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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NT" 25週年: 你怎麼計量疫情的這一年? (刊於換日線)
2021/01/28 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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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過去的這一年裡,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年初隨著疫情漸趨嚴重,歐洲各國開始封城,經濟受到重創,失業,待業,領留職停薪(furlough)救濟金的人不計其數. 同一時間,確診與死亡的數字節節上升,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 我們熟悉的生活以驚人的速度迅速崩毀 – 許多計畫只能取消,許多夢想只能暫停,許多親友只能想念,許多人生只能擱淺,還有更多未知只能等待. 

 

去年初開始,我陸續的寫了一系列文章,記錄一些與疫情和封城相關的點滴,然而勢不可擋的病毒傳播,荒腔走板的防疫政策,面目全非的日常生活,誇張嗜血的媒體亂象,毫無理性的恐懼仇恨 – 這些彷彿從某部”後現代心理驚悚小說”擷取的情節,發生得太快太超乎想像,所有的書寫都像追趕著失序的列車,卻永遠遙遙落後.

 

How do you document real life/When real life is getting more /Like fiction each day?” (你要怎麼紀錄真實人生當真實人生一天比一天更像小說?)

 

音樂劇RENT開場的主題歌”RENT”裡,有這麼一句歌詞. 這一年裡,我經常想起RENT,它的歌曲經常在我腦海中播放,而許多歌詞意外的貼近這段時間的心情. 我也經常把劇中的情境,和當下生活兩相對照,想像如果RENT的背景是2020年,新冠疫情壟罩的現在,會有什麼不同? (當然最大的不同就是沒辦法上演!) 在音樂劇迷心目中,它大概是2020年最”應景”的一齣劇.

 

RENT是強納森拉森(Jonathan Lawson)根據普契尼(Giacomo Puccini)的”波希米亞人(La Bohème)”寫成的音樂劇,中文通常翻成”吉屋出租” – 但是這應該(又)是個沒看過劇又沒做功課的誤譯: 這齣戲裡,沒有”吉屋”可以出租,只有一群來自不同種族,不同背景,不同性向的窮困年輕藝術家,住在紐約東村一棟破敗大樓裡,付不出水電費,更付不出房租.

 

他們因為生活環境,毒品成癮和感情關係,成為HIV (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人體免疫缺乏病毒)和AIDS (Acquired Immune Deficiency Syndrome – 愛滋病)的弱勢族群. 面對疾病帶來痛苦與絕望的同時,失去住處的威脅也如影隨形,然而貧病交迫沒有扼殺創作的渴望,相愛的本能,以及對生命的希望. 即使無法改變現況,即使無法擺脫疾病,即使無法避免死亡,友誼與愛情還是讓他們相互扶持,共同走過一年四季. RENT(房租)對他們來說,是現實社會的逼迫與壓力; 是無法擁有正常人生,連”租借”都困難的隱喻; 也是限於疾病,愛情只能暫時擁有,不能天長地久的無奈.

 

限於篇幅,詳細劇情和相關背景資料請參考: 吉屋出租.   RENT有電影版,由舞台劇大部分的原班卡司主演,也有百老匯舞台現場版,兩者在Amazon Prime和iTunes電影上可以租借或購買,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來觀賞.

 

第一次聽說RENT,是在電視新聞裡看到1996年的東尼獎片段. RENT連奪最佳劇本,最佳原創歌曲和最佳音樂劇,上台領獎的卻是Jonathan的姊妹Julie - 因為Jonathan已經在同年1月25日,RENT外百老匯試映的首日清晨,因為主動脈剝離猝逝. Jonathan生前在餐廳端盤子,如劇中人一樣過著貧困的日子,將全副心血投注在RENT的劇本與歌曲,卻沒有機會親眼看見這齣劇帶給他的榮耀,只留下一部經典,一個傳奇與無限遺憾.

 

幾年後首度造訪紐約,我迫不及待去戲院朝聖,那時的我英文聽力與文化理解都不夠好,對話和劇情只看得懂一半,但是每一首歌每一個段落展現出來的情感,狂放,掙扎,能量與希望,輕易跨越語言障礙,深深震撼了我. 後來RENT的雙片裝CD,每次聽都多懂一些,就這樣陪我度過了二十幾歲的青春,從台灣到倫敦,從流浪到安頓. 過了四十歲後,我似乎從嚮往的波希米亞成了世俗的布爾喬亞 – 然而在這一年的種種變化裡,我發覺RENT從未遠離.

 

RENT是百老匯第一齣集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變裝者,吸毒者與愛滋病患角色於大成的主流音樂劇,在90年代是大膽創新的題材,有著劃時代的意義. 當時HIV/AIDS在美國盛行,一般人對這個經由體液與血液感染的病毒/疾病認知不多,社會大眾在未知的恐懼中,不免對帶原者歧視與排斥. 又因為早期感染者多以同志族群與交友複雜,不知使用防護措施的年輕人為主,某些宗教團體更以此為藉口,宣揚這是神為懲罰同性戀和多重性伴侶而創造的疾病,加深了誤解與迷思,也讓病患飽受身心煎熬.

 

即使沒看過這齣劇,對劇情毫無概念,也不難看出劇中背景與當下疫情的一些相似性. 當然新冠和HIV是完全不一樣的病毒,傳染途徑也不同,然而身在病毒的陰影下,人對外在環境的困頓與無力,對親密關係的渴望與抗拒,對病痛死亡的恐懼與省思,其實是一樣的. 甚至連病患/可能染病者因為誤解與恐慌而揹上莫須有的十字架,被排斥和孤立,聽起來都有些熟悉.

 

疫情失業潮中,原本收入就不穩定的非正式雇員首當其衝,長期無業造成很多人經濟困窘,正如RENT中的藝術家與劇場工作者們: 開場的第一幕,主角Mark和Roger未繳電費,付不出房租,嚴冬裡公寓沒有暖氣,只能燒海報和劇本取暖,兩人焦急而憤怒地唱著: “How we gonna pay? How are we gonna pay?” (我們怎麼付(房租)?) 在收入銳減,付不起房租已成常態的現在,這樣的情節意外寫實 – 近幾個月,我注意到倫敦路邊和車站裡的遊民人數比往常多,有些人看起來並不像長期流離失所,這場疫情究竟讓多少人付不出房租,失去棲身之處?

劇情之外,許多RENT的歌詞也奇妙地貼近這段時間的感受與憬悟:

 

Connection. In an isolating age. (連結. 在隔離的年代.)

 

Will I wake tomorrow from this nightmare? (明天我會從這個惡夢醒來嗎?)

 

Another time. Another Place. Our temperature would climb. There’d be a long embrace. We will do another dance. It’d be another play. (另一個時間. 另一個地點. 我們之間會升溫. 會有一個很長的擁抱. 我們會再跳一支舞. 那會是一場不同的戲.)

 

There is no future. There is no past. I live this moment as my last. There is only us. There is only this. Forget regret or life is yours to miss. “” (沒有未來. 沒有過去. 我把當下活得像最後一刻. 只有我們. 只有這樣. 忘記遺憾,否則只是錯過人生.)

 

 

然而對我而言,最能總結2020年的,莫過於第二幕開場的”Seasons of Love”(“愛的季節”)這首歌:


 

Five hundred twenty five thousand six hundred minutes.

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
Five hundred twenty five thousand moments so dear.

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個珍貴的時刻.
Five hundred twenty five thousand six hundred minutes.

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
How do you measure,

你怎麼計量?
Measure a year?
計量一年?


In daylights?

以日光?
In sunsets?

以日落?
In midnights?

以午夜?
In cups of coffee?

以一杯杯咖啡?
In inches, in miles, in laughter, in strife?
以英寸,以英里,以笑聲,以爭執?
In five hundred twenty five thousand six hundred minutes.

以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
How do you measure a year in a life?
你怎麼計量生命裡的一年?
How about love?

以愛如何?
How about love?

以愛如何?
How about love?

以愛如何?


Measure in love...

以愛計量
Seasons of love...

愛的季節
Seasons of love...
愛的季節


Five hundred twenty five thousand six hundred minutes.

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
Five hundred twenty five thousand journeys to plan.

五十二萬五千個旅程需要計畫.
Five hundred twenty five thousand six hundred minutes.

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
How do you measure a life of a woman or a man?
你怎麼計量一個女人或男人的一生?


In truths that she learned,

以她學到的真理?
or in times that he cried?

或以他哭泣的次數?
In bridges he burned,

以他燒毀的橋樑,
or the way that she died?
或以她死去的方式?
Its time now to sing out,

現在是歌唱的時候
though the story never ends.

儘管故事永不結束
Lets celebrate, remember a year in a life of friends
讓我們慶祝,銘記人生中有朋友陪伴的一年
Remember the love...

記得這份愛
(Oh, youve got to youve got to remember the love)

(,你一定一定要記得這份愛)
Remember the love...

記得這份愛
(You know the love is a gift from up above)

(你知道這愛是上天的贈予)
Remember the love...

記得這份愛
(Share love, give love, spray love, measure your life in love.)

(分享愛,給予愛,散播愛,以愛計量你的人生.)
Seasons of love...

愛的季節
Seasons of love...

愛的季節

 

 

這一年我們都經歷了很多,無論是身在疫情嚴重的異國,離家千萬里的遊子; 或是身在島內謹慎防疫,不能輕易踏出國門,和外界隔離的台灣居民. 疫情帶來的許多衝擊讓我們停了腳步,亂了方向,忘了初心; 讓我們彼此分離,彼此猜疑,彼此排擠; 也讓這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變得抽象而難以計量.

 

我們習慣了用具象的事物標記一年的收穫: 成績,升遷,加薪,朋友,戀愛,餐廳,旅行……然而當學校關閉,公司倒閉,人際互動受限,上餐廳和出國旅行都有風險的時候,還有什麼讓留白的這一年不虛度?    

 

我想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正如每個人珍視的東西都不一樣. 然而無論病毒如何剝奪自由,剝奪健康,剝奪生命,剝奪我們曾經享受和引以為傲的一切,都不要讓它剝奪愛人的能力,關懷的心意,付出的勇氣,逐夢的權利,和人生裡其他美好的東西.

 

RENT不同的是,我們面對的病毒是更全面性的,不分國籍不分種族不分性向不分信仰,在這樣的陰影下,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也沒有人可以把誰推擠到邊緣在疾病面前,我們都那麼卑微.

 

There’s only now. There’s only here. Give in to love or live in fear. No another road. No another way. No day but today.

(只有此時. 只有此地. 屈服於愛或活於恐懼. 別無他路. 別無他法. 沒有他日只有今日.)

 

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柳暗花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風平浪靜,只能把握當下,以愛計量每一天每一刻,且行且珍惜擁有的一切.

 

過去如是,前路亦然.

*這篇文從去年年底寫到今年初,交稿給換日線後又排了近兩週才上刊,沒想到上刊這天(1月25日)剛好是RENT off-Broadway首演25週年紀念日,也是Jonathan Larson的忌日,所以應該是冥冥中有安排 - 還有主編英明會挑日子 - 真的是No Day but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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