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和屋頂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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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2/05/18
《2015臺灣詩選》讀後
2016/05/29 05:37:59

 



 



我讀過一些詩選集,當然也有私心鍾愛的版本,比方說,孫梓評和吳岱穎編著的《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它迷人之處在於充分彰顯兩位編者的品味,同為優秀詩人的編者,選詩以美感湧現、思想層次、文字掌握度以及撼動人心為標準。這本嗑詩單裡,幾乎囊括了我所喜愛的詩人們的作品,每一首詩讀起來都有一種讓人激動甚至想大喊:「怎麼寫得那麼好」的暢快感。還有一點讓身為讀者的我讀得十分過癮,那就是每首詩後面都有編者的筆記。那一篇篇筆記真的好好看,並非生硬的分析,而是把每一首詩暖在心口,彷彿依靠這些詩,也能在無人荒島活得頭好壯壯。



 



客觀來說,《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選詩的時間範圍拉得較長,能淘出金子的機率高很多,或大可收錄詩人的代表作,不像年度詩選,只能在一年內進行篩選,又要綜合各大報紙副刊和各家詩刊,光閱讀就已是大工程了,而箇中辛苦與編選的繁瑣細節,不是外人能體會的,更何況發行後還要面對讀者的正負面意見,總體來看,確實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2015臺灣詩選》由蕭蕭主編,編輯委員為白靈、向陽、陳義芝、焦桐四位,加上特約編輯葉莎,合力完成這項艱難的工作。本書共收錄九十四首詩,按當時刊登時間編排,從一月到十二月,不同主題、風格、詩人年齡層,皆以均衡為訴求,也顧及可讀性,選出來的作品不過於晦澀難懂。其中有一些寫法較為突出或題材殊異的詩作,讓人眼睛一亮。



 



首先是冰夕的〈白金對戒〉:



 



我們嘗試著把餐桌上



溜走的浪漫揪回來



把分歧的價值觀扭轉到最小聲



像輕按住螻蟻的彼此



怕壓碎經年築巢的甜餅



直到記憶



從夜夢中扭曲升起



發汗悲壯的神情



 



切記,跨出巷口就別一副喪狗樣



是長年來唯一的默契



 



對戒象徵婚姻,象徵婚姻中的兩個人。愛情逐漸變成日常生活,驚喜的線條沒了,繼之的是平凡的面積,一餐飯與一餐飯之間,浪漫元素逃之夭夭,如何找回它?如何重建它?而摧毀兩人交心的還有價值觀,在爭吵的交叉路口,如何不背向彼此?如何把怒火壓到最小最小,都是婚姻的重要課題。



 



冰夕以短詩呈現婚姻的殘酷面,以餐桌、螻蟻、甜餅、夜夢、喪狗象徵婚姻裡的重點與變數。兩只對戒仍收妥著,對外仍以模範夫妻著稱呢!也只有身在其中的夫妻才知真實滋味吧!



 



接著是廖之韻的〈轉手花〉:



 



在佛的眼下起舞
在佛的掌心拾起天女的

幾千萬次,盛開




我們學習成為一名女子
反手,翻轉
掐不著生生世世的悲喜
僅有一次輪迴


幾個音符留下了
留下了,幾個時間
依偎著
身體的動靜
從手腕開始,指尖迸出悄悄的
你,女子與佛說



 



彷彿欣賞一場肚皮舞,靜態的文字裡有動態的魅惑。廖之韻把舞之魂詮釋得很美,詩中有女性自覺意識,有對身體的認知,有一種累世的修行──結習未盡,固花著身;結習盡者,花不著身──在舞蹈重複動作下,演繹今生的悲喜。



 



續讀嚴忠政的〈匿名世界〉:



 



曾經是我們移民的星球



那裡有神祕的重力、寫詩的魔獸



異形和史詩同樣磨礪胸肌



每個凌晨都是第五季;愛情是



不良的作息,但我們在曖昧時甜蜜



我們願意用鍵盤整型



喝完橘子汽水再救出大兵



匿名呵,匿名的世界



防火牆的裡面有最華麗的自由



自由到想占領所有時間,自由到



一個人有太多匿名



後來,後來他是一隻



說好要對我溫馴的妖怪



我無防備,而他像幽靈造句



每一個字都是地獄



我很痛,而刀鋒沒有血



人言如此可畏



網路有亂草和隱藏的犄角



他們向我攻擊



不用牙齒也能咬傷路肩



何況我無可描述的脆弱



投降了。這樣好嗎



為了造林,一顆種子學會裸睡



而我們學會修復受傷的樹皮



原來,我喜歡他博學



喜歡壯碩的記憶體像二進位那樣自律



 



它講的其實是網路霸凌,然而隱約的押韻使整首詩讀起來一氣呵成,音樂性美好。現今,匿名網軍不計其數,人性的陰暗面一旦啟動,內心的黑洞越來越踩不到底部,說穿了,人性的匱乏就是如此,喜歡用放大鏡看別人,卻不敢審視自己。



 



再來看看劉道一的〈默劇:顧城〉:



 



從黑中來,到黑中去



他路過光的屋子



 



光中有一把椅子



他走過,坐下,然後離開



 



黑中有一架梯子



他搬來,搬去,無處安放



 



光中有一扇窗子



他打開,眺望,淚流滿面



 



在光中歌,在光中死



他是黑的孩子



 



源於顧城名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劉道一在黑與光之間找到恰當比例,黑暗與光亮交織為顧城的生命之歌。全詩無一贅字,詩短情長,如果是一齣舞台劇,也足以讓觀眾流淚。



 



而在許多寫景、寫旅行的詩作中,林禹瑄的〈在大澳〉讓我心生嚮往:



 



整座村莊的睡意晾在山頭
在大澳,溫柔的人
背對世界,在陰影裡
做放肆的夢
彷彿我跟隨海浪,踏上石階
站直自己
在午夜的街燈中央
成為唯一的人



 



在大澳,所有廢棄的屋樑上
都有盛開的花
所有不上鎖的門窗
都半掩一座安靜的海洋
我繫緊鬆脫的鞋,踏上石板
發出各種堅實的聲響
如同每一種理想的人生
彼此堆疊、鋪排
走過所有階梯,上上下下
回到原地,感到有所經歷



 



在大澳,夏日午夜
整座村莊背對世界
在陰影裡做夢
夢裡所有石階都那麼溫暖
數著日子和浪頭
安靜得像要著火



 



她的文字讓人想到小確幸,一場輕旅行,停留的閒情,所有的步伐都盛開花,每一次鼓起的衣服,都藏有海風的溫柔,這樣的詩,安靜而不張揚,兀自節奏而不驚醒夜晚。



 



因為時空契合之故,我對非馬的〈在凝凍的窗前〉產生熟悉的親切感:



 



三個銳利的黑點



箭簇般



刺穿



白茫茫的冬天早晨



 



是三隻烏鴉



從空無一物的樹梢



魔影般掠起



停落在鄰居的屋頂上



 



冬眠醒來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凝視



這臨時搭建的舞台



想看春天這魔術師



如何用手抄起這幾粒黑點



輕輕一揚



便抖出



漫山遍野的



萬紫千紅



 



美國常見烏鴉,在冬日雪頁上,活像移動的標點符號。寒冷的冬天,不便出門,常常坐在窗前看風景,一片靜謐之中,若有一點動靜,便是白雪皚皚中的小驚喜了。此詩的亮點與趣味於第三段,冬春之交,雪尚未全融,烏鴉的黑能否牽引出漫山繽紛,端看春神的魔法,而詩人的想像肯定是零下氣溫的破冰之舉。



 



全書氣勢最足的應該是零雨的〈你問起那盞燈〉:



 



1



1895 1915 1930 1945



你問起那盞燈



那一盞燈老式的燈



 



橢圓形,奶油蛋糕的模樣



你提到過的──



那個古老的年代



依然在照亮你家的起居室



 



就在這裡



228 點上一根菸



拈起一份精緻的茶食



配著綠豆湯,鮮果汁



小夜曲



 



1978 扮演著周到的主人



明理的客人



並注意季節與姿勢的變換──



遞來一個靠枕



或打開冷氣



 



就在這裡



1987 解下你戒嚴的領結



談談那些花色,女子,餐盤



那些香料,衣裳,以及誰寫的



一句情話



 



如果還有精神



就談談那些不起眼的小個子



如何笑著逃離追捕的警網



據說是易容、變妝,或躲在了



那個妓女溫暖的胸脯裡



 



如果一定要談



就談談那些無關緊要的──



 



粗暴的笑聲,不節制的飲食



迂迴的語言策略



千瘡百孔的疲憊身體



就談談那些和正史無關的──



在這樣老式的燈下



 



2



在這樣老式的奶油燈下──



我們品嘗新鮮的奶油滋味



並論及其精微的細部



 



言語交鋒



如過往的戰爭



 



美學的利刃,不知誰



先亮了出來──



 



「我們的美學



已和他們大大不同……



 



革命開始又暫息──



 



被審判過的美學──



又借屍還魂,藏匿



在這奶油之中



 



茶送到手裡──



廚房端出一盤一盤創意的糕點



把大家的嘴巴,一時堵住



 



語塞時,大家不禁驚疑



誰是製作這美好



點心的那個人



 



但還沒弄清楚他的名字



旋即革命又開始──



 



詩一開始就點明了幾個重要年代:1895臺灣割讓給日本,1915西來庵事件,1930霧社事件,1945臺灣光復。詩中陸續提到1947二二八事件,1978中美斷交,1987解嚴。燈下翻閱史實,希望之鴿不知在何處飛翔?檢視過往的瘡疤、滴過的血、痛過的心,如今安全了嗎?



 



第二段燈下轉而探討的或許是文學的激辯、詩的理想、美學的種種陷阱,一雙無形的手操弄著規則,另一雙改革的手推翻舒適圈,論戰之烈不輸史況。



 



零雨的詩語言自然簡潔,有時帶有冒險的意圖,作品理性且極具深度。她寫的那盞燈,照亮許多故事,攤開一些黑暗,她的語言碰觸了開關,明明滅滅的心啊!



 



如何與世界對話?如何把自己納入其中而不矯情?吳俞萱的〈缺口〉證明了一切:



 



在城市的邊陲



劈開枯木的中心



一如每日從長眠中醒來



忘了所有缺口



通向辭世的意涵



 



不去仰望鄰人



越蓋越高的房子



心無雜念



讓背越彎越低



低到足以正視



路上的塵埃



飄起



而自己的腳掌



牢牢黏在地表



 



一如每日



在刀斧的頂端



磨鈍自己的缺口



越來越完整



忘了完整的意涵



 



她的詩似乎常攜帶著傷,她知道無處可逃,只能正視世界的天堂體質與地獄體質。一切都在心底,無時間,無空間,無任何能倚賴的事物。她在那裡,她在這裡,她的微笑擁有淚水的影子。這樣一位女子天生必須自我放逐與自我追尋,在她充滿感覺的移動中,把枷鎖還給閃電,把記憶拋給雲朵,把眼神留給當下。我所讀的是她意志誕生的贈禮。



 



最後,請容我老王賣瓜一番,拙作〈某一天〉也入選了:



 



我想你是真的



思念我髮間的風



那時雨淡淡地下



手指尚未緊扣孤寂



眼神卻如章魚



噴墨



寫字



 



我想你是真的



記得我靈魂中的海洋



那時貝殼剛剛打開



美麗正要啟航



一道月光斜斜降落



啣魚



飛舞



 



我想你是真的



假裝遼闊假裝笑出波浪



那些風過雨過的岩石都懂了



海派的主題不易掌舵



而我還是那麼沙灘



喜歡核對腳印



層層疊疊我們來來回回的心



 



猶記得當初在《中時‧人間副刊》刊出後,一些朋友紛紛表示喜歡,應該是因為這首詩平易近人吧!我用三段充滿海洋氣息的時間,指涉感性的經歷,每段用「我想……」開頭,有一種純真年代的俏皮語氣,而「章魚、貝殼、魚」象徵「書寫、視野、收穫」,結合文學與情感,試圖烘托特定氛圍。



 



這首詩其實很適合朗讀。今年四月,在小鎮咖啡館朗讀我隨意翻譯成英文的〈某一天〉,不同國籍的人士,也認為這首詩觸動他們。



 



讀完《2015臺灣詩選》,深深覺得它就像年度軌跡,記錄一整年的詩作運行。我們應該心存感激,感激年年有人願意編選,年年有人願意貢獻時間和心力去完成任務。如此來看,做為一位純粹寫詩者,實在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