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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瓜田裡的芋頭---19.林小姐
2021/09/07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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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職開始,打工是我人生中重要的大事,因為它關係著我每個學期的開銷,還有小小奢侈的願望能否達成。想想,我還真做過不少事,從最早的家庭代工、電動玩具店店員、電子公司作業員、早餐店、精品店、百貨公司、電子公司品保以至於直銷公司副總特助、電視節目文字企畫…都是一些不錯的經驗。

 

以前常覺得,人生就是要這樣,嘗試各種不同的生活(現在人老珠黃了,不敢想了。But,我仍想嘗試賣檳榔~)

 

其中待最久的,應該就算是我乾爹的工廠了吧。(還好有那間小工廠,讓我順利完成專科和大學的學業。

 

    我的乾爹是標準的本省人(台中太平人),是我老媽的拜把兄弟。剛開始,我們真的有溝通上的困難,我高中以前,一句台語都不會,搬去和我媽住後,周圍全都是本省人,於是我開始努力學台語。我的草根性和這些人,有著極大的關係。再加上,我的一掛好友全是本省人,語言不通會很麻煩,尤其是三不五時還混到她們家裡。學生時代這些好閨蜜的媽,一律都是乾媽,和乾媽講話都得用到台語,於是台語飛快的進步中。 

 

 由於從小我就是藥罐子,搬去和我媽住後,還是一樣,三不五時要去醫院報到。但我媽餐廳的工作頗忙,一但生病,我乾爹就會被call來,騎著他的小綿羊(50CC的摩拖車)載我去看病,有時病到快說不出話來,二人比手畫腳,一個國語一個台語,還是講不清楚~~天啊,救人哦!雞同鴨講。

 

    但他不論是否自己要趕出貨,都會來載我。這點讓我很感激。至少我的親生父親不曾做到。 

 

 記得高職畢業那年,徘徊在升學與就業之間,當時的男朋友(現在的老公)說不論怎樣,要先學會騎車,以後才會方便。經過種種分析,像我們這種靠打工維生的,交通的開銷和時間都很重要,於是就決定一定要考駕照,晚上就在河堤練習。

 

     那天,心情不太好、視線不太好…油門一催,就輾到石頭翻車了。我被機車拖行十幾公尺,笨到不知道要放手。等車停之後,兩條大腿上側表皮全被刮除…。痛死了! 

 

     接下來就是一、二個月的跑診所、包紗布、換藥。有了這次經驗後,我知道人體的皮膚每28天會全部換過一次,還有,皮膚是人體神經分布最密集的地方,所以皮膚受傷會很痛。疼痛等級第一名是骨癌,生孩子和結石也都在前三名。

 

我為什麼知道這麼多,因為每次去換藥,護士小姐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都會天南地北和我瞎扯,然後在我的紗布上淋上生理食鹽水,最後趁我不注意,一下子拔掉前一天的紗布~~~!!!!!!

 

護士小姐說,這種換藥一定要快、狠、準,不然很受罪。

 

    有了這些經驗,每次護士小姐要和我鬼扯淡的時候,我就開始大叫。

    「還沒開始換咧,叫什麼叫?」護士火大了。

    「先開嗓,免得待會來不及!」我弱弱的說。

 

 有一次去換藥的回程中,乾爹的小綿羊拋錨了,怎麼都發不動,於是他叫我坐在車上,從診所把我推回來。周圍的路人就看著他,推著小綿羊,車上還有一個纏滿紗布的木乃伊,一步一步,推了至少一公里。 

 

 其實,我還是可以走的,雖然手腳都纏滿紗布,但沒有傷到筋骨,只要走慢一點,還是OK的。但他很堅持不讓我動到傷口,就這樣自己推得滿頭大汗。嚴格的說,我們並沒有血緣,但他做得比我自己親生的父親還多。 

 

   隔年我考上外縣市的專科學校,從來沒有離開過家超過一百公里的我,報到的當天,就要住進學校裡了。他開車載著我和我媽,千里迢迢的到了學校,我媽辦理著手續,我乾爹陪著我去看宿舍,一間可住八個人,但其中一張床空著,室友們一一的來報到了,他看了一下,就帶著我到學校的福利社把要用杯、盆、毛巾買好。然後……,他們兩個就上車了。

 

我乾爹搖下車窗,用他破破的國語說了三個字:「愛堅強!」

 

 我媽糾正他:「是要堅強。」 

 

 我還在發呆,他就開車走了。 

 

 天啊!真的就走了。丟下人生地不熟的我揚長而去.

 

就這樣, 第一次一個人住在外面,心裡七上八下。夜裡聽到當時還不熟的室友,因想家而啜泣,自己一個人也輾轉難眠。 

 

 有一次放假回到三重,到乾爹的小工廠幫忙趕出貨。中午吃飯時,看到桌上有一道裂痕。覺得十分奇怪,那是乾爹的辦公桌,雖是被東西刮得亂七八糟的,但也從來沒有這樣裂過。於是好奇的問了老媽。老媽淡淡的回我:「因為有人皮癢,所以裂了。」

 

乾爹低著頭啃著檳榔不敢回話。 

 

 什麼狗屁不通的邏輯。

 

 晚上回家時,老媽才氣呼呼的說,上個月乾爹趕出貨,硬是把老媽call來幫忙,但是有人來邀他打麻將,他就忍不住手癢要去,要留下我媽幫他照應著小工廠,自己去打麻將。老媽火大了,拿了菜刀往他桌上一砍:「好膽你就去,你信不信我把你的工廠燒了。」嚇得那一票雀友,馬上鳥獸散。

 

 那一次之後,再也沒人敢來找他打麻將。 我媽變了,變得有主見、強悍,而且終於像是一個女主人,主宰自己的命運。


    他們這樣的互動,我覺得這才更像是一個家庭。 


    乾爹除了工作,最大的興趣就是賭博和釣魚,年輕時也曾在牌桌上一擲千金,因他總有自信,千金散盡還復來,但每每跌個灰頭土臉,才又乖乖的、老老實實腳踏實地工作存錢。 自從不准賭博後,接下來他只剩下釣魚可以玩。

 

每次第四台有最新的釣具,他一定買。一次假日,他會在自己的工廠裡實驗,調配魚餌,米糠加蚯蚓或是魚肝加上飼料,各種奇怪的排列組合。


第二天一早去上班,鐵門拉開,天啊~~臭氣薰天。當然,偶爾也會帶我和老媽一起去釣魚。我和老媽釣蝦,他釣魚。那裡不乏隱藏在民間的天生釣手,每每有人拉竿時,一群不相干的人一定一湧而上,搖旗吶喊。雖然三重以流氓多而出名,但我很愛那裡的台灣人。

 

    這些人有著一種台灣特有的草根性,生活中的大智慧隱藏在髒話和裝死中。你以為他被打倒了,卻會在你轉身後又滿血復活。

 

 專科以後我的台語開始流利,他的國語開始「輪轉」,就比較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年輕時,是玩世不恭的人,沒有真實的婚姻,但有二段失敗的婚姻關係。他愛玩的個性,到老還是看得出來。是個享樂主義的信仰者,在工作一段時間後,一定犒賞自己,曾經花了十萬元買了整套LD(大得像老式唱片那種)音響,隔年輕巧便宜的DVD就上市了。換了新車,二年之後不景氣又脫手。

 

對新產品永遠充滿好奇,每當第四台有新產品上市,隔二天就會出現在他的工廠。有一次,買了奇怪的噴霧,聽說噴上去就像長出頭髮一樣,可遮蓋頭皮,掩飾禿頭。那一次…頭皮差點爛掉。被老媽罵到臭頭。

 

某年的媽媽節,老媽還收到整組的貴婦人菜刀,他沒計畫、沒節制的花錢,氣得老媽想拿「貴婦人」砍他。


    不過,他最厲害的,是騙小孩的功夫,我真是自嘆不如。鄰居的小孩常被他拐得一愣一愣的。對面的電鍍廠有三個千金和一個胖小子(和我們家一樣),那時胖小子才四歲,正是可愛好玩的時候,三不五時會溜來我們小工廠。 

 

 「阿伯,你的嘴捺耶紅紅的?」胖小子看著我乾爹滿嘴檳榔渣問。 

 

 「阿伯受傷了。好痛啊~~~」他可以一邊吃檳榔一邊工作再一邊騙小孩,我也真佩服他。 

 

 「那你捺耶嘸去看醫生?」胖小子好善良。 

 

 「阿伯嘸錢。啊~你有錢嘸?」 

 

 「我嘸啊,阮爸爸有。」 

 

 「哪嘸~你去甲爸爸拿錢乎阿伯看醫生。」 

 

 「好啊~~ 看著鄰居的小孩認真的表情,趕緊回家要去拿錢,真是太好笑了。 

 

 還有一次,真的差點騙胖小子去摸狗大便。他認真的告訴小孩,那是巧克力。

 

胖小子說:「你騙人,那是狗大便。」 

 

 「沒騙你,剛才一個人才撿一塊走,不信你摸摸看!」

 

 那個小孩正要伸手時,被老媽看到,…結果,小孩氣得跑回家,老媽氣得破口大罵,乾爸低頭努力工作假裝沒聽到,我在一旁笑到肚子痛。

 

(乾爹的工廠在我婚後第二年移到南部去,景氣不佳,和別人的工廠合併了。我媽在我婚後回到家裡,而我,以林小姐的身份活了13年。這些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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