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孝嚴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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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1/03/04
那段剝花生充饑的日子─章孝慈
2006/04/05 15:02:30

我與哥哥孝嚴,出生在廣西桂林。不久被帶回江西南昌的外婆家,乃至三十八年遷到臺灣定居新竹,皆由外婆及舅舅一手撫養。

由於母親去世時我們才幾個月大,可說完全沒有記憶,然根據外婆描述,母親的字寫得很好,人也長得娟秀,做事果斷、能力強,同時對外婆十分孝順;我自己後來再得到一些資料及當年的照片,也了解母親唸完高中便加入救國行列。接受青年團的訓練時作風悉如男兒,個性明快果決,一點也不保守拘泥。在當時,可算是滿有新觀念的時代女性。

外公家境非常好。憑著我來台前,一個五、六歲孩子的印象,南昌的老家是一幢非常大的宅子,氣派的正門上有兩個銅環扣,門口一對石獅子,偌大的天井接連二層的樓房,規模宏偉。外公是典型讀書人,成天就是吟詩作對、讀書寫字。他年輕時參加前清科舉,曾連得鄉試、縣試、省市的第一名,當地人稱「小三元」,未及參加全國的會試,科舉已停,以其學養之深厚,可以想見若一直往上考,也必是鰲頭獨占。外婆則是個慈祥的女子,個性很堅毅,對我們惜疼之中,自有其執著的原則。時局翻瀾,大人們討論東渡的問題,外祖父因為捨不下龐大的家產以及孩子們,不肯離開,外祖母則和舅舅最後決定帶著孝嚴和我避難來台。

外婆隨身雖帶了些現款和首飾,但因為考慮到短期內就要回去,數目並不多,足夠一段時間的需用。沒多久,我們的生活就捉襟見肘了,從當時整個社會來說,幾乎大家的物質條件都同樣差,吃、穿、住、用大同小異,並不是我們一家特別,在這種環境下長大,我也並不覺得苦。

? ●為了維持家計,舅舅自己做包子饅頭到市場擺攤叫賣,我也陪著去,穿的鞋子也是外婆親手做的

舅舅為了掙錢,自己做包子、饅頭在市場擺個攤子,吆喝著做起生意來。陸續還賣過鋼筆、襪子,還有塑膠皮帶等零星物件,我也陪著去,長久閱歷下來,心裡很明白,不這樣辛苦賣力,我們的生活就沒有著落。

家貧,買不起鞋,外婆親自縫鞋面衲鞋底為我們做布鞋。不過我們平常上課多半打赤腳,同學也都這樣嘛!沒什麼可以抱怨,而且不穿鞋,跑得滿快的,小孩子愛玩,地再燙或再冰都不以為意。甚至偶爾碰到正式些的場合不得不穿鞋,反而有些不自在。

衣服,尋常就是一套卡其布的制服。文具用品也總是省著用,偶爾添枝新的鉛筆就歡欣不已,鋼筆,那是很奢侈的夢了。當時最羨慕的就是環境較好的同學有單車可騎,既好玩又神氣,每每總想跟他們借,騎來過過癮。

我們的房子十分簡陋,甚至沒有一間浴室。當時舅舅因為賣肥皂,堆了一些空的木箱子,靈機一動便拿來在廚房一角隔個小間,勉強算做「浴室」。水壺燒點熱水對冷水,倒在木盆裡,後來換成厚的鋁製盆,用非肥皂洗澡,那便是當時生活的最佳寫照。

有時候我們窮得連米錢也付不出,欠了幾次之後,米店再也不肯讓我們賒帳了。這時只好改用便宜的麵粉,由舅舅自己做饅頭或加點青菜煮麵疙瘩。十分困難的時候,連麵粉也買不起了,那就只好吃帶殼的煮花生。往往我們放學回家,見舅舅在揉麵,知道要吃饅頭了。見報紙包的一大包在桌上,便知道是吃花生的日子,一顆一顆把殼剝開,總得吃個幾餐。這種生活上的經歷,對我個人來說,我很慶幸受過這種磨鍊,讓我早早就能體會人生真實的一面,了解生命本身就是段艱苦的奮鬥過程。

小時候我們房裡兩張竹床,小的一張外婆睡,大的一張就是我跟孝嚴擠,從小這麼推來推去,擠來擠去,到高中都沒分開過,如今想起那些事,也仍覺得滿值得回憶了。

小學在新竹唸東門國小,因為同學泰半是本省人,一說話便是台語,鍛鍊得十分流利。升上初中時,因為有一對很熟的呂華先姑姑在中壢擔任數學老師,建議我們兄弟倆到她那兒去,以便就近照顧,把數學底子打好,就這樣,我們中學就到中壢這個客家庄讀,三年薰陶下來,連客家話也很擅長了。

? ●舅舅對我和孝嚴的功課要求非常嚴格,初中時要求我們兄弟倆每天要將上過的國文與英文課文抄一遍

外婆與舅舅對我們兩個小孩,愛當然是極愛,卻絲毫不溺愛,無論求學、做人都管得十分嚴格。每天我們必須親自整理內外的環境,穿衣、吃飯,與長輩親友的應對進退細節都有一定的規矩。小孩子總是調皮好動,我小時候亦不例外,記得我因為十分討厭補習,往往到老師家待一下就溜出來,跑到電影院瞄準了一個大人就跟著進去看電影,待得散場後,出來一看,外婆和舅舅都在門口,他們料我必在那兒。逮了回去少不得要罰跪,跪完了,外婆再把我叫到跟前殷殷叮嚀,務必叫我曉得為何遭此責罰。

家中對我管教如此之嚴,但是我小時候並不真正懂得唸書的意義及樂趣,一直到了初中也還是一樣。因為班上同學都以農家子弟為多,大自然裡長大的孩子可頑皮透了,跟著他們,往往早上十點左右就把便當吃完了,中午花樣更多,拿著空便當盒,到田裡抓泥鰍抓蝦子,生火煮來吃,夏天更跑到河裡去游泳,整個生活充滿了田野的樂趣。

調皮好玩之餘,我的功課由於家中要求的十分嚴格,倒是尚能應付。初中那段日子,舅舅要求我們兄弟倆每天要將上過的國文和英文課文,利用下課時間抄一遍帶回來。不這樣做到,零用錢就拿不到。舅舅的苦心以為,不管你懂不懂,愛不愛唸書,抄過一遍至少可以記住一些,同時一方面還可藉此練一手漂亮的字;所以我小學初中都不曾主動地自我勤懇,而自小嚴格被要求埋下的種子,一直到唸到高中之後才萌芽,我如同開竅一般,突然懂了唸書的方法,並且體味到其間樂趣。

唸大學時,孝嚴與我在東吳,家中經濟依然拮据。私立學校昂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曾構成我們相當的困擾。譬如在小店包飯,我們總無法把每個月的錢一次繳清,小飯館的人不錯,見你錢沒交齊,他也不催你,飯仍照吃,菜仍照打,只不過他有個妙方法,小店裡備有小黑板,名字都在上頭,正字為記,欠一天畫一槓,繳了錢合算一下又擦掉幾槓。我跟孝嚴每個月都榜上有名,甚至欠到十幾天,得等舅舅從新竹寄錢上來才能一點點地攤還。

房租也是一樣的情形,我們住的房間很小,一開門就是廁所,圖的只是便宜。交房租的時間到了,房東老遠就扯開嗓門,我們兄弟沒有辦法,仍然硬著頭皮繼續住。開學時的學費也大費周章,不止一次,我們找申丙老先生做保,他帶我們到石超庸校長的辦公室,盛贊我與孝嚴都是很好的孩子,應該特准先註冊後繳錢,並寫下保證書,擔保我們如果真的付不起,責任全由他負,於是我們得以拖拖欠欠,一年一年地把書唸完。

●因為家裡發生一件法律糾紛改變一生的志向,唸完中文系後再回頭唸法律

從小外公就教導我們吟詩誦詞,而舅舅也培養我們在古文方面的功夫,長此以往,興趣被蘊釀得十分深厚,進入東吳中文系之後,我讀起來十分如魚得水。不過因為大一那年,家中發生了一件法律糾紛,竟使得我轉移了一生發展的方向。

那件糾紛起因於舅舅向人借了錢,真正的債權人並未提出告訴,而由另一個人上法院要求查封我們住的房子。舅舅十分苦惱,總覺得整件事不對勁,欠了錢是沒錯,對方有權提出告訴也沒錯,但是絕不該由此人來告。至於應該怎麼辦,他又沒主張,買了一本六法全書看了半天,最後房子仍然逃不過被查封的命運。

這件事給我很大的刺激,我想,如果當時我讀的是法律,就不至於全家一籌莫展,起碼訴狀會寫,基本觀念了解,應得到的保障就不會平白喪失,也許查封之事尚有挽回的餘地。因此心裡便暗暗決定要轉法律系。

第一年,想轉法律系的人太多了,卻只有一個名額,我考了第二沒轉成,心中十分難過。到了二年級想轉,沒有名額。到了三年級我仍然想轉,但是當時一位老師告訴我,中文系既已唸了兩年了,再轉法律系的話會耽誤許多時間,不如先把中文系唸完,文字上的基礎更深厚了,再來唸法律系,效果會更容易,了解也更透徹。他並舉幾位前輩,如端木愷、王紹堉先生都是先唸完大學再讀法律系的,建議我也可以走這條路。

這番話我確實聽進去了,於是便把中文系扎實讀畢,當完兵,再回東吳從二年級開始讀起法律系,東吳法律得修業五年,因此我的大學前前後後唸了八年,兩個學士學位。

由於確實已然嚐到書味,故讀書總比別人細心。在法律系,每次考試前,同學總會要求我在課堂上幫他們把所有的課程複習一遍,也因為這一番反覆的激盪,對於法學的脈絡,我有了較清楚的認識。

離開東吳,我赴美唸書,先是在德州南美以美大學唸政治學碩士,隨即又到路易安納州的杜蘭大學唸法學碩士及博士,直到民國六十七年才回到國內,算算這年正好是三十四歲,跟早先立下三十五歲前全心唸書的計畫頗為吻合。

我始終以為只有認真才能有收穫。學習的意念決定你所能得到的內涵,不管在哪個階段,都得抱持高度的熱忱,不斷學習乃能有所獲益。回想在國外求學的那段日子,確乎是專注,在課堂上寫的筆記因為速度免不了潦草,趁回去又聽錄音帶再謄一次,做成完整正式的筆記,這樣仔細下功夫之後,我有足夠的敏銳度去判定怎樣才能學得多,怎樣才能抓得住要點。後來,當我執起教鞭,據此倒也頗能提供給同學們許多參考。

●在美國求學的六年中,為了賺取學費每年都打工

在美國的六個年頭,為了攅取學費,每個暑假,我都得打工。第一個暑假蒙同住宿舍一個唸經濟的老美介紹,我天天搭他的車子,到蓋房子的工地去挖地基,美國式的屋子結構其實很簡單,我們負責把地基挖好,鋼架豎好,灌水泥,其他部分就是別人的事。一處挖過一處,頂著德州有名毒辣的太陽,汗水傾洩不止,第一天下了工回去,十個指頭都磨破流出血來,只好用些OK繃包起來,第二天再去,懂得戴手套了,再做幾天,連手套都磨破了。一整個夏天,就是與大批笨重粗糙的鋼條水泥周旋,記得一個小時可以賺三塊美金,待遇算是最好,所以辛苦也就在所不計了。

我也在餐廳當過服務生,那還是從Waiter的助手Bus Boy做起,幫Waiter擺桌子、收桌子,髒兮兮地捲到廚房去清洗。不能負責點菜,等Bus Boy做得不錯了,才升為Waiter,這時,才能有自己的小費。

美國很早就有保全公司,我也曾經做過警衛,啤酒廠、銀行都待過,穿一件最小號的制服,帶著一把槍,一個鐘點到四處查巡一次打個卡,其他時間便是你的。對我而言,這算是理想的一分打工職業了,我可以充分利用時間看書,果然那個暑假拼湊這些雜碎的的工餘光陰,我竟譯成了一本法學著作,想起來彌足紀念。

●外婆的教導深深影響我和孝嚴一生。面對家世的揭曉,仍然坦誠堅定的走過來

外婆是我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一股推助之力。逃難顛沛,在台東扎新根的苦日子始終沒難倒她,她總教我們環境苦不重要,一個人有沒有骨氣有沒有志向才是關鍵所在。對我們的身世,她向來隻字不提,孩提時我們會問,但是她只灌輸我們一個觀念,父親是個正直勇敢能幹的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這樣的幽微用心,使我們能一路平凡成長,不管做人做事都知道要全心全意,專致以赴。

高三那年,外婆的身體已經不很好了,她仍習慣早起,將茶杯上的覆布掀開,打溼抹布擦淨桌椅,迎接一日的來臨。有一日我醒來,一看什麼動靜都沒有,急奔去看,外婆已在睡夢中過去了。

外婆雖然過去了,她教導我們的點點滴滴,一種不特別但很堅持的中國人的態度深深透進我生命的底層,使我們在面對家世揭曉,眾說紛紜的情境之下,也仍然坦誠堅定的走過來,,秉著我們心中的愛與誠,開創我們自己的一條路。

十年前,我在美國完成學業,正好東吳缺專任老師,我便回母校服務,在學術性的領域裡發揮。法律本身相當吸引我,我始終認為一個進步的國家,一定擁有上軌道的法律才能有此規模。以美國為例,如果抽掉法律,物質文明與科學進步並不能維持社會的和諧。我們在台灣,未來政治發展,也惟有法治才是一個正確的導向。不管是教育、學術、行政,只要不是為私益,全心為社會國家為大多數的人做事,雖然不見得每個人都能做一個絕對成功的人,但是做好本分的工作,以今生今世的心力全神投入,生命的意義便已發揮俱足,這是我向來做事的態度,未來也將如此自期與自許。

                 ─原載民國七十八年六月三日《中央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