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說波士頓的龍蝦有名又好吃,
我覺得我們長島的龍蝦才更是美味。
在還沒來美國之前,
我在台灣從來不曾看過完整的龍蝦長相,
對大龍蝦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人家的喜宴上,
那已經被切割成一片一片拌著美乃滋,
一個人僅分到兩三片只能淺嚐而已的龍蝦肉,
是怎麼也想像不出牠原來的模樣。
這樣的蝦兵蝦將, 看過最大一整隻的,
也不過是食指的大小,
所以當我二十幾年前,
第一次跟我的老闆去到長島的最南端吃大龍蝦的時候,
被那個伸展開來有半個胳臂長.
又近距離看的大龍蝦嚇的半死,
簡直不知從何下手的去吃牠。
28歲那年, 我剛到美國,
曾經在長島的最南端的一個洗衣店打工,
一上工老闆就告訴我一個規矩,
就是每個星期四的上午兩個鐘頭絕對不可以吵他,
因為他要和他仍然留在台灣的老婆孩子說話。
我的老闆是一個很老實敦厚的台灣人,
為人四海阿沙力,
那時候兩岸關係很緊張,
有點錢的李老闆就一心一意想帶著妻小移民美國,
據他自己說,
以前是一家鐵工廠的老闆,
手下十幾個工人不但靠他吃飯, 且受他呵護備至。
到了美國之後, 他對員工的態度也搬過來用,
不但對我疼愛有加,
還包括了請員工在年底吃尾牙的事件上。
我就是在那年的尾牙,
生平第一次看見一支完整的大龍蝦。
老闆請我們去的那個龍蝦屋,
是在一個更南端的一個海灣邊上,
聽說是長島最有名最好吃, 價錢最公道的一家,
這家餐館沒有什麼豪華的裝潢設備,
也沒有服務生來侍候你,
你必須先去點餐, 交錢, 然後自己去找位置坐下,
再豎起耳朶來聽櫃檯叫你的號碼領餐,
我記得那次去的除了我以外,
沒想到那位平日對員工頤指氣使癡肥的南茜也去了,
這個南茜跟我這已婚的老闆是什麼關係當時我是不知道的,
我一直以為她跟我一樣，也是個打工的員工。
只是記得第一天去洗衣店上工報到時,
她就坐在櫃檯裡像是老闆娘一樣,
對我呼來喚去，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而且日後她也從沒對我和善過，
現在竟要跟她在一起吃尾牙,
當然我並不是非常的樂意,
除非不去參加, 否則是沒有選擇的餘地。
當輪到我們去領餐的時候,
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每一個盤子裡, 放了兩隻完整的大龍蝦,
最過癮的是,
自己可以吃下一隻完整的大龍蝦,
而不是像在喜宴的盤子裡,
一個人只能分到薄薄的一片, 還差點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此時我興奮的情緒,，早就大大的超過了，
要跟對那個令我倒盡胃口南茜同桌吃飯的不快感覺。
吃龍蝦真是一件令人大快朵頤的事，
大家都顧不得自己的形象,
每個人都用手使勁的掰開已經被剪了一半的龍蝦硬殼,
掏出了裡面的肉，開始狼吞虎嚥一番,
這還不算, 別忘了,
大龍蝦還有兩隻半個拳頭大的大鉗子,
裡面也都是充滿了蝦肉,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隻之後,
我的面頰已經酸痛, 胃也飽脹,
但是卻還有另一隻龍蝦等著解決，
後來已忘了是怎麼把它塞進五臟廟的。
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最後,
我們大家當然是酒足飯飽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從此以後我就記住了這個地方，
我根本沒想到這個曾經讓我大快朵頤的龍蝦屋,
竟然會在往後的許多年裡,
仍然一次又一次讓我不停的跟我的朋友們,
訴說著一個在記憶深處難以磨滅的一段故事。
我在南邊的洗衣店, 一做就是三年,
好心的老闆讓我賺足了我的生活費,
這期間我也弄明白了他和南茜的關係,
我說這個南茜為什麼對我頤指氣使,
原來南茜是他的地下老婆。
那時候兩岸關係仍然處於緊張的狀態,
一些有辦法的人就往美國移民, 老闆也是這樣,
他說他先過來拿身分,
然後再把老婆孩子陸陸續續的接出來,
本來想用投資洗衣店的名義辦理身分,
後來聽說用假結婚來取得綠卡，辦理身分速度更快,
所以急於和老婆孩子相聚的他,
就經人介紹,
找了一個老美女人--------也就是那個胖南茜來辦,
雙方說好是假結婚,
辦好後給錢走人一拍兩散,
可是到了後來,
大概我的老闆出手大方和有些銀子,
引發了南茜想篡位的念頭,
兩人不知怎麼是日久生情還是怎樣,
竟然假戲真做起來,
南茜開始不回家，反而和老闆住在一起了,
對我更是跩的像二五八萬,一樣。
消息又不知怎麼傳到台灣老闆娘那裡,
真老闆娘知道後當然很生氣, 隔空放炮, 吵鬧一番,。
說真的,
那個南茜看起來不但沒有一點姿色，
連平頭正臉都談不上,簡直可以說倒盡了人的胃口,
她最可怕的一口黃板牙不說,
還有外國人特有的狐臭,
我覺得我的老闆真有點飢不擇食,
我其實也是不知道我真正的老闆娘長的如何,
但我真想跟她說妳不必吵鬧,
安啦, 南茜全身上下值錢的地方就是她是美國公民啦!
我的老闆仍然不准我們星期四的早晨去打擾他,
電話還是一說兩個鐘頭不停,
看起來應該是風平浪靜了,
女人真的是比我想像中的還容易哄。
第二年的夏天, 我回台灣度假,
我的老闆託我帶了一個手提行李大的東西給他老婆,
我不知道那包東西裡面裝的是啥,
那時單純的我，連是不是毒品我都不知道要問一下,
後來才知道是一大包的鈔票,
難怪下飛機的第二天,
老闆娘就匆匆的來到了我鄉下的家,
鄉下人沒有見過什麼世面, 她的來到,
引起了很大的一陣騷動,
因為在這樣的大熱天,
她開著一部紅色的跑車,
穿著一襲黑色短袖滾邊的旗袍,
最刺眼的是胸前正中央繡著一朶非常野豔埂上還帶刺的紅玫瑰,
那個玫瑰花梗一直延伸到她那敏感的胯下。
眼前的人, 跟我在美國認識的那個又矮又土又木訥的老闆,
是怎麼也連不到一塊, 如果我不認識這個女人的背景,
我會說她一定是在特種場所上班的女人。
回到美國後
我從來不曾跟我的老闆說我看見的和我對她老婆的感覺,
一直到他們之間出了事,
我才有點後悔沒有早點通風報信,
所以對整件事情來說，
我也是有一點點的內疚。
因為後來我才知道,
自從老闆跟南茜假戲真做後,
老闆娘受了這樣強烈刺激之下,
就跟一個平日在酒廊上班的女朋友去酒廊喝酒解悶,
解來解去, 後來自己也乾脆做了起來,
從此夜夜笙歌，不能自拔。
這就是為什麼那件玫瑰花旗袍會穿在她身上的原因了。
人與人之間是不能比來比去的, 強中自有強中手,
尤其是把自己的另一半拿去跟別人比,
你想, 會去那種場合耍樂的人,
哪一個不是光鮮亮麗,
我的老闆又矮又土鄉下出生的古意人,
就算是十足的好人有什麼用?
那時候的美金, 還是一比四十,
我的老闆每個月都寄五千塊錢回去給她老婆,
我一向只聽說男人身上不能有太多的錢, 多了會作怪,
但是在我的老闆娘身上, 卻是告訴我,
其實女人身上也是不能太多錢的, 多了一樣會作怪,
這朵帶刺的紅玫瑰,
終於變成了一朵紅杏爬出了牆外,
她在牆外到底待了多久? 誰也不知道,
這件事還是老闆自己發現的,
過程真是曲折又傷心!
這個南茜雖然長的其貌不揚,
但是她卻懷孕了。
我在想這下子事情大條了,
那時我的老闆本來就準備要跟她結婚了,
一聽見她懷孕, 沒有喜上眉梢反而傻了眼,
假的結婚被南茜這樣一搞, 全盤計畫眼看就要泡湯了,
我想他總不能很心的丟下懷孕的南茜吧?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
沒想到我的老闆有一天當著我們的面,
把她叫來問她,
你確定這個孩子是我的嗎?
咦? 這什麼話? 連我都聽不下去了,
南茜點頭如搗蒜,
不知道這個老闆玩啥花樣,
他又一次死盯著的問她同樣的問題。
原來我的老闆早在八百年前生完第三個小孩之後就結紮了，
成了一個無子西瓜,
南茜肚子裡的孩子, 根本不是他的。
這下子換我的老闆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女人野心很大,
完全不遵守當時交錢走人的約定,
反而很有心機的想綁人,
還好婚還沒結下去, 否則就真的昏了。
照美國的法律, 夫妻拆夥, 財產可是一人一半的,
南茜有了這樣的心眼, 可見不是省油的燈,
將來萬一對簿公堂,
女方一不做二不休通通招供假結婚的事實,
搞不好還要坐牢去, 大家都吃不完兜著走,
老闆越想越恐怖,
乾脆先下手為強把南茜趕走了。
南茜被他趕跑之後,
照理說這齣戲也該告一段落了, 其實並不。
經過這個南茜事件，
檢驗貪婪的人性後,
他知道想要用假結婚的名義來取得綠卡,
真的是困難重重, 說不定偷雞不著還蝕把米,
我的老闆決定不玩了, 他賣了店, 回台灣去了,
日子過的真快, 這樣一晃, 他在美國一待竟是三年過去了。
當然我也失業了,
不過我們卻成了無話不說的忘年交,
以後的事,
就是我的老闆陸陸續續告訴我有關他的血淚史,
聽了真的叫人很感慨。
歸心似箭的老闆回到台灣後,
沒想到孩子的冷漠相待,
老婆冷淡相應,
他雖然傷心, 但是一想到自己17歲就和老婆相識,
從來不曾對不起她,
而在美國為了綠卡,
曾經把持不住的和南茜假戲真做, 就充滿內疚,
他也就更謙卑的討好著老婆,
所以他就把所有賣店的錢, 全體上繳, 以為這樣就會一切ok。
那時候的錢很大, 一棟房子的售價不過才150萬元,
而他陸陸續續寄回來的錢, 少說也有五千萬。
但是日子並沒有因此而有什麼改善,
一向形影不離的老婆,
變的不像以前愛跟他出去跟朋友相聚,
最奇怪的是, 有一次, 他跟朋友說好去吃飯,
老婆臨時說頭痛不去了, 他一人赴宴,
不放心的又半途折回,
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 老婆卻外出不知去向,
事情到這樣的地步,
再笨的人想必也都看得出來發生了何事,
於是他不動聲色的在電話上悄悄的裝上錄音機。
一捲小小的錄音帶, 卻藏著大大的秘密。
我的老闆娘不但去做了酒家女,
而且還在那認識了一個無所是事，
專吃軟飯的男人。
她又在銀行裡開了一個保險箱,
這個保險箱除了她本人之外,
沒有一個人可以打開,
換句話說, 如果她死了,
這個錢就歸銀行所有, 家屬一個子兒也拿不到,
她不但把我老闆在美國每個月寄回來五千美元的安家費全體存入,
還跟孩子們說, 爸爸在外有小老婆,
不要他們, 再也不會寄錢回來了,
叫她們輟學去打工賺錢,
所以連孩子也跟著恨起父親的無情。
這是後來老闆娘偷人事跡敗露之後,
孩子們才哭著說出來。
我的老闆就此一蹶不振,
他沒有錢也無心再東山再起,
從此潦倒再也沒有爬起來過,
他說他好幾次都想去殺了他老婆同歸於盡,
當他說這話的時候, 坐在桌子對面的我,
都可以感覺到他在抑制情緒而微微發抖著。
後來聽說他又回頭去找南茜,
只是南茜生下了一個黑娃娃,
從此他也就對南茜徹底死心了。
我的老闆換了電話就此消失了。
我則又在別家洗衣店繼續打工,
新老闆尖酸刻薄奉行楊朱主義作風吝嗇,
那就更別提什麼尾不尾牙了。
多年以後, 人事變遷, 命運一樣多舛的我,
像一隻打不死的蟑螂在美國存活下來,
建立起了自己洗衣店的事業,
有了自己小小的王國,
我也像我的老闆當初善待我一樣, 去善待我的員工。
每當有朋自遠方來,
我總會請她們去到那最南端的龍蝦屋,
品嚐長島最好吃的大龍蝦,
我也一遍又一遍,
說著有關第一次看見大龍蝦的驚豔,感動，
當然還有那個我老闆令人感慨萬千的古老故事。
o子2008.05.30寫於紐約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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