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櫻花初綻的時節。春光爛漫於碧綠山巒間，迤邐一地美景。

 「我的名字叫潘元凱，大家叫我阿凱就可以了。」站上台的陌生
男孩，毫不膽怯的對著我們自我介紹；爾後，老師用手指著我身旁的
空位，要他坐下。

 交換學生。我用眼角餘光悄悄窺探他，雖然大家一樣是高中生，
但來自台北某明星高中的他，對從未踏出過高雄的我而言，彷彿另個
星球來的訪客，連和他說話的勇氣也提不起來。

 「黃同學？」

 咦？他怎會主動找我？急忙裝作沒有聽見，視線繼續盯著黑板。

 「黃同學？」

 他湊近我耳畔。這會兒無法再裝作若無其事，把目光移到他臉上。

 「我沒有課本，可不可以請妳和我一起看？」

 不能拒絕的邀約。我將課本翻開，擎於兩人之間。

 這時，他以輕柔的語氣說：「讓我來拿吧！」

 有種難以言喻的魔力，令我乖乖的把課本交給他，一節課下來，
除了抄筆記的時間外，偷看他的時間比聽課的時間多。

 終於，下課鐘響。宛若被特赦似的從位子上起身，趕緊跑離教室。

 依稀記得轉學考放榜當天，「黃蓉馨」這個名字不負所望地出現在
榜單上，狀似孤獨地、在這所高雄有名的明星高中牆壁上發著微光，
宛若冬夜裡在空中散著青輝的天狼星，雖耀眼但孤寂；因為父母期盼
而轉入本校的我，突然成為原來學校同學們的拒絕往來戶，又很難打
入現在學校同學門既成的小圈圈。

   總是一個人的。即使是順利入學，我也沒有成為班上活躍份子的
念頭。我總是安靜地坐在自己位子上，從不主動發言，除非有人找我
說話，或是被老師點到名，我才會簡短回應。

 這，不是高傲，我勉強抑住害怕受傷的脆弱，彷彿含羞草似、輕
輕一碰就會蜷縮起來的敏感；雖然我出身望族，父母也是地方上有頭
有臉的人物，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這種身份獲得什麼特殊的待遇，
卻像是從小開始，就註定被以異樣眼光看待。

 潘元凱不曉得這件事。我相信下課後，班上同學就會迫不及待的
告訴他，我是班上的不受歡迎人物；為了讓他們暢所欲言，我特地選
擇離開。

 上課鐘響。又要回去面對五十分鐘的尷尬，想必這一節課，潘元
凱一樣沒有課本，必須和我一起看。

 回到教室裡，果然看到同學們紛紛跑離潘元凱座位，眼睛不約而
同的瞅著我，可見剛才的下課十分鐘，他們一定為我宣傳了不少「好
話」。

 愛說，就去說吧。反正我早就習慣無聊的批評，只要消極的不予
理會，等到他們說累了之後，自然會轉移目標。

 「黃同學。」

 我反射性的拿出數學課本，遞向他。

 他笑著揮揮手，再從自己書包裡取出數學課本。「我在台北時，今
天也有數學課，所以我有帶。」

 既然不是要課本，他為何叫我？「有事嗎？」

 「我覺得妳是一個很好的女生。」

 這是由衷之言？或是意有所指？常被他人話中的惡意刺得遍體鱗
傷的我與他四目交接，努力從他眸裡，找尋是否有嘲弄的色彩。

 「一個人活在世界上，難免會遭人批評。樹大招風嘛。人一生就
這麼一遭，要是拿來浪費在為別人的嘴舌難過，不是很可惜嗎？」

 分明與我相同年紀的他，竟能看穿我的心思。老是提醒自己不要
在乎旁人指指點點的我，看似築起厚厚的心牆，藏在牆後的那顆心，
卻往往暗自飲泣著。

 這，不是木然。這，是偽裝的堅強。

 頓覺眼眶一酸，一個今天剛到我班上的交換學生，我「認識」他
─如果勉強可以說得上是認識的話─不過短短一小時，居然可以一語
道破多年來困擾我的問題。

 「其實，我不是土生土長的台北人哦。」他笑著說。

 他怎麼轉移話題了？原本亟欲奪眶而出的淚水，瞬間收了回去。

「不然是…？」

 「我是阿里山人。」

 「真的？」對原住民同胞的刻板印象，讓我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
眼前的潘元凱皮膚比我還要白皙，怎麼可能會是…？

 「難道妳沒聽過那首歌嗎？『高山青、澗水藍……』」

 「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壯如山。」我低吟著。

 「水啊。難道妳看不出我的『壯如山』？」

 忍不住噗嗤一笑。等看見他燦爛的笑容時，我才發現他是故意逗
我笑。

 「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去阿里山，好嗎？」

 我很想點頭答應。聽說此刻的阿里山櫻綻成?紫嫣紅，還有只能
從風景照、電視上看到的日出美景、一望無際的壯闊雲海，無一不是
夢裡嚮往的天堂。然而家教甚嚴的我，哪裡找得到溜出家門過夜的機
會？

 「不想去嗎？」

 「…嗯。」

 懶得動腦想說詞的我，乾脆頂下不愛賞玩的罪名，想想這也是同
學們討厭我的理由之一，由於每次的班遊，我總是不克出席，逐漸的
邀請名單上不再有我；每當同學們談起哪次班遊有多好玩時，聽不懂
的我也只有自動迴避的份。

 「那真的很可惜。」

 我好想坦承說：「潘同學，我好想去哦」、「潘同學，你可不可以幫
我找個藉口說服我爸媽？」、「潘同學，真是羨慕你，可以想到哪裡就
到哪裡」，但終究是緊抿著唇，連句回應也不給的別過頭去。

 黃蓉馨，妳確實是個惹人厭的女孩。我偷偷罵著自己，倘若我是
潘元凱，早就把「黃蓉馨」踢進拒絕往來戶名單，更何況他只是交換
學生，短短兩個星期後，就要與我們揮手道別。

 沒有必要去發展一段短得可憐的友誼。如果把精神用來記憶生命
中一閃即逝的過客，我們的腦筋就會被一堆無用的人名塞滿，再裝不
下有用的資訊。

 「黃同學。」

 咦？他怎麼還會理我？不怕再被我潑冷水嗎？「怎樣？」

 「妳喜歡櫻花嗎？」

 櫻花。在春天乍放出璀璨的美麗後，隨即脫離枝頭，在空中舞出
最後的姿色，再化做春泥更護樹；也許別人光會注意到櫻花綻放的那
一刻，我卻總想著它的凋零。

 「不知道。」

 話甫出口，赫覺這不但是冷水，甚至夾含著冰塊，接近攝氏零度。

 「那……」

 「交換學生，請你不要再講話！」

 數學老師是很兇的。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鐘，我們兩個都非常安靜。

***

 這兩個星期是怎麼從我生命裡消逝的，事實上我一點印象也沒
有。等到潘元凱再度上台，與大家道別時，才恍惚憶起這幾天來和潘
元凱說過的話，已經比我轉學過來後，和班上所有同學、包括老師說
過的話加起來還要多。

 是同情我吧。對著鏡子，除了潘元凱外，又有誰願意理會我？

   名人之子總是寂寞的。我躲在不被瞭解的孤獨裡，本以為這以成
為我個性中的一部份，自然而然、無須習慣。但我終於明白，我並非
喜愛孤獨，而是迫於無奈，只好裝作自己天生不想與人交往，把寂寞
的習慣當成嗜好。

   潘元凱說，他明天要去阿里山。我猜他會玩得相當愉快，因為氣
象預報說，明天的嘉義會是晴朗的好天氣……

***

 【嘉義訊】阿里山小火車翻覆，十五死、三十餘人傷……

***

 潘元凱再沒有與任何人聯絡。我認真的相信著，他是回到台北上
課了。即使從同學們的耳語裡聽聞，他似乎是永遠的離開了，我也確
信他平平安安的活著，雖然我沒有勇氣親眼確認那份名單。

 日子，總是要過的。

 交換學生與本班學生間的短暫情誼，本就如曇花一現，立刻將有
他的記憶從腦裡放逐，才不會操無謂的心、流無謂的眼淚……

 終於，我考上了北部的大學，第一次不顧父母反對，狠下心腸負
笈北上，展開另個屬於我的人生里程碑。

 大學一年級過去了。

 大學二年級時，新來的系主任打破傳統，從這一屆男女配，也就
是學長帶學妹、學姐認學弟。

 為了避免眼明手快的男同學，會在新生名單公布後，搶先去弄新
生們高中畢業紀念冊來「選美」，系主任要我們抽籤。

 「黃蓉馨，該妳了。」

 雖然沒什麼好怕的，但手探入籤筒時，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

 每根籤的觸感都一樣，我隨手抓了一支，交給班代。

 「黃蓉馨的學弟是潘元愷。」

 很耳熟的名字。當「潘元愷」三個字出現在黑板上時，使我鬆了
口氣，也嘆了口氣。

 畢竟不是他。命運之神，並沒有眷顧我，使我心想事成。

 「請問，妳是黃蓉馨學姐嗎？」

 我抬起頭，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不，與其說是熟悉，不如說
是神似。

 這個人，難道是…？

 「我哥有封信，一直很想交給妳。」

 「你哥？」

 他笑著從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還有一張我高中時代的相片，我的
表情毫無防備，似乎是在體育課時，被悄悄從側面拍下的。「學姐，我
的手機號碼是0921XXXXXX，請妳在看完信後打電話給我。」

 我默默收下信，一溜煙的跑出教室，回到自己獨居的空間，再拆
開信件。

 從眼前掉落的，是一片雪白的山櫻花瓣，以及信紙。

「嗨，蓉馨：

 我後天就要回台北了。這封信本來想親手交給妳，但是我沒有勇
氣，不要看我總是很勇敢的樣子，其實我的膽子很小，臉皮又薄，受
不了被當面拒絕的打擊，只有玩玩情書遊戲，先把信寄回台北給我弟
弟，由他幫我轉交可能比較妥當。

 正如我所說，妳是一個好女孩。好女孩並沒有哭泣的權利，有的
只是享受及追求幸福的權利。當然，無論妳喜不喜歡我，我都會在世
界的某個角落，為妳加油打氣。

 明天的阿里山之行，我會摘下兩朵櫻花，一朵寄給妳，一朵我拿
回去，這樣我們下次見面時，妳就是百分之一百的阿里山姑娘，我也
就是純正的阿里山青年！

 最後，祝
心怡
               阿凱」

 視線來到他的署名時，手指頓時失去力氣，連信紙也抓不住，任
它飄落到地面。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手機鈴響。勉強接起了電話。「喂？」

 「妳喜歡櫻花嗎？」

 瞟了眼手機，開頭是0921，我的朋友中沒有人用這組門號，所以
打來的人是潘元愷。「…喜歡。」

 「告訴妳一個秘密。我哥一直到最後，都沒讓那朵櫻花離開過他
的手哦。」

 是寄給我的那片花瓣嗎？我凝視著它，往日的記憶歷歷在目，雖
是想悲傷的掉下眼淚，卻不知怎地哭不出來。

 好女孩，是沒有哭泣的權利的。

 「找個時間，我們一起去阿里山，好嗎？」 

 同樣的邀約，多年前我曾經錯過，這一次，我......

 「我哥哥一定很希望，妳能親眼看看，阿里山的櫻花有多美。」

 「…好。」

 切斷通話。將花瓣置於掌中，彷彿有股熱流，從掌心蔓延到全身。

將視線投向窗外，彷彿見到純白的櫻花如飛雪般，繽紛地在空中旋舞。

(完)

引用文章》櫻花小說：何時會有櫻花雨？

延伸閱讀：http://city.udn.com/59681/2799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