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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書
2018/11/08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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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H:

 

當我意識到身心的劇烈變化, 我知道,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一直以來, 我為離開的這一天準備著, 甚至很久以前, 我就開始想像生活在與你不同的時空裡. 而那樣的想像, 給了我遙遠的希望.

 

遠方的呼喚響起, 我起身回應. 它指引一條路, 通往沒有你的國度. 我將居住的城市有一條河蜿蜒, 太陽在台北的午後升起, 海島氣候潮濕多霧, 隆冬時節雨雪紛飛. 那裡和這裡, 只隔一天的飛行, 七個小時的時差, 倘若你在週日傍晚目送我漸行漸遠, 當你困在週一擁擠的下班車潮裡, 我已經成了另一個城市的街景, 在陌生的街衢, 尋找此後遮風避雨的屋頂. 也許我會打通電話給你, 告訴你我一路平安, 然後我們在電話兩端相對無語, 你聽見那方整點的鐘響, 我聽見台北熟悉的街聲.

 

我們已經在世界的兩端.

 

這樣的距離並沒有變得更遙遠. 即使在同一個城市裡, 分享一樣的晨昏與天氣, 出入相同的書店與餐廳, 對混亂的時事無能為力, 我和你畢竟還是兩個星系, 各自在既定的軌道上寂寞的運行. 我不曾參與你的過去, 你不在我瑣碎的生活裡, 當我們在十九歲的夏天偶然相遇, 那麼年輕那麼熱情, 陽光灑落的歲月走得如此自信, 沒有一刻為人生嘆息.

 

我看見你, 閱讀你, 靠近你, 像一片雲在晴空投下倒影; 你看見我, 探詢我, 留住我, 像握住了風箏的線頭. 於是久久一次的相聚, 成為編年表上不預期的事紀, 夾雜在許多尋常與偶然之間, 我們幾乎忘記, 環境正漸漸變得複雜, 終有一天這樣的默契, 我們會承受不起.

 

當你不在這裡, 我並不驚慌, 閉上眼睛, 就看見圍繞著你的海洋. 你在某處的島嶼上, 靜靜地生活著, 讀書或是寫作, 偶爾在夜裡讓洶湧的情緒淹沒. 那是你決定體驗的孤獨, 你在其中寂寞而滿足, 每一個船行過的黃昏, 你為思念的人按下快門. 你不再住在島上的那一天起, 島嶼住進了你的身體.

 

你回到城裡, 帶著海的氣息. 男孩的靦腆被沉穩的思索表情取代, 嶄新的未來在眼前開展, 明亮的遠景裡, 有著全力以赴的勇敢. 我審視你, 也審視自己, 你再也離不開這裡, 而我沒有辦法留在有你的城市, 繼續停滯的人生. 這一次, 該輪到我遠行. 我計劃去一個更遙遠的島嶼.

 

當我不在這裡 , 一切是否如昔?

 

每天早晨, 我凝視鏡中的臉和身體, 甦醒的不只是前一夜睡去的意識, 還有其他的什麼. 熟悉的線條逐日改變著, 似乎正為不久後的異鄉生活拼湊整理著有形和無形的我, 每一次久久的觀察, 都重新確認自己的存在, 同時預習不可知的未來. 終於明白, 我的離開, 將帶來決絕的姿態.

 

我從來不想放開你的手, 但我必須擁抱屬於我的天空.   

 

你無法想像這片海洋的遼闊, 那裡的我有你看不見的生活, 同樣讀書或是寫作, 歲月從道別的手勢無限拉長. 當我成為你生命的缺口, 風吹進胸膛, 你會感到一陣微微的痛. 那屬於我的位置, 在寂靜的夜裡, 空蕩的響著我呼喚你名字的聲音.  

 

保重. 當你這麼對我說, 我多麼捨不得你.

 

再見. 當我這麼對你說, 請你深深擁抱我. 

 

 

Lov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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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光碟裡找到的塵封舊文之一,以內文判斷大約是寫於2003年來英國以前. 重讀當年的文章,那樣的疼痛和掙扎都已經過去,然而在某種程度上我對文字的熱情也隨之而去. 年輕時的鋒利和精準,在歲月裡磨得溫順而圓潤,我知道我再也寫不出這樣的情感 -- 那個特定的時空裡單純的自己,執著而堅定的愛著一個男孩,一個夢想,一段從未存在的愛情.*
*
**從未發表過的這篇文章,在事過境遷的十五年後,首刊於皇冠雜誌2018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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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訂分類:回憶私語 - 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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