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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次世代III】第七章 過往
2018/09/28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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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億年,那是他在地獄的時日長度。

路西菲力坐在馬車上,閉眼細數著永生的歲月。他的種族本就不是永生種族,頭腦構造自然也無法保留麼多記憶,除了他成為司令前的大罪刻骨銘心,大多人事物他都忘掉了。

能在他腦海裡留下波紋的,必定是那些最為閃亮的碎片,足以跟他的罪孽匹敵。

就像尹禪那樣。

 

 

他還記得,最初他是絲毫看不起這名人類少女的。

不,與其說是看不起,不如說完全沒放在眼裡,一個年僅十七歲乳臭未乾的少女獨身來到冥界,所有司令都在打賭她何時會被冥界的力流擊垮,成為內在空無一物的軀殼。他們向來對那些零界防衛人員沒有好感,他也一樣,哪怕他自己曾經是其中之一。

她的搭檔東方劍吏已經在冥界值勤長達三十年,有著史上最強防衛人員的稱號,但他覺得這稱號實在是誇飾過頭了,他或許是史上最盡責的防衛人員,是不是最強還有待商榷。

況且那份盡責,在他與巫女相戀以後也被削減了大半。

不管怎麼樣,司令是司令、防衛人員是防衛人員,平常井水不犯河水,連要碰個面都不容易。

路西菲力原本是這麼想的。

 

「你是『人類』嗎?」

那一天,他正要進入某個哨站檢查死者的監察紀錄,她居然直接在他面前現身。黑色的長髮散在身後,腰間掛著兩把鐵扇,她那對深沉瞳孔注視著他,左眼角下的淚痣格外引人注目。

「妳這是什麼意思?」他毫不客氣地舉刀指向她,他可一點被搭話的興致都沒有,「把我當成同類了嗎?很遺憾妳找錯人了。」

彷彿沒有看見眼前的尖刃,她淺笑著說:「我不是指我這種人類,而是你這種。」

這句話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連現任的其他司令都沒有人知曉他的真實身分,區區一名人類少女怎麼可能察覺?

「妳又是什麼東西?」直到這頃刻他才認真審視起前方的人,她的氣勢與態度完全對不上她的肉體年齡。即便是像他們這樣的永生者都不免要在身上留下長久歲月的痕跡,且那些痕跡再怎麼遮掩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如此一來,只剩下一種可能:她是一位轉生者,靈魂上承載了過往的老練。

他見過幾個能頑強地把前世記憶給帶到下輩子的亡魂,這件事絕對不是辦不到,但這沒有解釋他全部的疑問。她的靈魂不可能跟他來自相同的時代,要帶著這麼久以前的記憶轉生比登天還難。

她是怎麼認出他來的?

「別緊張,」她纖細的手指由側面推開他的刀尖,「我只是覺得你身上有熟悉的氣息才判斷你可能是『那個時代的人類』,我並不曉得你是誰。」

「沒想到除了我以外還有人從那場浩劫中活下來。」他把刀插回鞘裡,不論對方起先是抱著什麼居心跟他搭話,她都成功引起了他的興趣。

在現代科學所定義的生命起源時代以前,世界上就有一批同樣自稱『人類』的族群,雖然本質上有著差異,外貌卻跟現在的人類相差無幾。沒有對照組就想憑外觀或表層感覺去分別兩者很困難,所以他相信她所說的話。

「包含你,我也只認識兩個這樣的人。」她對他伸出手:「我是尹禪,新到任的零界防衛人員。」

「路西菲力,冥軍第一司令。」他已經想不起來上次這樣友好地跟人握手是什麼時候,卻意外地並不會太生疏,「妳還沒有稱號可以報?」

「前輩們是有給我取了一個相當浮誇的稱號,所以我不太好意思報。」

「報上稱號是禮貌,而且稱號就是取來報的。」反正零界防衛人員能報出來的每個名號皆是虛假。

「既然你如此堅持──他們叫我『西方降主』。」她的語調很平淡,聽不出她究竟有沒有感到她所謂的『不好意思』。

「確實浮誇。」

一般來說稱號都只會顯示出當事者的特性,一如擅長使劍的『東方劍吏』、謀略深遠的『智者』、知悉魔法的『魔力看守者』和喜好戰鬥的『鬥者』等。他知道『西方』二字是承襲東方劍吏的前一位搭檔,不過『降主』究竟代表什麼?

他只能想到或許這與她前世的經歷有關,如果她不主動說出來,他永遠也不會知道。

「那就先不打擾你工作了,第一司令。」她轉過身踏往地平線的方向,他注意到她的腳步完全不帶聲息,「跟你談話很愉快,希望下次還有機會多說點。」

結果雖然她自己留下像是期待機緣的言語,下次、下下次和之後無數次都是她主動找上他,總是像這樣無聲無息地出現,聊了幾句便離開,來去如風,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這樣的互動模式。

他的轄區離她的住所不遠,終於在某個時刻他學會了反過來拜訪她。比起陰沉的哨站,住著人的地方更適合坐下來閒聊;空閒時間較長的時候,她還會沏一壺從家鄉帶來的茶招待他,兩人坐在簡樸的木桌邊舉杯對飲。

「對了,你能教我用槍嗎?」一日,尹禪放下茶壺不經意地問道,好比她問的只是能不能教她放風箏這樣的問題,「我知道你會。」

路西菲力在創界活過的時代,『人類』的科技發展程度跟現代差不多,並且在武器方面更勝現代一籌。

「妳沒事學這個做什麼?防衛人員的工作可不需要用槍。」他淡然地回應,闖入零界的靈體子彈打不著,妄圖或無意間侵犯零界疆土的生者,以她的身手要對付是綽綽有餘。

她勾動嘴角笑了笑:「多學技能總是好,以前沒學過,以後恐怕也沒機會學了。」

他用最緩慢的速度舉起茶杯,一邊小口啜飲茶水一邊思忖,由交流中他確知她轉生過不只一次,這是在說她的轉生之路即將走到盡頭嗎?

「我可以教妳,不過別告訴東方劍吏。」

隨著來串門的次數增加,他碰到她搭檔的機率也跟著提高,偶爾附帶偷溜出來的司徒緋雪。他無意跟東方劍吏加深交流,只是透過尹禪稍微認識,那個人的道德觀感相當強烈,極有可能反對亦徒亦友亦晚輩的尹禪學槍。

她的笑意忽然黯沉下來:「……他很快就不會有時間管我這芝麻小事了。」

「怎麼了?」他挑高眉頭,鮮少見到對方這樣的表情。

「這事不該由我說出來。」她一口飲盡杯中的東方美人,「你很快就會知道。」

 

司徒緋雪、冥界的巫女、防衛人員的禁忌戀人、一位肉身早已化成灰燼的死者,她懷孕的消息轉眼間傳遍整個死亡世界。

這是連冥皇都能夠震懾的新聞,雖然這位上司的驚訝只有他一人看見。冥皇雖不是無時不刻都能掌握冥界訊息,但有時能透過他與這世界的連結知曉些什麼。那個當下路西菲力正好同他在冥宮書房處理例行要務,只見死神倒抽一口氣放掉了手上的文件,並在紙張落地的同時倏地站起身。

「不會有這種事……」冥皇的嘴咧成一個奇怪的角度,分不出究竟是在生氣或是在笑,「那樣的孩子、那靈魂……」

「您是指紅巫女的事?」路西菲力以為對方早就該知道了,此時冥界為數不多的活人和保有意識的亡靈應該都聽過這消息,而且對方這個反應程度也比他想像中大很多。

「紅巫女?那女人跟防衛人員怎麼樣都好,我才不在乎。」他的上司閉起雙眼,勾起一抹確定是笑容的弧度,「真是令人期待──哈哈哈哈!」

之後回想起來,興許冥皇在這時就發現了那孩子靈魂的來由。

這陣風波很快就過去,或者說,眾人都在屏息以待那個不符常理的生命誕生。幾位司令和其他巫女曾猜測冥皇會對紅巫女施行什麼處分,但當時在場的他很清楚,他們的上司也是那個在等待結果的人之一。

尹禪的態度倒是一反先前彷彿在敘述壞消息的樣子,非常熱衷於那孩子的事,甚至連取名的工作都接下了。

「不管未來如何,生命的誕生總是令人喜悅。」她在稿紙上塗塗寫寫,鑽研著哪個才是最好的名字。

「得了,最後還不是會來這。」他不曾覺得這值得慶祝,「我還替那些被放到這無理世界來的靈魂感到悲哀。」

他口中的無理世界當然不是在說冥界,而是所有。

「悲哀嗎……我理解你這麼說的理由,但我同時也見過這個世界美好的地方。」放下筆,她由衷地說道:「我喜歡在這樣的世界中活下去。」

「能說出這種話,妳要不是溫室中的花朵就是頭腦有問題。」他沒打算掩飾他的不以為然。

「也許兩者都有吧。」

自那時起,類似的對話層出不窮,她對於世界和生命的喜愛深到,被防衛人員的職位絆在一無所有的冥界形同浪費人生。

他曾這麼對她說過,她也只是笑著說:「這並不是浪費,這裡更不是一無所有。」

他就是無法理解她的思維。

不久,東方劍吏與司徒緋雪的孩子誕生了,身體健全,人類該有的似乎一部份也沒少,與普通嬰孩無異。父親、母親與愛情的結晶,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樣子正常得幾乎讓人遺忘這之中的荒謬,使人遺忘他們正身在地獄,那與生命的喜悅相距最遠之地。

為孩子命名的那天,尹禪把當事人一家和路西菲力請到她家來,她在抱著孩子的家長前擺好筆墨與宣紙,計畫戲劇性地宣佈那個名字,路西菲力則站在角落倚著牆觀看。

「好了。」屋主說著放下毛筆,將未乾的墨跡推向那對夫妻,「你們覺得這個字怎麼樣?」

孩子的父親相當歡喜,「不錯呀,能感覺到堅定中帶著氣勢。」

孩子的母親卻稍有遲疑:「這個字好聽是好聽,不過總覺得發音和字形有些不吉利?」

「不只是這樣,」路西菲力蹙眉說道:「這字代表的植物經常與冬青樹搞混,衍伸義是『虛假的神聖』或『虛假的生命』喔?」

聞言,孩子的母親也跟著皺起了眉,「妳不會是在諷刺這孩子的身分吧?尹禪。」

「路西菲力說的沒有錯,這個字的確有這些意思,但我為什麼要諷刺朋友剛出生的孩子呢?」尹禪看著對方懷中的嬰兒,他正在與自己的手指頭玩耍,偶爾會自個領略出什麼而微笑,「這種植物喚作終結,卻經年常綠。你們不覺得這與他很相符嗎?」

──與虛無的零相繫,卻有著無可質疑的存在與生命。

「沒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名字了。」孩子的父親彎腰把臉湊近他小小的臉蛋,「要是你也喜歡就好了呢,柊。」

 

「妳沒在諷刺,但妳把那個字所代表的全部意義都交給那個嬰兒了。」

東方劍吏帶著家人離開後,路西菲力垂眼看著還在收拾桌面的尹禪,她把毛筆洗淨,和硯台一起轉放到通風的櫃子上,留下那張寫有單字的紙張。

她不是那種會撇去負面含意、只做片面考量,就把對於一個人來說最重要的名字強加於嬰孩的人。

「我交給他的遠比這個字還多,」她捲起桌上最後的物品,「他會超越『虛假』,成為真實。」

在這時,他還不了解她的話語背後,究竟指向什麼樣的道路。

 

 

嬰兒吃著尹禪和東方劍吏輪番從創界帶回來的奶粉,在父母的守護下平安地成長,冥界的不良環境沒有影響到他分毫。有時其他巫女會到紅之間一起幫忙照顧,連幾個好奇的司令也會在遠處觀看,這個不可能的生命牽動起了死亡世界的活力。

他們議論著,要是這孩子就這樣在冥界長大,極有可能會成為司令,就算不是,也會成為六界中別有一番作為的特別之人。

「是的,無論是生命的歷程、世界的歷史、還是時間的記憶都會留下他的軌跡,差別只在善名或惡名。」

又是在只有路西菲力與冥皇的場合,那男人忽然出現在冥宮的王廳。路西菲力立即對他開了一槍,不管來者何人都不能這樣直接闖進這裡,卻發現他的子彈撲了空。

「吳忌丹!」冥皇起身招出鐮刀,但沒有發動攻擊,「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滿足好奇心。」綁著高馬尾的男人瞬間轉移到王座前,微笑著說:「來吧,冥,讓我看看你們會怎麼做。」

在話語落下的瞬間,男人再次消失無影蹤。

路西菲力還來不及向上司提出疑問,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抵達王廳的大門外:「主上,事情不好啦!」

聽完第三司令報告後趕到現場的他,看見他漫長任期內未曾看過的景象。

無以計數的亡魂包圍住巫女殿的紅之間,爭先恐後地想要擠往中心,祂們尖叫、嘶吼、哭喊,簡直像是用盡靈魂的力量也要發出聲音,就是在冥界最殘酷的刑場都難以聽見這種程度的聲響。

先到場的司令們都已經在嘗試壓制,管控亡魂、這本來就是他們做慣了的工作,在這時過往的經驗和力量卻起不了一點效用。亡魂的暴走遠遠超越常規,若是集齊七位正副司令的能力可能還有機會,但偏偏今天解合、莉瑪絲和拿瑪都離開冥界去處理外務了。

祂們到底聚在這裡做什麼?是什麼讓祂們不顧一切如此渴求?

「路西!」他聽見好友的呼喚,尹禪從暴動範圍邊跑到他所在的地方,「這些靈魂的目標是柊!」

「東方劍吏的兒子?死者會渴求生者的生命力是沒錯,但再怎麼樣也不會渴求至此。」何況柊出生至今都快滿一歲了,為什麼會現在突然出事?

「對亡魂來說,他身上有比生命力更加吸引人的東西……其實我們也是能感受到的,只是感受程度遠不如祂們。」她的雙眼閃過一絲流光,「你或許是太久沒看到新生兒而誤會那是嬰兒本身就該有的氣息了。」

「妳是說──」他望向暴動中心,在眾多亡魂交雜的思念深處,有股不帶任何雜質的純淨力量鶴立雞群,「祂們想要的就是這個?」

她搖搖頭:「在這種潔淨面前,祂們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會去思考了。」

「喂,這樣下去不行!」利維達由天空降下來說道,「做什麼都沒用,中間的口越縮越小了,為什麼這種時候那個結界渾蛋不在啊!」

「這情況即使解合用結界也沒辦法有效控制住吧。」別西卜乘著他的契約獸繞行過來。

「數量仍然在增加。」亞斯塔祿也向此地位階最高的人聚首。

路西菲力知道他們在這時來到他身旁的理由是什麼:他們在等待動手的命令。

如果驅逐沒用,那就只能消滅那些魂靈了,不過要消滅這麼多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動手本身很簡單,問題是在這個行為的背後──靈體在冥界一旦被消滅就是結束了,跟把生命送進零界的後果無異,其存在會消失得一乾二淨。這個數量的魂靈要是被一舉殲滅,很有可能會影響到因果輪迴。

要避免這麼淒慘的結果還有另一個選項,那便是了結事情的根源。

只要處理掉那個嬰兒就行。

殺掉也好,帶走也罷,哪個選項都得把柊從他父母身邊奪走,區區一個孩子跟上千靈魂的重量根本不需要比較。

然而就在他準備發出命令的前一秒,事情就發生了。

強烈的殺氣和威壓從巫女殿的方向排山倒海而來,就連身經百戰、體會過瀕死狀態的司令們都不禁感到恐懼。頂不住壓力的路西菲力單膝跪了下來,亞斯塔祿等人更是早就匍匐在地。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在衝擊之中只有一個人還挺直站著,她烏黑的頭髮隨風暴飄揚起舞,雙眼哀傷地凝視著搭檔所在的中心。

填滿整個空間的尖叫在達到最高分貝時消失了,靈魂們陷入寂靜,然後開始往四面八方逃竄。

他對其他司令下指示要他們安頓好亡魂,隨即跟尹禪趕往巫女殿。在紅之間的門口,巫女抱著她哭鬧不已的孩子,正試圖喚醒用盡力量而倒下的防衛人員。

「尹禪,麻煩妳把司徒緋雪帶開。」

他拘捕了東方劍吏,罪名是越權殺傷冥軍管轄的亡魂。

後來根據他們的統計,東方劍吏消滅了在場至少三成的靈魂,剩下七成也有大半受到了傷害。罪行之重,直接在冥界處刑至魂魄灰飛煙滅也不奇怪,事件起因的柊當然也不免要被進行處置。

為了保住愛人和孩子,紅巫女和冥皇交換了一些條件,最終東方劍吏只是被逐出冥界,再也不得跟巫女相見,柊則是被送到創界的養護機構去。

同樣的罪行也讓東方劍吏失去防衛人員的職位並抹除了記憶,到頭來跟死人誕下孩子這件事在防衛人員優於一切的章法前根本構不成罪孽,於是尹禪成為唯一駐點冥界的零界看守人。

 

接下來的幾年冥界都相當平靜,不如說這才是冥界原來該有的樣子。

自從那個事件以後已經過去十二年,期間尹禪到創界去訓練兩位新加入的防衛人員又回到崗位,當初的少女如今已為人師表,讓路西菲力久違地感到時間確實是會流逝的。

那天她與他約在他所負責的哨站,他們站上塔頂,眺望冥界晦暗的地平線。

「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談論過,關於這世界究竟悲不悲哀的問題,對吧?」她問道,口吻比平時低沉。

他發出輕哼:「何止是談論,有幾次都快變成『爭論』了。」

「我們的經歷不同,觀點當然難免不同;你說過我是溫室裡的花朵,這點我也認了。我這一路真的是被很多人幫助愛護著,包括你……所以啊,路西菲力,你一定會答應我這個請求的吧。」回過頭,她淺淺一笑:「殺了我吧,好友。」

「妳說什──」

「那可不行,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的。」

陌生的聲音促使他們望向哨站的樓梯口,話題所帶來的震驚讓路西菲力一時卸下平時的防備,讓三個穿著白衣的人入侵到這麼近的距離來。

「神使?」他見過這樣的打扮,是那群被『神』肆意使用的可憐傀儡們。

「對不起,我的動作應該要更快一點。」尹禪低聲說。

事情變化太快,他還來不及接通這些新訊息便感覺到一股非常強勁的殺氣,反射性地抽出刀刃後才確定那殺氣並不是針對他而來。

三位白衣神使連做出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斬殺,鮮血灑滿樓梯前的地面。

他們的身體倒下後,站在他們身後的兇手也露出了身形,那是一位有著冰藍色頭髮、戴著半臉面具的男人。

「『鬥者』!」尹禪喊出屬於現任防衛人員的稱號,悲傷地說:「明明把他們支開就好,為什麼要出手!」

「抱歉,夏家的神使比我們想像的更精明,沒有空隙支開。」鬥者拿出布料擦拭血淋淋的武器,「他們之前甚至都追到您這一世的家鄉了,好像還有一個小兒子留在那,他說不定還有您在這裡的資料──」

「清掉資料就好,不准你們殺害他!」她說出話的瞬間,路西菲力終於明白最初他從她身上察覺到的『氣勢』到底是什麼。

那是『王者』,是連東方劍吏的威壓都無法令其下跪低頭的凜然。

西方降主這個稱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浮誇。

「我聽說『神』有個女兒,而且在很久以前就逃家了,逃到神界以外的地方。」路西菲力緩緩把視線移回她的臉龐,淚痣被真正的眼淚覆蓋,「我不相信只是跟父親賭氣就能捨棄肉身、讓靈魂在世上轉生漂流那麼久,妳有什麼目的?」

「守護這個在許多人眼中既悲哀又荒謬的世界,以及所有生命。」她讓鬥者離開塔頂,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為此你必須在今天殺了『尹禪』、殺死本名為『尹炘雅』的這個身體。」

「好讓妳能繼續轉生下去?」

「沒有繼續了,這就是最後一次,下次當我重新擁有肉身,那會是我原原本本的軀體。」

「找我動手的理由是什麼?」

「給予你選擇的權利與責任。」她拿出防衛人員被配給的小刀,「我知道你曾經擁有這樣東西,我也知道你見證過一個世界的毀滅與自食其果。」

「什麼都瞞不過『神』的孩子嗎?」他搖了搖頭:「可惜妳弄錯了一點,我不是『見證』過世界毀滅,我『造成』了那一切。」

為什麼現今創界找不到『人類』的痕跡?為什麼地球上的生命歷程重新來過了?那是因為在『人類』歷史的最後,一場毀滅性的高科技戰爭將一切化為塵土。

他在那場滅世之戰所扮演的角色是導火線,傲慢地認為仰賴軍火就能征服他人,於是戰爭的規模慢慢擴大,把全世界都捲入其中。

作為導火線的他被自己的世界捨棄,成為『名單』認可的零界防衛人員;本應不再插手世事,卻又想力挽狂瀾,在重傷垂死邊緣加入了冥皇麾下,所以沒人來得及抹去他對零界的記憶。

「正因如此,你難道不想見證奇蹟發生嗎?」她把小刀遞到他手中,「看看你沒能救下的世界、看看你放棄去相信的可能性,然後去選擇。」

「我還有什麼可選的,殺不殺妳又如何?」

「選擇不是指這個,不管怎麼樣你今天一定得殺死我。」她由懷中摸出另一樣東西交給他,是那張陳舊宣紙:「在未來的奇蹟裡,東方柊和他的夥伴會是最後關鍵,你就親自評斷他有沒有這個資格吧。」

他看著相處了十多年的友人,終究答應了她的要求,「我就看看那個嬰兒能辦到什麼。話說回來,妳給我這把小刀的意思應該不是要我用它了結妳的性命?」

那把刀能讓它造成的傷口快速復原,不是奪命的好工具。

「我要你用它打開零界的通道,在零界動手,因為我還有最後一樣得請你保管的東西。」

「妳欠我的人情還真不少。」他把小刀跟宣紙都放進衣襟裡並舉起自己的刀,在手臂上劃出一條長口子,「不必讓我的血玷汙妳的『遺物』,這點傷口放它自己復原就行。」

「別擔心,」她用自初見就沒改變過的眼神直視他:「你還會見到我的。」

他唸出刻在靈魂上的咒文,打開通往零界的門扉,「那就下次見了。」

 

「尹炘雅。」

 

 

路西菲力站在那早已無人居住的空屋內,手指輕輕拂過木桌,原本佈滿桌面的灰塵因為東方柊等人前日的來訪而被抹去一些,更加接近它原來的狀態──當他還能與屋主坐在桌邊閒談時的狀態。

他拿起桌上寫有名字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將之捲起並收進懷裡。這張紙本就是他為了讓東方柊看見才放在這裡的,既然現在目的已經達成,那也沒有讓它繼續躺在空氣中的必要。

他就這麼凝視著室內近十分鐘,站在屋外的另一人終於忍不住出聲:「你這麼想她的話當初為什麼要答應殺死她呢?」

「我懷念的是那段時光,不是她,莉瑪絲。」他頭也不回地說,「而且妳也知道,我沒殺死她。」

他握緊繫在腰間的長刀,就是這把武器貫穿了好友的身體,不過才是六年前的事,那份觸感依舊鮮明。

「老身明白,活了太久有些東西反而放不下……何況你居然還能在這個什麼也沒有的世界當那麼久的司令,也難怪你會如此掛念難得交上的朋友。」

莉瑪絲也活了近萬歲,但她成為冥軍司令是最近兩千年內的事情,資歷遠不如路西菲力長。光這兩千年就能讓她深切體會冥界的孤寂,何況是在職數十億載的他。

她調整了下站姿,讓拐杖更多地去支撐身體的重量:「話說回來,她知道嗎?那個讓你甘願在冥皇手下服務近乎永恆光陰的滔天大罪?」

「她就是知道才會要我去試東方柊。」他不經意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包含好友的,上頭早已不知沾染過多少生命的鮮血──不,那分量並非未知數,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個世界所有居民的性命。

「要是那孩子無法令你滿意,你打算如何?」

「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他閉上雙眼,「就像我那時對她做的一樣。」

 


許久不見的更新,今天正好是教師節,於此奉上黧與曄恩師的故事XD


這篇也解了不少這套故事的謎題,夏常旭的弒親仇人、剩餘的零界防衛人員與這些事的關係、還有在上一章末尾莉瑪絲等人談話中的主角等等,雖然礙於對其他故事的劇透問題沒寫得太明白,但若是各位有朝一日回去翻翻前兩卷還是能明白一些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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