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r Norton 開講, 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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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19/10/19
這天梯
2019/08/24 14:37:34

這天梯



每回接到她的電話,欣慰加減,憂心沈浮。期待經年,牽引自己靈魂,但心上的負荷屢增。




「嘿,你過得好嗎?」電話那頭她輕輕問道。


「很燦爛,戒了菸斗。」電話這頭你拙拙回應。


「你捎來的阪神隊球帽,擱在枕邊,真的有帶好運。」她說。


「呵,阪神隊也幫你加油,因著你,阪神今年要打敗巨人。」你要裝嗨。




她小六時就路邊擺攤檸檬冰棒,中學課餘時追著紅燈暫停的車輛、兜售玻璃紙捲的玫瑰,她勾畫一個夢,當成地圖實做走察。你們相識恨晚,被諸般禁忌圈限,相濡以沫成真,咫尺天涯是實。她重病兩年,你只能偷暇視訊。




「東京去不成了,我挺難過的 …」她欲言又止。


「沒關係,明年來,要不然我切一塊日本,帶到你那兒。」你要安慰她。


「不是,你知道的。」她輕嘆。


「你新的療程進行到 - 我算算 - 四分之一了吧。」你故言其它。


「K, 我想我要早先一步,早先,先走 … …」她說得平穩。電話依稀傳出窸窣。


「怎會這樣,這個田地要轉圜,要想辦法扳回。」你說。你想神風特攻,再搏一場。


「倦了,遠超過了足夠的程度。」她依然安雅。


「真對不起,我實驗室裡的雕蟲小技,終究幫不上忙。」你說的懊惱。







三十年不曾夢醒,免疫病變的分子生物的舉證求解,難如登天。臨床試驗加機理推斷, 電算雖大幅進展,藥物化學迭創新猷,這仍是一門用大砲瞄小鳥的無賴學科。你當真羞慚,實驗室空有杯碗瓢盆、擠滿測地測天儀,卻孵燜不來靈丹妙藥,你徒呼負負,跨半個地球夢斷。




「要是這研究路線那麼容易,你可能早就入了歧途,不是嗎?」她說得精明中的。


「希望快有一天,我把你從胚胎狀態叫醒,將全新健康的你長回來。」你急表。你的傻勁小有實證基礎。


「是,我相信你,功不唐捐的。」她倒過來安慰你。




她全身相關的幹細胞,你早全採樣凍存,也嘗妄想如何下載她腦部有機的運作和記憶。科學不老但有時而窮,希望快有一天,能將她複製回來。你能驅動精密機器人、三維生物印刷、尖端生化、萬千培養皿,逐個細胞組織,積架加乘構築。




「若有新的一次,我不要再錯過你從娃兒、轉少女、長成少婦的珍貴的分分秒秒。」你說的更急切。


「K, 你惹得我又要哭了。」她無力低泣。以前她會用力痛快的哭出來。


「嘿,我一到了那頭,首要任務去查訪"衪們"的療治方法,我會拍電報回來給你,包你諾貝爾獎。」她說。這正是你的她,風趣和貼心。


「自從認得你,我的電話和視訊全年無休,以後不會改變。」你強避哽咽。


她輕輕笑說:「天線記得開,拉鍊記得關。你!」




你們常討論生生之德,態度就是溫情和記憶建構了你。每當一位親朋離世時,他們帶走一部份與你交集的溫情記憶,或百分之三、五、十不等的你,就被逐次地剝離帶走。那逝去的親朋,宛如登上了天梯,徒留你梯下懸念傷慟,「你」因而逐年遞減,直到有一天也僅剩丁點,於是你開始往攀這天梯,越攀越高,你也將帶走與共的溫情記憶,徒留他人梯下懸念傷慟。




「親愛的 K, 我在梯上了,煙雲靄堆,百感交集。有點怕,但只好這樣子了。」她說。勉力平靜。


「你將帶走過半的我,別怕...」你空茫喃喃。你覺悟到黑洞正張開大嘴逼近。


「到那一頭後,我會寶藏我們的記憶,我會先替我們找好房子,呵呵。」她慢細地說。如她綢繆機先的一生,樂觀積極始終。


「對啊,那邊找房,要訂一個有專屬泳池的。」你應聲,酣笑強顏。


「會啦,還有,你的泳池不准人家穿泳衣進去游,哈哈哈哈!」她笑來吃力。


「哈哈… 你內行。乖,再來合唱一遍”逆風而行” ,好嗎?」你哄她呀呀唱合。你想到莊周鼓盆而歌,你咬忍滾湧的悲傷。




「...And the secrets that we shared. The mountains that we moved.


Caught like a wildfire out of control.


Til there was nothing left to burn and nothing left to prove. ...」




「… 我們共有的秘密,一起越過的山嶺,


像被野火吞噬,一發不能收捨,直到全部燒燼,回首察查再無 ...」


你們清唱熟稔的橋段。




「晚輩都在近旁? 」 你不禁輕問。


「都在… 我神覺你全程在我身旁… …」她聽似倦極。


「要過的好,要燦爛。」她斷續地說。


「再見了,我唯一的愛 … …」你說。淚涔潰堤,你世界萎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