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到樸樹的名字﹐我對朋友說﹐這個姓應該念piao。
後來才知道﹐真的有一種樹叫做朴樹﹐學名是Celtis sinensis。在港大讀書的時候﹐有棵樸樹就長在文學院通往校門口的一條小徑的邊上。那是個沒什麼人經過的地方﹐我也是很久以後才發現這棵樹﹐兀自冷冷地矗立著,掛著標牌。這樹讓我覺出了事不關己的神氣﹐很驕傲似的。樹幹很直﹐生著厚厚的鱗皮﹐枝葉很簡潔﹐避免了所有瑣碎的可能。即使到了夏天﹐也沒有任何枝繁葉茂的跡象。冷清清的﹐在熱鬧中孤立。
這種樹，我不知道叫朴樹的歌手是不是暗暗心儀。又或者氣質上存在著一種默契 。
四年前的朴樹﹐戴著紅色的風帽出現。面目模糊﹐只有一雙黯然的眼。偶然聽到<白樺樹>的時候﹐心下一抖。一個年輕的聲音﹐唱出這樣透徹的老境淒涼來。旋律﹐是久遠的蘇俄風﹐在我的印象裏﹐原是屬於<三套車>或者<喀秋莎>的。“靜靜的村莊飄著白的雪，陰霾的天空下鴿子飛翔，白樺樹刻著那兩個名字，他們發誓相愛用盡這一生，……她時常聽他在枕邊呼喚‘來吧，親愛的，來這片白樺林’在死的時候她喃喃地說‘我來了，等著我在那片白樺林’。”這樣一個時代﹐于我於很多人﹐都好象一個童話。這個童話壓在心頭﹐壓迫得讓人感覺到了厚重的痛。一個歌手將這樣的痛釋放出來了﹐於是我記住了這個歌手﹐他活在他的白樺林裏面。他低低地吟唱﹐他的聲音不圓潤﹐甚至有些地方是生澀的﹐像樹皮上一道新鮮的傷口﹐流淌出了青春的血液。
當樸樹出現的時候﹐正是校園歌手大行其道的時候。他是容易被忽略的一個﹐因為高曉松們懷念的是白衣飄飄的年代﹐是曾經年輕過的人經歷過的青澀﹐是成熟後剝落下的蟬蛻﹐總還在回憶中找得到座標。同是懷舊﹐樸樹懷念的卻是陳舊。遙不可及的模糊的陳舊。“那些舊時光，那些愛情，那些漸漸老去的朋友。在遠方，在尋找。可我已不能回去，抵達那些往事。”樸樹告訴我們﹐他所嚮往的自己也力不能逮。
如果一個歌手考慮的太多的是死､生﹐老去﹐不歸路與終極﹐他總在讓人隱隱地擔心。他太年輕﹐他和顧城一樣有著一雙黑夜給的眼睛﹐還有著一份對長大本能的拒絕。他怎麼會對這個世界就興味索然了呢。他的媽媽聽了他的歌﹐終於說﹐孩子﹐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快樂。他對他的媽媽唱道﹕媽媽﹐我---知道嗎﹐我是金子﹐我要閃光的。
三年後的樸樹﹐突然閃光了。光芒猛地閃了出來﹐少了涅盤的過程。我糊塗了﹐這是那個樸樹麼。攜著他在榜上停留了十五周的冠軍曲《沖出你的窗口》﹐光芒四射地閃耀著。激越地在旋律中肆行無忌。“你是自由的，自由飛舞的，你可知遠方，等待你去想像…快從你的窗口沖出，就用你頭也不回的速度. ”閃耀得有些跋扈了。緊接著是那首家喻戶曉的colorful days, 伴著張藝謀拍的威馳汽車的廣告片﹐樸樹的聲音乘著商業化的風﹐無處不在了。
我想著﹐這已不是那個黯淡地隱居在白樺樹林裏的青年。四年了﹐人總會長大﹐也許是樸樹渡過了青春低潮的關口﹐在人們的期盼中成熟了。
零三年的十一月底﹐樸樹的第二張專輯<生如夏花>上市。“使之生如夏花之絢爛，死若秋葉之靜美”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 泰戈爾的詩句﹐好象一個宿命的註腳。
四年磨一劍﹐厚積薄發總是讓人期待。
這的確是一張絢爛的專輯，從形式到內容。樸樹那把令人想念的木吉它﹐有些不著痕跡。而在首張專輯中視為風格主打的民謠加英倫搖滾也似乎退居二線﹐讓位于如夏花般絢爛的電子樂。這是拜製作人張亞東所賜﹐這位MIDI高手玩到了出神入化之境。最好的體現是單曲<蘇珊的舞鞋>。朴樹的原聲在其中時隱時現﹐虛無飄渺﹐加之紛繁的配器﹐簡直堪稱是妖豔了。
樸樹是職業化了。他從自我本位的暗影裏跳脫出來。於是我們聽不到貝斯無奈而無力的撕扯﹐聽不到絮絮的小牢騷﹐甚至是絕望的哽咽。新專輯有些和事佬的脾氣﹐是一塊色香俱全的大蛋糕﹐有些對愛情的素描﹐有些對個人原生態的勾勒。這些都走出了記憶中樸樹式的音樂格局。而前者因為經驗的緣故﹐表達上是有些蒼白的﹔後者在<傲慢的上校>中經過樸樹的詮釋﹐因了對宏大敍事的預期﹐則近乎情景喜劇了。
也許仍然想懷舊﹐也許的確有些懷舊的素材和心情﹐但這又確乎是一張熱熱鬧鬧的專輯。
樸樹是放棄了一些﹐他選擇了在熱鬧中追尋他所執著的﹐也許可以理解為另闢蹊徑。這是一個方式問題﹐在此之前他是被市場和受眾選擇的。現在他主動了﹐這是個積極的樸樹﹐可在轟轟烈烈的表皮之下﹐終於還是有了缺口。“我是這耀眼的瞬間，是化作天邊的霎那火焰 ……驚鴻一般短暫，像夏花一樣絢爛。”好象是背水一戰了﹐帶著預言氣味的﹐在留戀與離棄間掙扎著﹐“這是一個多美麗又遺憾的世界。這是一個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是曾經的樸樹式的結論﹐一如既往。
一點端倪﹐一閃而過。我們試圖尋找的樸樹﹐完整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且聽風吟>中。很自然地想起了村上春樹的同名處女作﹐平淡的調子﹐無所事事的主人公和無所謂的往事。記得裏面有一句話﹐“曾有過人人都試圖冷靜生活的年代。”樸樹的歌﹐和小說有了些互文(intertextuality)的意味。吉它﹐平靜的﹐斷裂的節奏。私語式的﹐可有可無的想念。“大風聲像沒發生太多的記憶。”白駒過隙﹐樹猶如此。“來不及遺忘﹐只有待風將她埋葬﹐待風將她埋葬……” 。無望得聽之任之了﹐打消了一切青澀的想入非非。樸樹是不同了。朴樹成長了﹐樸樹唱得氣定神閑了。
樸樹說﹕音樂只是我的一種表達方式，我覺得我走紅是一個錯﹔樸樹說﹕不過走紅也有好處，就是我可以靠音樂來維持生活，可以買正版ＣＤ，可以隨心所欲地做音樂，直到完美為止。
這是一則悖論﹐我相信以上的這些話和說這些話的人。他要生存﹐一面嚴肅地掀起了嘴角﹐嘲笑了這個他賴以生存的世界。
畢竟﹐樸樹是一種在寂寞中生長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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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中的生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