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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記事(八): 北安普頓(3)
2013/06/27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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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境,與不少我的中學同學相比,還算是不錯的。後來去了廊坊的大學城讀語言,認識了不少京城的公子哥們,才發現我們家只算是普通的中產階級罷了。好在從小衣食無憂,所以也不十分愛財,沒有太多虛榮和攀比。更重要的是,家裏並非暴發戶,父母都是喝墨水討生活的人,對我的溺愛還算有度,管教也勉強算是嚴格,則更不會有揮霍或浪費的習慣。京城的朋友那時常常會跟我說許多他們的奇聞異事,我則常常當聽天書一樣聽著,記得一個姜姓同學說,他一月能花15000多塊錢,讓我十分驚訝,連忙回去問父親是什麼概念,父親很淡定的問:“在北京一月能賺15000多塊錢的又有多少呢?”,所以,等到了英國,聽說到有同學一晚上在賭場輸掉20000多英鎊,第二天繼續找家裏要錢時,已經習以為常,不足為奇,只是淡淡一笑而已。我相信自己誠實勞作所賺來的所得,雖然或許微薄,但頂天立地。

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從北安普頓開始的。

找第一份工作並不容易,即使是雜役。還未正式被大學錄取的我,簡歷上並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況且雜役工也並不看重你的文憑,甚至會不會英文都不是特別需要的條件。老板主要看重的,是你肯不肯吃苦,幹活聰不聰明。當然,我沒有什麼社會經驗,自然並不知道很多套路,傻傻的很認真的寫了簡歷,印了很多份,一放學就背個書包到街上去發。怎麼發呢?就是看市中心的各個店鋪,有沒有要用雜工的,有的會在店鋪的櫥窗上貼出來招聘廣告,有的則沒有,這個時候,就要看你的感覺了,如果你看到哪家店比較忙,生意不錯,又估計是自己能做的活,那就進去問問,很多時候,即使他們當時沒有要人的需要,也會讓你把簡歷留下,以便不時之需。後來我便知道,對於雜工,店家是不怎麼看重簡歷的,主要就是看他們忙不忙,運氣好,你趕上了他們缺人的時候,那就很容易找到工作。出去找工作的中國留學生應該是名譽不錯,素質很好,又肯吃苦,大部分有很聽話,是外國老板們的最佳剝削對象。

總之,接近聖誕節的時候,寒假到了,學校的宿舍關門了,一個好心的越南朋友願意收留我,讓我住在他所租的公寓裏的小儲藏室裏。儲藏室是清潔工用來放清潔工具用的,勉強能塞下一張折疊床(也是我借的),很感謝的是,雖然我是公寓的非法居民,每星期來一次的好心的清潔工並沒有告發我。然而,住房已經麻煩了別人,吃飯則需要自己解決。於是,找到一份工作是當務之急。我已經發了好些個月的簡歷,卻一直沒有消息。直到有一天,一家叫做漢堡王的快餐店給我打電話,問我是否遞交了簡歷。我說是的,兩個月前遞交的,那邊的經理說,“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你願意過來看一下,談談嗎?”

於是,就找到了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漢堡王打雜的店小二。

漢堡王北安普頓店的經理蠻好,是個很直爽的人,問了我一些問題,覺得我算是老實學生,應該可用,就說,英國法定的最低工資是4塊多英鎊一小時,你要是願意的話,我給你3塊8毛5,全部是現金,你不用交稅,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打超過你學生定額一周20小時的時間,也就是黑工,願意不?我當時也沒啥概念,覺得有工作就是好事,3塊8就3塊8吧,和4塊多也差不了多少嘛。後來等上了班才體會到,每周工作那麼多小時,再乘以差價,我還是被黑了不少錢呢,可惡的資本主義,呵呵。值得一提的是,漢堡王的經理是個印巴人,店裏的很多員工也是印巴人,之後我到英國其他地方生活,發現也是一樣的,漢堡王的員工大部分是印巴人,而麥當勞的員工,大部分是白人,肯德基呢,大部分是黑人,真是非常的有意思。原因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也不知道現在還是不是這個樣子了。當然,無論是這三家店裏的哪一家,都少不了中國留學生的身影。

面試通過以後,經理就通知我周末來上班。漢堡王早上7點鐘準時要開門,好像是7點半或是8點鐘就需要可以營業了。經理要求我6點就要到店裏準備。從我的小窩走到市中心,一般是要半小時的路程,我於是就5點鐘把自己用鬧鐘鬧醒,洗漱完畢,抓上幾塊餅幹(如果有的話),就輕手輕腳的出門去了。我印象中英國的冬天不怎麼下雪,但早晨天非常黑,風也很大。我總是裹著父親送給我的圍巾,用來蒙住鼻子和嘴巴,迎著風向前行,只露出一雙眼睛,很警惕的左右張望,提防隨時可能從黑暗中出來的醉鬼或者其他任何人。往往在早晨5點鐘左右的路上,沒有什麼人,也不會有什麼車,我就會選擇走在路中心,以便對前面所遇到的任何情況隨時做出反應:如果有人從我的左邊迎面走來,我就趕快竄到右邊去,反之亦然,後來我發現這一招屢試不爽。

到了店時,差不多快6點了,經理也開個車過來了。之後在漢堡王的那段日子裏,我和他總是最早到店裏的兩個人,其他職工估計起不了那麼早。早上的事情就很多,首先先去換衣服,把公司的制服換上,帽子戴上,然後呢,就去打掃廁所。這個事比較惡心,我就不細說了。搞完廁所之後,便是給前臺的飲料機換糖漿。這個看似很方便的,大家一按就有可樂雪碧啥的機器呢,其實是有一個管子在屁股後面通向地下室,接到一個充滿糖漿的鋼瓶裏面,然後經過它肚裏裏各種裝置和反應,再把糖漿換成糖水,充成可樂。這個換糖漿,就是每天早上必做的。糖漿的鋼瓶和醫院的氧氣瓶差不多,就是小幾號,但依然很重。我需要盡快把7,8個瓶子都給從送貨的車子上卸下來,再拖人屋裏,再一個個抱到地下室裏,接上可樂機,算是完事。開始幾次經理會幫我一起做,後來便主要是我一個人做了。總之,不是個輕松的活,又要動作快,也不能把自己砸著,更不能把糖漿接錯咯,總不能喝可樂卻接出一杯芬達吧。等我換完糖漿的時候,大概已經7點多了,店裏的職工陸續到了,我便要那著掃把,拖把,和他們一起把大廳的衛生打掃一下,垃圾倒掉,隨時準備早晨的第一個客人。

正式開門後,我一般就會被派到廚房去準備食物,首先是切西紅柿,他們用一種很有意思的刀具來切,是一組平行橫過來擺放的刀片,非常鋒利,類似於五六把很短的裁紙刀橫著擺在桌上,然後就把西紅柿放好位置去切。這樣切很快,一個動作就能把西紅柿橫著切成五,六個薄片。我被要求需要一次切一百多個西紅柿,然後放在特定的儲存容器裏,給前面做漢堡的同誌用。切西紅柿要求快,但要小心,否則就會把手指頭切掉,哈哈,我就被割傷過,還好不嚴重。

切完西紅柿後,我就開始了一天最主要的人物,烤漢堡肉和做漢堡,主要還是烤漢堡肉咯,先把一箱箱漢堡肉從冷庫搬出來,然後拆開,把冷凍的漢堡肉塊放在烤爐裏烤。漢堡王的烤爐和麥當勞不一樣(不錯,我後來又跳槽到了麥當勞), 漢堡王的烤箱是一個開放式的傳送帶結構,將肉片在傳送帶的我這一頭一字排開,一排大概放個4片左右,這樣不停的一排排往下擺,肉片就順著傳送帶往機器裏面送,等從那一頭出來的時候,就烤好了。烤好的肉片,就被前面的職工,用夾子揀出來,放在特定的盒子裏放著,等著被用在客人點的漢堡裏。這個烤漢堡肉和做漢堡的過程,看似是一個很簡單的流水線,其實還有很多講究,說白了,就是一個很經典的物流管理:從一開始我到冷庫裏拿漢堡肉,就要根據客流量的大小來判斷拿多少,烤多少,拿少了,肯定跟不上供應,你不能總是回去拿肉,浪費所有人的時間,拿多了,烤不完的肉化凍了不說,放在跟前還礙事,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小心烤多了,多余的肉片就會被放在盒子裏沒有用,等著慢慢失水,變幹,很多時候就賣不出去了,這自然也是要挨罵的。

除了烤肉以外,其實每一個雜工都是需要是店裏的萬金油,什麼都會做一點,時常我流水線前面的工友被叫去收銀或者去大廳打掃衛生,我就要去前面幫他們裝漢堡,有時候特別忙的時候,可以見到我前腳在後面把漢堡肉剛送進機器,後腳就跑到前面開始給漢堡面包上各種醬料,洋蔥,西紅柿片,等著漢堡肉片從機器裏出來,直接夾進去,送到前臺去。有些時候呢,則也會叫我到大廳做衛生,我喜歡在大廳做衛生,因為偶爾可以找個角落坐下來,一邊擦桌子,一邊休息一兩分鐘。公司是給員工休息時間的,早上15分鐘,大概是在10點半左右的時候,我們可以去自己吃一頓工作餐,工作餐包括一個漢堡,一袋薯片和一杯飲料。經理不在的時候,大家也經常多拿一些東西吃,因為的確幹體力活,需要吃多點。經理其實也理解,大家只要不過分,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無所謂。公司損失這點小錢並不是很在乎,關鍵是員工吃的飽才肯賣力幹活。所以,我一直了解,作為一個合格的管理者,永遠要把員工的福利放在第一位,因為無論如何,他們是你賺錢的機器,是想對你的弱勢群體。對員工剝削太狠的公司,其損失的勞動效率,往往會遠遠高出省下來的成本。這一點,許多老板都沒有能看透。10點半的工作餐之後,一般沒有特殊情況我們就會一直工作到下班,我一般會工作到6點或7點,如果工作到更晚,如9點或10點,甚至是11點的話,我就可以再吃一次工作餐,作為晚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做過晚上六點半的職工可以吃晚餐,有時候我雖然六點鐘就下班,但工友也會為我準備一份晚餐帶上,畢竟是一天工作下來,很累的。我有機會,也會為我的工友這樣做。

如我所說,漢堡王的店裏有很多印巴人。在多年的留學英倫的生涯裏,我後來漸漸了解到這些日不落帝國曾經殖民地的人民的後裔們,對中國人並不是很友好,甚至有很強的敵意。大概是因為在英國的中國人很多都比較富有的緣故吧,這一點以後我會加以討論。然而,我的印巴工友們,大部分都是很友好的,從一開始不熟悉我,有一些排擠,到後來打成一團,默契合作,我和他們沒有什麼沖突。他們大多是偷渡來的窮人,或是本來就在社會最底層生存的有色人種,每個人都有自己困苦的經歷和家庭的重擔。但他們很樂觀,整體嘻嘻哈哈,也很愛幫助別人,很愛和我這個新來的中國學生開玩笑,有時候很多重活,他們也會幫我分擔一些。我很感謝他們,覺得他們很可愛。他們反過來,也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做“蒙奇”,我的這幫工友既說不好我的中文名字,也說不好我的英文名字(他們中的很多英文也很差),於是從我剛來的那天起,就叫我“蒙奇”,我無所謂的,反正叫蒙奇就知道是我了,感覺像只小恐龍的名字。

我的工友裏面,還有兩個中國同事,一個是位40多歲的大姐,她來了英國已經10多年了,好像是跟她先生一起過來的,她對我還蠻不錯,人很好。另外一個是一個河南來的小夥子,個子不高,在北安普頓大學讀書,不過他自己說基本上就是逃課,大部分時間都貢獻給這個漢堡王了,打工賺錢。我不理解為什麼,不過等我後來再一次重回北安普頓的時候,他居然還在那裏工作,居然還在北安普頓大學讀書,居然還在繼續逃學,倒是換了一輛本田的跑車。這兩個工友都比我來的早,做的熟練,工作中都算很是照顧,只不過後來我才發現,常常我們下晚班時,分配剩下來的肉塊和雞塊時,那位河南來的朋友總讓我把發幹的牛肉餅帶走,說那個好吃,而把雞塊全部放在自己口袋裏去,直到我有一次吃工作餐後,才發現雞塊是非常美味的,大呼上當受騙。當然,我也沒說什麼,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另外,我對河南人沒有任何偏見,後來在阿斯頓上學時遇到的兩位很好的朋友,出色的朋友,都是河南鄭州的小夥子。

工作是很辛苦的,不過拿到第一份工資的時候還是很幸福的,我清楚地記得我人生的第一份工資是52塊英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數了又數。然後走過一家每天都會走過的中餐館,停了下來,看了好半天,拿出3塊5毛錢買了一份最便宜的叉燒飯。那是我第一次在英國下館子,在外邊買外賣吃。吃膩了面包的我,覺得那一份叉燒飯特別的香,拿到手之後,直接沒有忍住,站在店門口的側面一角的墻邊,把飯香噴噴的吃掉了。後來我覺得那段飯吃的太快,吃的完全沒有意境,沒有水品,沒有格調。每每想到這裏,我都會啞然失笑。

是的,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對我來說是蠻辛苦的,但那個時候感覺不到,那個時候只覺得興奮,只覺得充實,唯一累的時候,是回到家後,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的時候。我是整個樓裏,沒準是整個學校唯一出去打雜工的中國留學生。在那個寒假,我得知我一直心愛的小狐貍已經有了自己的男朋友,於是就更加努力的去工作,想去用肉體上的勞累,去擺脫心靈上的傷痛。現在想來,雖然有些幼稚,卻也算是一種自我的磨練與成長。今天,遇到困難時,也會常常想起那一段在漢堡王打工的時光,想起雙腳拖著已經穿破底的皮鞋,頂著大雨,在天花板上卸垃圾,想起常常不小心被機器燙著的手背,想起晚上在那窄小的儲藏室裏頂著一個小燈,津津有味的吃著已經幹癟的牛肉片的我,我心裏反而就淡然了許多:失敗了又怎麼樣?我有手有腳,只要努力,怎麼都能生活下去。

於是,每每我看到街上那些年輕的乞丐,為了懶惰的生存而不斷出賣的人,我便更堅定我的信念,擡起頭,望著漆黑的天空,順著啟明星的方向,繼續前行,正如那一年的我一樣,那份熱情,不曾褪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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