一點是,它跟工業不一樣。所以訂單農業還是會有很大問題,因為沒辦法做到品質管理。工業可以管控,不需要廢材。農業不一樣,如果今年因氣候變化而減產,但訂貨人還是工業思維,就會怪你。這會出問題。除非讓他和你能夠共同承擔風險。

我不講有機,只講生態

為甚麼呢?

第一,國家定的有機標準比歐美還高。但依照中國現在的環境,根本做不到。水源被污染、空氣被污染,我不相信植物不會受到影響。所以我不講有機,外面的東西我無法控制、力不能及。遠處的農民噴農藥,風吹過來,我也沒有辦法。

第二,很多人不懂科學,胡亂作為,甚至有打坐、練氣、祈禱除蟲的。你應當要真正花心思去瞭解自然,順著自然的科學原理,既非直線思考的科技暴力,也非反科學。很多有機農莊就是種菜,有了蟲害,要麼真的打了藥,要麼人工用手去抓,要麼就讓訂貨人忍受菜上有孔。我們不是,我們先前做好準備,比如蔬菜田種香草等,利用植物相剋相生,然後才開始種菜。

講有機,如果只是講到不打農藥、不轉基因,是非常非常局限的。不用化肥農藥,也是個很荒謬的說法。小團山是不用化肥和農藥的,但是,別人用會不會有問題?只要不濫用,其實也不會。

聰明地用化肥,不會有問題。濫用化肥,才會出問題。

如果土地很貧瘠,用化肥幫助,不是不可以。比如土壤缺乏某些元素,導致作物生長不好。缺乏的元素是變不出來的,要去別的地方取礦石,磨碎了撒在土里,補充微量元素。這就是類似於化肥的形式。

重點是不濫用,但這個又很難講得清。

總之,不要過分科技,也不要反科技;不要過分人文,也不要反人文

如果農村完了,民族就被同化掉了

我們山上有只三腳貓。我開玩笑說,它可能是聽別的動物講,我們山上容得了它,伙食也不錯,就跑過來了。開始的時候它很怕人,後來慢慢不怕了,跟我們相處得很好。

學商的人就會想,你乾嘛要養只三腳貓?不是浪費糧食嗎?把它殺了吃掉,說不定還划算。

我們的社會價值太過單一。不但農業上是,現在連人都不生態。比如現在的學校教育,就等於在濫用化肥、濫用農藥。但成績好的學生,在某些方面也是三腳貓,可能生活一塌糊塗啊。不要只有單一標準,農業也是如此,你怎麼能說稻米是好的、其他是不好的呢?

所謂的廢人,哪一個沒有能力呢?我們的社會需要好多不一樣的人才,做手工的、做技術的……現在找到能好好做打掃的,都不容易。

農村是一個更閒適的環境,比城市更多了些人性。農莊不僅要養動物、養植物,還要生態養人。生態農業不僅僅表明那個作物,也表明農村的多樣、多元與生命力。

我想做的,是這裡要有人情、有包容,生生不息,萬物相育而不相害

有機只是裡面的一環。我們每個人都不是萬能的,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三腳貓;做農業,也都是三腳貓功夫。但三腳貓也應該有活路吧?對野草、野鳥,給它留一步,你也能活。

農村還有另外一個意義在於:它是承載民族文化的。全世界都市都在趨同,只有在農村,才能找到民族的歸屬感,才能找到民族文化的生命力。如果農村完了,民族就被同化掉了。這才是真正的、最重要的意義。

http://www.legalweekly.cn/index.php/Index/article/id/5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