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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永坤老師與陳宏寬給我的"小樂段"們
2019/07/04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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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重讀舊文,  又感覺到曹永坤老師的殷殷期待, ....老師, 我寫好了小樂段ㄟ......

http://blog.udn.com/albertineproust2/3760595  (生命的風景, 因他而精彩)

長久懷念一個人,有時因為他的真誠,有時更因為他的不凡。

曹老師走後,我一直無法忘記他輕捏幾小葉生菜捲入一縷薄切燻鮭魚片入口的笑意。那姿勢有紳士的優雅,卻又似孩子般地愜意。察覺我注意著他嚷嚷要拍照,等待時他直捏到橄欖油都滴下來了,還耐著性子讓我對焦。

後來體力稍差,幾回當他談及食慾變化的奇妙,那張手的照片總是浮沉腦中。

相機的焦距終究沒有對準,我不好意思讓油繼續再滴而匆匆結束。但曹老師那時方自中東回來異常飛揚的神色,在照片上兀自喜氣洋洋。他分給我們一包當地專用來補養體力的軟椰棗,因為很甜,直到曹老師過世半年以後,才不捨地放入口中。

而我們對於曹老師的想念,則還多加了骨子裏被他高尚無私個性深深點燃的感動。

常覺得認識曹老師太晚,錯失了許多能夠請益或是單純相處的時間。在認識曹老師前,從不知道藝術有著這樣多的面貌。深入認識之後,曹老師讓我期待並努力,想在知識與人生態度都變得更為完善盡美。

最初因為鄭德東先生對於華格納音樂圖書館的相挺照顧,將我們帶入許多場〈曹府音樂會〉。爆滿的賓客前,曹老師總在介紹完音樂家與音樂本身後默默往一邊找地方坐下,往往就著書架突出來的一角,彎曲身形聽完數曲。在自家偌大場子中,你看不見他的自我有任何膨脹,只有一身君子的謙沖。其後有幸邀得曹老師為圖書館義務講課多回,更得曹老師參與圖書館許多或嚴肅或輕鬆的活動,增加了內容的深度與廣度,甚至在最後我們竟以曹老師家為活動基地,當場討論起音樂、音響、電影。

在私人拜會或電話聊天當下,曹老師往往可以從一個話頭引子,帶出歷史沿革與時代意義。這些講授或聊天的內容,或法國紅酒或品味乳酪,或是英國布倫斯貝里人文圈,或到德國浪漫主義的興起,或把各類音樂的背景一一比較。其中最常出現的,則是猶太民族對藝術科學與人文的貢獻。

許多人都受到荷蘭畫家維美爾Vermeer的感動,但是惟有曹老師可以把對顏色,尤其是藍色的讚許,直接拉到顏料的研究。他告訴吱吱喳喳的我,維美爾畫中的藍色(Ultramarine)是來自青金石Lazurite的顏色。Lazurite最早出現在阿富汗,也是國畫顏料群青。Lazurite的昂貴身價與恆久不褪,讓藍色變成當時基督宗教珍視的顏色,也讓聖母衣著越來越藍。然後話鋒一轉,曹老師又談到了宗教如何利用藝術、音樂、建築來加強信徒的感動。

嚴格講來經濟學是科學與哲學精神兼具,或許臺大經濟系畢業的他正是用這樣的態度面對藝術,帶著研究學問的嚴謹與廣博,有了與眾不同的成就。做為他經濟系小學弟的M兄,對於此點一向深信不疑。

但要怎麼真懂一個人呢?尤其是如曹老師這般遠看寬闊近高深的人。

不能只稱他百科全書,因為百科全書不會把一個事物以這樣豐富的面相呈現。不能只說他溫文儒雅,因為對於時事與臺灣,他有著自己堅定與銳利的看法。

他不喜自誇或自嘆。從敦煌回來後,苦於眼力退步,自嘲黑暗中尋找藍色反而迅速,未嘗不是多了種好能耐,說得聽者心酸。他更喜歡說自己拜訪西班牙德東家卻流落Burgos車站,或是在法國有錢買不到一滴水喝的經過。對於自己以往意氣風發的一面、對於他資助過許多弱勢團體的事,都是隻字不提。

他不喜俗務,但是對於朋友或晚輩卻照顧得盡心盡力。往往一個隨手的小禮物,會從他那裡得到更豐富的回報。他生活簡單但講究深度,除了禮儀斯文,行動也非常克制。雖然穿著在造型與配色上相當突出,舉止卻毫不做作,悠然自得的一面讓人無法不想到20世紀初飽研科學人文的英國紳士,而謙和的那一面,卻又似是深諳禪學的日本學者。

幾次小演講,由於修為不足,緊張之餘總是找曹老師討論求救,曹老師則常以出席加入討論相挺。一回講馬勒交響曲,正當我喜孜孜地高興一切終於安然落幕時,慶功宴上曹老師先是稱讚,現今電腦PowerPoint 檔效果真不簡單;繼而含蓄提及,如果演講可以多提出自己意見,不要只是引用某某學者說過的話,就會更棒。「只引用別人的話就像是個一身名牌的人,沒有自己的風格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曹老師對於演講的層次,以及我應該具備的程度,有著更高的標準。

我還記得他說這句話溫和的笑容,以及自己隱隱發熱的臉龐。這也是惟一一次,他難得說出這樣直接的評論,提醒聽者他和善的習慣背後,那個博學而且清晰的思維。

大多時候,曹老師非但從不批評或詆譭任何晚輩,也不會像我們一樣,對許多樂團、音樂家發出自以為是的評論。這不但出於謹慎,更是他對於朋友、晚輩、音樂藝術的全然關愛。他會讚美對方很有領悟力、有潛力,讓人忍不住更加努力學習。每個被他照顧的晚輩,都以不同形式,接收到來自曹老師的讚賞,找出他們身上美好的特質。

教品酒那回,我問曹老師,品酒者是怎麼樣說出那麼多對於酒色香氣與味道的譬喻? 「哦!」他沒說我缺乏想像力,反而說:「那妳一定很不會罵人!」另一回,論及女性主義,他則笑著說:「妳這類是假女性主義者。」拆穿我那重理論缺乏實際行為的空談。頑皮話中,不善苛待他人卻又慧黠的天性,一覽無遺。

博學善思卻又款款深情,對於知識與藝術的深情來自人性中對周遭深刻的觀照。

2005年5 月15日的曹府音樂會,陳宏寬先生忽然宣佈,安可曲是久久未彈的〈蕭邦前奏曲── 24 首〉,他一氣呵成幾無稍事停頓。我邊聽,邊走入了法國作家普魯斯特《往事追憶集》終冊《重現的時光》那場最後的沙龍盛會,大學時代蕭邦前奏曲帶來的憧憬、其後的人生際遇,都與宏寬先生因手傷人生遽變的感受混雜湧現。彷彿主角馬賽爾,我也聽見了自己人生的「小樂段」,正由當年揭示樂音的鋼琴家傷癒的手,聲聲帶出。正在涕泗縱橫無顏抬頭之際,竟瞄到就著書架邊緣坐著的曹老師也在眼角拭淚。那是第一回,我感覺到曹老師鮮少顯示在人前的浪漫面。後來結語,曹老師只簡單提及自己對安可曲的感動,是因宏寬先生手傷後復出,首度重彈這當年把他帶向國際舞台的曲子。然後似乎為了不要流露太多情緒,他又說到別處去了。

老師收集了30多個“My funny Valentine” 的版本,許多人都分到拷貝CD。問他為什麼如許珍愛,他笑而不答。因為情感與生活的失落,曾經耽溺於Chet Baker這首的嗓音與喇叭樂音,但生活豐富態度從容的曹老師呢?這事像謎般地困擾著我的好奇心。「要好好把握妳的愛情啊!」直到認識好多年後,曹老師有感於我某次的生活告白,忽然露出鮮見的溫柔。加以知道越來越多曹老師對小老弟小魏感情世界的關心入微、同仇敵愾,我彷彿也越來越碰觸到他那柔軟浪漫的一面,又驚喜又稀奇,不僅僅懷疑得到了證實,更確定了「萬人迷」的封號果然不假。

2006月,正是曹老師仙逝前約莫三個月,M與我探訪曹老師台北住所。那陣子他彷彿心有所感,老翻出珍藏海報送給出現的友人,送得我們許多人都要心碎。他正在寫美國西岸白人爵士樂發展的文章,說到要查資料,我們拉著長期不近電腦的他去上Wikipedia,他看得目不轉睛好一陣子忘記客人存在。

而待他轉身開始說及那時代推薦爵士錄音版時,一張一張CD介紹著介紹著,Chet Baker“My funny Valentine”再度響起。這一次,天色幽微,四下靜默,曹老師對著我們,隨著Chet Baker 輕唱,並在每一句快收尾時,輕聲吟誦出中文詞意。他出院不久的身形隨著節奏微微晃動,笑臉盈盈,完全沉浸其間。

那一刻,我想我們不得不更愛上了曹老師。而那也是最後一次,有緣見到曹老師如常優游的光輝神采。我將那些樂音與呼息、光華與觸動,輕收心底,有如此生所得「浪漫」兩字的最佳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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