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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2017/05/19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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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的老同事W來倫敦,和我相約見面. 我帶著兒子和她共進午餐.

W是華裔美國人,三歲時隨父母到加州定居,東方美的外表下有著美國女孩獨立開朗的個性. 我們在眼鏡行共事的時候,她只有十九歲,參加某機構的國外打工計畫,一個人來倫敦打工半年. 那年我27歲,比她大了很多,然而相似的個性和文化背景還是讓我們成為了朋友.

W在六個月期滿後回到美國,念完大學搬到紐約,在Time Out工作幾年後跳槽路透社,談了幾段戀愛都無疾而終. 而我在這段時間裡換了兩個工作,結了婚,成為兩個孩子的媽. 隔了這麼多年再見面,W和我有聊不完的話題. 說起當年要好的同事,一一點名談大家的近況,我告訴她Ula和Einav都結了婚,各有兩個孩子,我們分散世界不同角落,忙碌的生活讓我們已經鮮少聯絡. 我剛說完,W突然臉色一變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問我:"妳有聽到Martin的消息嗎?"

"Martin?! 說到Martin我要跟妳算帳,當年妳亂說話,害Martin以為我喜歡他......"

"噢妳不知道Martin的事......" 從W沉重的語調和表情,我意識到她不是在說笑.

"Martin怎麼了?" 我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幾個月前過世了......是癌症......他沒讓什麼人知道,所以是他過世後,他的家人才在Facebook留言告知大家的......."

我不敢相信我聽到的話. Martin??? 這不會是真的. 怎麼可能呢?

我試圖回憶Martin的影像,和剛聽到的訊息連結,然而兩者之間的落差太大,我沒有辦法處理這樣斷裂的認知. 我和W繼續就著Martin的話題談了幾句,吃完東西的兒子開始不耐煩,伸手把水瓶碰倒,水淋了我一身,我急忙起身擦拭,再到洗手間烘乾衣服,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送W去坐地鐵後,我忙到深夜才有時間細想Martin,和關於他的往事,同時把消息告訴當年也是同事,與Martin較親近的好友Ellen. 移居香港的Ellen聽到消息,和我一樣不敢置信. 一陣網路搜尋後,Ellen傳來兩個連結,一個是刊在地方報紙上的訃聞,另一個是他的妻子為紀念他設立的,為癌症照護中心募款的網頁. 隔著幾千公里的Ellen和我,看著這樣確鑿的證據,傷心得無法言語. 才十年不到,怎麼會這樣? Martin是那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是他? 許多問號得不到解答,只有洶湧的哀傷席捲而來.

         

十年前,我誤打誤撞在Tottenham Court Road上的2020眼鏡行得到一份領件部門的工作. 完全沒有相關經驗的我,從第一天開始就得獨自面對客人領取眼鏡時的疑難雜症,從調鏡框修螺絲擦鏡片到抱怨眼鏡沒配好,簡單的問題我勉強會處理,沒辦法的就得拿進店後面的工作室,讓店裡負責裁裝鏡片的技師Martin處理. 所有同事遇到技術上的問題,一律找Martin,而他總是無奈的笑笑,沉著而迅速的找出解決之道. 我起初很怕Martin,因為他話不多,表情總是很嚴肅,必須和他說話時,我經常因為聽不懂他英式英文的口音和用字感到尷尬. 相處一陣子以後,我才知道他的寡言和撲克臉,其實是很達西先生那種的,英國式的彆扭,而在那樣冷漠的外表下,藏著一個熱情的靈魂.

後來W亂點鴛鴦譜的傳話,讓還是單身的Martin誤會我對他有意,並且有了醉後的表白. (詳情請見舊文:表白表白之後) 我們之間淡淡的微妙氣氛就從那時開始,直到我離職. 離職前,我用員工價配了一副眼鏡,我拿著鏡片和鏡框到工作室找Martin,他看了我的驗光單和便宜的厚鏡片,半玩笑半認真的說妳這鏡片太厚了,裝進鏡框不好看,說著走到儲藏室,找出價格貴很多的超薄鏡片,偷偷幫我換過來. 我始終記得Martin臉上那個含蓄卻促狹的笑容,彷彿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這副眼鏡我一直戴到現在,我沒有忘記他對我的好.

關於Martin的回憶是溫暖而愉悅的. 儘管我始終對他有那麼一點虧欠.

最後一次見到Martin,是在我離職一陣子之後. 這段插曲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當時的我在簽證的壓力下,隨時可能必須離開英國. 我和小包雖然已經交往近兩年,卻前途茫茫,我還沒有從前一段感情完全走出來,小包也還沒有準備定下來,感情在飄搖的風雨中勉強撐著. 一次大吵,我們決定分手,有一陣子沒有聯絡. 就在這段時間裡,我約了偶爾會在Facebook上互傳訊息閒聊的Martin出來喝一杯.

我們在Martin家附近的Tower Hill地鐵站見面,到附近的酒吧裡喝酒聊天.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他在工作以外的場合單獨相處. 我們聊得很愉快,我看著喝了酒比較放鬆的Martin,覺得他其實很有傳統英國男人那種拘謹壓抑的魅力,倘若我沒有感情的包袱,應該會很輕易愛上他. 喝完兩輪,Martin送我回地鐵站,我們在車站外道別. 那約莫是年初,夜裡的冰冷空氣讓我不停打哆嗦,我們輕輕的擁抱,Martin用半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問我是否要去他家再喝一杯. 我猶豫了幾秒,在貪圖眼前溫暖和獨自度過長夜間游移不決. Martin又說了些什麼試圖說服我,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卑劣,這樣利用他的陪伴排遣心中的困惑和寂寞. Martin是個好男人,他值得更好的女人,而我不是那個人.

記憶裡的畫面還那麼清晰.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微笑而歉疚的說,"Not tonight. Maybe next time." 我看見Martin臉上的希望凝結在寒風裡,儘管他仍然掛著溫柔的笑容說沒關係. 我們互道再見,我在他的注視裡走進閘門.

當年的我怎麼知道,那一別就是十年,就再也沒有下一次?

那夜之後,我決定放下停滯的感情去旅行. 如果最終的結果就是回台灣,那麼我必須把想去的城市都去過再離開歐洲. 之後的一年,我去了所有夢想的地方,和小包復合,這段感情在旅行之間有了思索修復和成長; 也在這一年裡,Martin遇見了屬於他的那個女人,偶有的問候就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接下來的一兩年,我偶爾會從還在眼鏡行工作的Ellen口中聽到Martin的近況 -- 他和來自奧地利的女友同住西倫敦,偶爾會在路上遇見也住附近的Ellen. 幾年前眼鏡行因為經營不善倒閉,所有員工一夜之間沒了工作,大夥各自另謀出路. Ellen那裡傳來的消息漸漸少了,我甚至沒有注意到Martin是什麼時候完全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我沒有想到,再聽到他的名字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簡短訃聞裡提到他留下妻子和一個女兒,原來Martin和當年的女友結婚,有了孩子. 算算他們的女兒最大應該與我女兒差不多年紀,也有可能更小一些,我的心整個糾結在一起,為失去丈夫的妻子,和失去父親的幼女感到深沉的痛楚. 我可以想像Martin是個好丈夫和好父親,但是上天為什麼不多給他一些時間呢?

這幾年來,前後送走了祖母,母親,和幾位長輩,有些壽終正寢,有些病痛折壽,每一次送別都傷心難捨,然而我總可以找到一些理由安慰自己和親友 -- 他們走完了或精彩或辛苦的一生,愛過笑過看過世界,如今是先到另一個世界休息,不再為衰老或病痛折磨. 他們會在天上守護著所愛之人,直到再度團聚的那一天.

然而Martin不一樣.

Martin只比我大五歲,他和我是同世代的人. 我們在二三十歲時共事,像所有年輕倫敦上班族,下班後和同事去酒吧殺時間搏感情,今朝有酒今朝醉. 過了那段時期,我們在差不多時間結婚生子,現在的他應該和我一樣,被各種經濟和生活壓力追逐,然而看著孩子一天天成長,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快樂. 人生的下半場才剛剛開始,最美好的部分還沒有到來,Martin怎能這樣就走? 上天怎能剝奪他這樣平凡的幸福? 我沒辦法對Martin說Rest in peace,因為我可以想像他有多不願意離開;我也找不出一個他必須走的理由 -- 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能讓一個年幼的孩子失去父親 -- 僅僅是這一點,我就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殘酷.  

我只告訴自己,這就是人生,千瘡百孔的人生. 人是多麼的微小,像舞台上演出的木偶,無論演得精采與否,不知名的手在看不見的地方拉著線,決定每個人進場和退場的時間. 我有幸在十年前和Martin相遇,在彼此的故事中串過場,演過短短的對手戲. 年輕的我以為每一次的謝幕都充滿掌聲,現在的我明白,有些幕落下的時候,只有一片深沉的遺憾,和悄悄拭淚的聲音.

倘若回到十年前最後相見的那一晚,我也無法改變Martin人生的劇本,然而如果可以,我好想給他一個深深的擁抱,那種在港口或機場,送珍視的人遠行時,深刻而長久的擁抱,對他說: "Martin, please look after yourself."

Now, Martin, listen. No matter where you are.

You are, and always will be, sadly missed.

For the carefree youth we once crossed paths in.

For the beautiful life you should have lived. 

Farewell.

Sleep tight.

 

Remembering Martin Tuckey (1974 -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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