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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美尼亞
2011/09/29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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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美尼亞

  二00一年,新世紀的大門已經敞開,看來我是無法對現自己的允諾。許許多多的盤算只能先放下,亞美尼亞對我來說,也只能想念了。

  這個前蘇聯最小的加盟共和國,經常與亞塞拜然和喬治亞被一同提及,是高加索山脈三小國的極南之地,被夾在伊朗和土耳其的北端,面積只有二九八00平方公里。大多數人都搞不清這個國家的位置,也很少人注意到她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但這個小國在我的情感底曾以纏踞了好幾年。我有朋友在那邊,我有難忘的經驗在那裡發生。我曾經擬了一個計畫,要從特別的角度切入,表現這個國家的靈魂,去拍攝亞美尼亞的音樂家、建築家、作家、詩人、畫家、攝影家……。我也曾經計畫在自己創辦的《攝影家雜誌》上,刊出一期亞美尼亞攝影專號。而這一切又必須在二00一年推出,因為這一年對亞美尼亞人意義非凡。

  記得四年前,當我造訪位於伊斯坦堡的攝影家阿拉‧古拉(Ara Guler)工作室時,看到他的牆上掛滿了他為二十世紀的一些名人所拍的肖像:愛因斯坦、畢卡索、福克納……等等。有個臉孔我很生疏,問他是誰,他說:「是蘇聯最有名的導演,帕納傑諾夫(Paradjanov)。其實他是亞美尼亞人。蘇聯著名音樂加哈察度量(揚)(Kkhachatrian)也是亞美尼亞人,世界上很多有名的人物都是亞美尼亞人:小說家薩洛揚(Saroyan)、米格戰機設計人米格揚(Mikoian)以及贏了IBM電腦『深藍』的西洋棋王卡斯帕諾夫(Kasparov)、攝影家卡許(Karsh)……等等,一般人都以為他們是美國、加拿大或是俄國人,其實他們都是亞美尼亞人。事實上,我們土耳其的國家交響樂團的一半團員和許多企業界的領袖都是改了名字的亞美尼亞人。亞美尼亞姓氏最好辨認,最後幾個字母,不是ian、yan就是jan,而發音都是『揚』。改了名字就不好認了。」

  阿拉侃侃而談之後,一本正經的問我:「請你坦白的告訴我,你不遠千里想方設法的要進亞美尼亞,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說:「我在傳真信上不是告訴你了嗎?只是為了音樂。」

  買到亞美尼亞CD的那一天,是個奇特的經驗。三十多年來著迷於蒐集世界各國民族音樂的我,從未注意過亞美尼亞的聖詠;而冥冥之中,彷彿有什麼指引我站在那張CD面前。

  歌聲在寂靜的深夜響起,我整個人就像觸了電一般,從來沒有聽過的旋律重重的擊到我的靈魂深處。

  第一首聖歌〈上升的光〉,是在亞美尼亞境內的吉哈德(Geghard)修道院所錄製的,由柯米塔茲(Komitas Vardapet)將傳統讚美詩重新編曲。接下來的一首又一首,總共二十四首,有的讓我幾乎停止呼吸,有的讓我無法自己的痛哭失聲。我不是教徒,也從沒向上帝祈禱過,但在聆聽第二十首〈艾契米亞欽〉(Echmiadzin)時,我合十禱告:「老天,請讓爸爸多活一段時間吧!」

  最後一首是〈上帝垂憐我們〉。當獨唱女高音戛然而止的收住尾音時,我覺得自己像是死裡逃生,慶幸一息尚存,首度體會到生命有多可貴。我發願要去亞美尼亞。我要親眼看看,是什麼樣的民族有辦法從喉嚨裡發出這樣的聲音。

  柯米塔茲的原名是Soghomon Sohhomonian。這位已被亞美尼亞人當成聖人的東正教教士,是使亞美尼亞傳統的聖樂和民間音樂破土重生及流傳的關鍵人物。他於一八六九年誕生土耳其窮苦人家,十二歲成為孤兒後,因天資聰穎而被送到亞美尼亞的艾契米亞欽神學院就讀,隨即被亞美尼亞民間音樂吸引而展開多年的研究採集。

  他於一八九六年獲神學博士學位,在前往柏林繼續研讀音樂三年後,於一九一0年回到君士坦丁堡,創立合唱團和音樂學校。一九一五年四月二十四日土耳其展開大屠殺。柯米塔茲雖經友人保舉而倖免於難,卻因一生嘔心瀝血的研究,包括手稿、古聖樂記譜法破解及大批資料及藏書被毀損而精神崩潰。一九一九年他被送往巴黎醫治,一九三五年病逝於療養院。在生命的最後二十年,他始終沒有恢復神智。

  一年後,柯米塔茲的骨灰被迎回亞美尼亞的偉人祠,首都葉里溫有一條街以他為名,國家音樂學院也取名「柯米塔茲」。他的名字永遠深烙在世世代代亞美尼亞人的腦海和心靈上。

  自從聽到那張亞美尼亞CD後,我就開始努力搜尋有關亞美尼亞的一切資料,當然也包括亞美尼亞音樂。無論是瑞士、荷蘭、德國、英國、法國、加拿大或美國的小唱片公司,所出版的專輯或選曲,柯米塔茲這個名字,都是無所不在的。我甚至還買到一九一二年用鋼絲錄音機錄下的,他親自吟唱自己解碼的聖歌。

  阿拉帶我們進教堂,指著聖壇的一側,說:「唱詩班的位置就是在那邊,當年柯米塔茲還在時,我的父親也曾是唱詩班的團員。」在隔壁二樓柯米塔茲指導團員練唱的房間,他指著牆壁上一個大相框裡的第一代合唱團成員照片說:「最上面的是柯米塔茲,最下面一排的右邊第二位就是我父親。」我湊近一看,長相如同年輕時的阿拉‧古拉。我的耳邊響起了鋼絲錄音帶裡,柯米塔茲乾癟的單聲道音調和沙沙的雜音。我現在雙腳踩著的,正是所有亞美尼亞人最想來,卻又來不了的地方。我是何其有幸啊!

-摘自「念想 亞美尼亞」 阮義忠 文 聯合報 2000/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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