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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4/02 07:45:1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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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梅雨初降的時節,天空瘖啞著默然的陰鬱,堆積的烏雲彷 彿要下雨似;沿著山坡的小徑踽踽獨行,來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墳前, 佇立、捻一炷馨香,再凝睇白霧一圈圈向上攀爬。 十五年了。老人家墳頭上的草,較去年更加茂密,盎然的綠意, 卻洗不去盤據心頭的憂悒;思緒循記憶的軌跡蜿蜒前行,那輪火紅落 日,是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曾經。 第一次,是在放學途中見到他。小小的攤子,佔了台汽客運候車 處的一角,滿頭白髮的他嘴裡喊著:「山東大饅頭!好吃的花捲!一顆 只要五塊錢!」,刻在臉上的皺紋隨呼喚抖動著滄桑。簍中撲鼻而來的 香味,使我忍不住開戒,買了一顆饅頭充當零食,一面等車一面咀嚼, 眼角餘光悄悄窺探著校門的動靜,生怕無孔不入的教官會瞅見我的違 反校規,以記警告的方式維護校譽。 不該在大馬路邊吃東西的。那會把灰塵、病菌都吃進肚子裡。 不待教官的嘮叨,老人家便叮嚀我,絲毫不懼可能得罪一個固定 顧客。他咧著嘴,微瞇的眼角展露著歲月的痕跡,那是緊抿哀愁的魚 尾紋。 已不再年輕。老人家抬眸向遠天,薄暮籠罩著街景,赭紅夕陽宛 若手中饅頭般,冒著騰騰熱氣。 那遙遠的落日,正要落入他故鄉所在的西方。 秋風,捎來了孤獨的寂寥,那是再多朋友圍繞在身旁也無法釋懷 的惆悵,大概是四十年?不,也許是更多的光陰,在無聲無息中悄然 流逝,令他淡忘了家的容顏。 依稀記得那片蔚藍海洋,總是用濤聲捎來亙古傳說,海天一色的 憧憬,幻化為今日的台灣海峽;一樣的深邃,不一樣的語言,是不敢 遙想的夢境,只好勉強自己忘記。 不過,他深刻懸念故鄉的美麗名字,將它鏤刻在心版上,時時刻 刻不曾稍忘;但在我追問之下,老人家選擇沈默。 是不想揭起舊傷口,讓結痂的瘡疤再度流血?抑或想保持神秘, 好在獨自緬懷時,猶若祝禱般的祈求家人萬事如意?也可能是遵守古 代禁忌,不可在外人面前暴露家的細節,以免遭到天譴。 天譴,以無窮無盡的想念呈現。飛翔在兩萬英呎高空的候鳥,一 到春天便能飛回北方;渡過一彎海峽的他,歷經了多少寒暑,卻僅能 寄語夕陽,將他的思念運送到日落的方向。那牽絆了他一生相思的, 紮著麻花辮的大姑娘,如今變成什麼模樣?為了上街買瓶醬油,就被 軍伕強拉去從軍報國的他,一看到醬油就有氣,寧可咬嚙食之無味的 淡然,也不願添加滿足口腹之慾的調味品。 可是,他老了,她還會青春嗎?這些年來,她過著什麼日子?有 沒有在午夜夢迴時,偶爾回憶起有緣無份的他? 公車到站。趕忙著跳上階梯,把老人家的絮語拋在身後,返途亦 是朝西而去,卻沒有阻隔四十餘年的哀絕,僅僅是數個鐘頭的離家, 車程但須三十分鐘,轉瞬即至。 天天,日復一日,光顧小攤成了習慣,卻再聽不見老人家追悼往 事的呢喃。然而,他總是凝視那輪落日,微勾的唇角既非悲傷、亦非 笑靨,而是混合了種種複雜情緒的表情。 最後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他的眸裡透著明亮,告訴我之所以要出 來掙錢,是想存錢僱艘船,偷渡回魂牽夢縈的故園。這可是犯法的, 他只和我一個人說,千萬要為他守密,否則他就得吃牢飯。問他怕是 不怕?他笑著說連共匪的槍桿子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是個時下年輕人都比不上的勇敢老兵。我頷首祝福他的心願。 然後,時序更迭,當北風毫不留情地奪走人的體溫,呼出的氣化 為白霧之際,老人家也從台汽客運候車處消失。 是怕了寒冷?雙手緊緊插在口袋中,用視線憑弔空蕩蕩的攤位, 若沒記錯,老人家分明來自一個有雪的國度,每到冬天,皚皚白雪便 欺壓著山頭的綠,讓參天巨木抬不起頭來;既然如此,位於亞熱帶的 台灣,怎會讓他失了出外的勇氣?或者,他真的過了黑水溝,順利上 岸返家?更可能是測試茫茫人海中,究竟有多少人注意他的存在? 答案,在翌春揭曉,候車處攤位的新主人,帶來老人家病逝的消 息。原本的山東大饅頭,換成了炸雞排,再沒有老人家親手揉麵團的 溫馨,吃在口中也不見甜味,甚至連台汽客運,都在之後走入歷史, 更名為「國光客運」。 時光流轉,終於到了驪歌初唱的六月。聯考後我也離家、負笈求 學,即使是室友們圍繞在身旁,依然感覺寂寞;明明我的家不在西方, 總愛在黃昏時坐在西子灣邊堤防上,眺望那輪落日墜入海洋。雖然比 起老人家,我的鄉愁微不足道,卻常使我在夜闌人靜時反覆低迴、暗 自流淚。 人,總得學會長大、總得逐漸獨立、總得知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就算是親若手足,也有無法再見的一刻。 又過了一天。又過了一星期。又過了一個月。又過了一個冬天。 又過了一年。 被磨練得堅強的我,不復流下思鄉淚。眺望落日的心情,也不再 沈重,就像是和個闊別已久的老朋友見面似,用安靜沈穩的瞥視,迎 接它降落海平線下。 光陰的腳步從未駐足,不斷向前奔馳,輸給時間的人兒,用盡一 生後沈眠在永恆的天堂裡。 開放探親了。兩岸交流了。老人家活得不夠久,來不及親眼見證 這段過程。歷史的傷口總會痊癒,勝過時間這個大敵的他的同袍,終 於如願以償回到故鄉,以潸潸淚水洗淨四十餘年的別離。 遺憾的錯過。目光投向墓碑上老人家的相片,他臉上一樣漾著開 朗笑容。是否他的魂魄,早已化為飛燕,漂泊過千山萬水,輕盈回到 故土?抑或他仍徘徊此處,跨不出羈絆的腳步,僅能吟詠思鄉的哀歌? 倏地,餘暉穿雲而出,灑了滿天絢麗;在金黃的光澤裡,彷彿見 到一抹佝僂的身影,緩緩朝著西方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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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