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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9/23 14:40:06 瀏覽408|回應2|推薦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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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眼角眉梢的聚焦,自面前一整排的粉筆板書挪開,縹緲落在他們身上,一群老男孩老女孩們,我們從不相識,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後亦然。他們似乎與這一幢中古簡陋的建築,牽連為一種不可割離的場景,地縛靈一般,鎮守亙遠。彷彿,我是誤闖迷離太虛幻界的外來客,我不禁憮然。一旁,冷氣轟隆隆搔括我的耳脈血竄,每一吋膚電感應。或許,我該選擇慢慢融入變成他們,或者,一點也不。 他們常給我一股怵然悚懼的感覺,五年前,我離開台中,在台北走跳打拼了五年,之後,破釜沈舟定下心緒,回來定居,準備考試。卻猛一發現,他們還在。 他們是我公職補習班的同學,年齡相仿者,我總戲謔視之,認為彼此為失業狂潮下的犧牲品,有些年紀較大足堪為我父執輩份的,我總覺得有一份滄桑,有一份不知無奈還是認命的靜默,附緣在他們身上。就我所知道的制度面來看,他們不是在公職體系中升不上等,便是遲遲仍不得敲響這道就業大門。 我習慣坐在後面倒數算來第三排的位置,猶記得第一次上課時,一踏入教室黑鴉鴉一堆頭,講台前的老師機械性彷若一按下play鍵,滔滔不絕上起課。隨便批褂著俗氣背心的補習班工作人員,一臉稚嫩,逐排逐位地比對,驗著證件及持件人樣貌,絲毫無視於我的存在。我窘在原地,尋不到位置可坐。後來摸索詢問方知,原來早在開堂前的一小時到半小時不等,人人紛紛捷足先登,各佔好各的位子,久了其實也有地盤劃分的概念,你約莫可以推敲出,哪幾個小團體,固定伏踞哪些方位。像是小時候,玩大風吹或是你跟我是同一國的,之類的遊戲規則。我現所坐的位置,一來非黃金地段人人搶得不亦樂乎,二來我身型先天高人一等,一踮起腳所有板書盡收眼底,久坐了大概三週,隱隱好似有一道結界,於我周身排漶而出,這個時間的這個位置,毋需登記,也更不用標示,全專屬於我。 遷居台中已有半年的時間,台北的一切生存掙扎與人我際會,也恍若隔世舊夢。要不是,那個演唱會經紀公司的一通電話,我還真不想憶及那一段作藝術經紀的日子。 打來的是個陌生聲音,想必有了改朝換代。當年哄騙走我曲子的那個人,已然離職,電話那頭攀起關係,一來一往對談,我才知這次的案子,是為了電視上素人選秀比賽爆紅的人氣王,所量身訂作。我是先按捺好對方,回家於msn上與遠赴米蘭的前老闆聯繫,諄諄轉告,並明白表示,我守住江湖道義並未拆他的台。我未曾告知演唱會主辦單位,公司其實早已收攤多日,一切只剩空殼硬體。弦外之音也再清楚不過,若是前老闆想接下此案,我是定沒有閒時雅致可以配合,現階段,還是考上公職為上上策。 前老闆還是慣以過去的模式,哄誘著我,然我是一點都不心動。恍惚中,五年前的我,絮絮叨叨與我道,還記得那一種遭人偷襲,狠狠刺一刀,卻無以嘶叫求救的痛楚嗎? 我回道,我知。所以如同瘢痂結上一般,我封閉起心房好一陣子。至於歌唱及譜曲,更是棄之如敝屣。 十年前的我,猝然自五年前的我的身後,冉冉現身。我看他一臉喜孜孜,打量我們半晌,不一會兒,卻失望透頂。可能,這從來不是他所設想的未來吧。 是了,多年前我記得,翹首眺望載自己往北上求學的巴士,十年前的那個我。總擔心自己坐困愁蹇於這一個鄉下小地方,一腔熱血夢想無能揮灑。五年前的我,會心同我相覷一笑,我們實在很想告訴他,很多夢想是美化的糖衣毒藥,你一細嘗,甜之後才知曉的眩麻的澀,會清楚不過地告訴你,人終其一生單單只為了與孤獨搏鬥,桀然降生,煢然去世。然而過程中,你會體會,養活自己也是件了不起的事,即便平凡,即便庸碌。 我想,十年前的我,應該是無法了解。我們此一世代,宛若一群被鼓舞作夢的集體,沒有人不組團,不跳街舞,不寫些奇怪而日後齒冷的批判社會的少作。姑且,稱我們為「夢世代」。我們且是,如此處心積慮以小花招小把戲,區隔彼此。即使,我們並沒有太多不同,「做自己」的口號旗幟,便是我們不自覺便紛紛穿上的制服。 五年前的我,與十年前的我道,讓我來說說這些年的人事遞嬗給你聽吧。 那時前老闆剛離台,遠赴米蘭。徒留下一間內匿寄生於他友人旅行社的辦公室,與一名會計總務都接的員工,給我。我雖職稱響亮,掛名經理。但其實,要頂下的狗屁倒灶事不少,小弟兼企劃等,一人分飾多角。沒多久,迢迢遠方的前老闆來了封信,說是倘若將來月內再沒有表演的案子進來,那麼公司將改為分紅制,我們需自負盈虧,若有進帳,仍得算他一份。我對於表演藝術仍有熱情,年輕使然不願放棄,竟也讓我盼到了一件大案子,某知名天后歸國的巡迴演唱會,想接洽我們替其找人、編曲,將之激勵人心的成名作,改為純人聲無伴奏演唱版本。 突如其來的好運,沖昏了我的頭,我一心想,老天還是眷顧我的,我在台北即使艱辛也能生存下去。開始分頭進行,央了好友編完曲,湊人來當練習各聲部合音,只待驗收當日,我們要在天后面前一同搭檔練習。 經紀公司將接頭的窗口,轉移給某位演藝圈資深合音老師。老師有時接不了我的電話,直推她忙。有時,她有些歉疚又撒嬌般說,她是老一代人,不諳電腦。所以,我可不可以把電腦編列好的譜子,列印後,寄給她。我不疑有它,三番兩次,曲風版本五花八門。我一心,只想如何讓自己下個月的荷包入帳,繳房租,電費,生活費,便攏整寄了去,靜候回音。 久了沒有訊息,我開始著急。奪命連環摳了幾通電話,某日老師說她聽完留言後,慵懶疲累地回我電,道最近她呀緊鑼密鼓,沒天沒夜排練,無閒接我的電話。我忙回應,那麼何時能去彩排呢?我們也要上台的不是嗎?對方沉吟許久,方道,這樣吧,這兩天你們選一個時間,通知我,我與內部溝通後,你們再來。 排練當日,仍有合音遲到。我們這群雜牌軍,大多各有本職,只因合唱的興趣便長年老日湊在一起哼哼唱唱,算延續學生時代的感情。試音過程,天后只匆匆與我們合了一次,便作罷,練習完還有人大白目找她簽CD。從她一貫上了濃妝豔抹的臉上,我們無以得知好壞。 當晚,經紀公司來電,斬釘截鐵道,經過一番會議後,合音老師與他們決定不採用我們了。我急忙回道,那麼合約問題該如何解決?她悠悠道,不如我們酌情補貼你們一些排練車馬費,或是給你們全部人某一場演出的門票,你覺得呢? 她更說,林先生你們太扯了,竟有人先斬後奏,拿天后CD上網拍賣。 當下我腦筋全七上八下糊黏黏盤結一塊。語塞後只好與她道,我與我們老闆商量一下,再跟妳們溝通,好嗎? 於是我再用skype與前老闆聯絡,一搭上線,聽完了前後原委,前老闆責怪,你一定是前陣子沒有尊重人家的意見,便逕自與傳播媒體說好,獨家批露此一消息,對方有了話柄藉口,不用我們也是當然。 我?外皆不是人,只好道,那麼我試圖解決看看,前老闆道,好吧。默默離了線。 我煩躁之中急電演唱會經紀的負責小姐,半是哀求半是苦肉計地,總算約好在天后下榻的飯店大廳見。時值雨季,我冒著大雨滂沱到了約定地點,雨衣檔不住交加雨勢,從內到外使我淋成落湯雞,抖抖慄慄在大廳內苦候。對方到了,饒具興味地看了看我,迂迴了一段時間。我只差沒下跪一般,應聲於地,再磕頭求告。對方道,她仍在會議中,不如她再進去與大家討論看看,我還是先行回去吧,受涼感冒了可不好。 事後,還是沒有成呀!我之後還硬頭皮,一一去退應允幫忙朋友的通告,他們一分半毫酬勞都沒拿到。五年前的我,對十年前的我,如此道。 十年前的我忙不迭回道,可是,我真看不出前老闆的營運不善,他很熱心呢,鼓勵我們組團,也暗許我們拿他蒐羅的一堆譜子,cd片去免費翻拷使用。 我對他們道,此一時彼一時吧。有了利害關係,再純粹如炙的情份也會變質。我再順便對五年前的我道,知道嗎?日後二次政黨輪替,綠地換回藍天,新任總統就職大典上,天后回國來賀,她哽咽萬分唱的那首成名曲,一音一韻,全與當年我苦心譜下的,並無二致。後頭一群唱詩班簇擁的合音群,領頭的,就是當年與我說,不懂網路新科技的那位資深女合音老師。所以,我連以前買過的唱片也不聽了,很多合音都是她們那一夥人唱的。 五年前的我道,這我倒是不知,原來從頭至尾曲子是被她騙了去。 還有呢。我道,不是先前有放獨家消息給媒體嗎? 五年前的我嗯然回應,是呀,怎麼了? 我道,採訪的不就是大學的好友,現在在當主播的那一個。事後,她為免己身揹負上傳播假新聞的非難,把所有罪愆全推在我身上。日後,連我想尾隨她進新聞界,早有既成的不良印象,烙印不去了。 我續道,我現在連電視也很少看了。 我們三人皆不語。我只好道,很抱歉呀讓你們發現,長大後的自己不怎麼聰明,老遭人暗算。 他們杳杳遁形在我眼前。 快考試了,我還是專心致力在課本上吧,逝者已矣,成天胡思亂想不太切合實際。很多衷腸委曲,說了別人不全然懂。就好像,我氣不忿寫了封email去抗議,卻免不了被質疑為綠藍傾軋的心機份子。我這下方知,沉冤得雪已斷不可能,也有些對現世的乖誕唐突,不解。 我又回想起某一樁不堪往事,與我一路組團奮戰,圓夢跑場的團友。日後某次,我們於賃屋處的小室內練唱,大家反覆吟哦的中途,砰然一聲房門推開,是房東太太。她橫眉豎目,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指著我便罵罵咧咧,我們家不是歌廳,要唱去別處唱,小心我把你東西全轟出去,你知不知道一天到晚唱,鄰居準備蒐證要告你了。 我自知理虧,況寄人籬下,不得不低頭。一旁訥訥不語的夥伴,開始收拾行裝,準備走人。那風頭是被房東太太給拿了去,也越發張牙舞爪了起來,我被罵得臉紅一陣紫一陣,只因那脫口而出的話語,不三不四,齷齪粗俗,什麼你私生活不檢點呀,老找朋友回我這是搞七捻三之類云云。我被激怒了,旋即以更猛烈的咆哮聲,回擊。後來打圓場的友人,橫在我們之間。我們一幫人算是狼狽逃去,到了巷口,一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我忍不住嘮叨了團員們幾句,練唱平時懶懶散散也罷,很多事情總得要我想方設法替大家解決,團是大家的,能否各人也須承擔起部份責任。 一席話我說來語重心長,殊不知,卻為我自己埋下日後惡果。 決定返回台中,一方面是職涯轉彎的考量,二方面,是因為父親罹癌,我想多些日子陪在他身邊。 團不得不解散,卻不是由我開口。離去前某日,我被找去固定聚會的速食店,一位我向來視為貼心摯友的女團員道,我們要結婚的結婚,深造的深造,工作繁忙的繁忙,剩餘的些許團費,你就拿了去,可用於進修或其他。反正我們這票朋友,大概惟有你會繼續堅持音樂夢想。 隔不到兩個月,我在工作與父病間兜轉如陀螺忙亂之際。台北的其他樂團的朋友,告訴我,欸你們以前團員重新出發,陣容就是原班人馬但剃除了你。另外,蜚短流長沸沸揚揚,都說你私吞了團費。他們不得不撇下多年舊情,忍辱出發。 中場休息。老師像是被按下了pause鍵,怔怔處在講台旁一隅,喝杯水,等別人拿考題請他解答。我座位後方早已列出一長串魚貫人龍,全是女生,等著如廁。各區塊的小集團們,三三兩兩攀談扯笑,或出去買涼飲,哈管草。我一個人,沙沙寫著未齊整翔實的筆記。 手機響起,是演唱會經紀公司。待接起,我喂還沒完,對方劈頭就問道,林先生不好意思打擾唷,我後來跟你們老闆聯繫,他說委託一位劉小姐全權處理所有事務,但是打她手機都不通,我只好冒昧再打給你,因為我們很急。 劉小姐?她簡潔短促三字,卻在我心底氾起波攔及漩渦,那不是她嗎?那一位我向來視為貼心摯友,卻佞言背叛的女團員。 我有些被惱怒,一五一十把所有知悉的現存景況,和盤拖出。不待對方再度發言,我關了手機。讓過去的歸過去,現在的歸現在。 也許是剛言談中吐露了那一位超人氣新人王,歌手的名諱,一名本津津有味啃她雞排的女子,回頭看我,見我怏怏不快地收了線,迅疾轉回身去。我調整好心情及氣息。蜩螗於耳畔的人聲、吃食聲,隨著老師又回到黑板前,悉悉索索抄起新的大法官釋字節錄,慢慢靜穆了,座位又被人山人海的黧黑西瓜頭,填滿。 要上課了。老師手指摳摳嘴巴噗噗麥克風道,同學們,讓我們翻到第一百零一頁。霎時我感到,心安不過。 再過幾天,就要過卅歲生日了,我想起,隨又沉入了上課的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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