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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娃天上走(五)--小說(完結篇)
2022/01/19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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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娃天上走(五)完結篇

桂香已經半年沒有來信,七月上旬忽然來信卻是一個牛皮紙袋封,裡面簡短地表示了多年來感謝黃任先對他的照顧,信末卻說她在美國將要結婚,希望黃能成全他,隨附幾張紙質較厚的英文文件。

大春已不在村裡,黃任先只好找來在大陸時讀過一年大學的雲伯伯來幫忙翻譯,雲伯伯只看懂這是一份"離婚協議書",但這種文件的來往需如何處理?雲伯伯也無能為力。一群眷村好朋友又聚到黃家來,如臨大局,個個面色沉重!有人說是否請大春回來幫忙勸回桂香?葉伯伯憋了很久的氣爆了開來︰「心都爛掉了,還勸什麼勸?是否該問那個女人;要拿甚麼來賠償任先多年來的辛苦付出?」

大春受長輩們委託回到村裡,這時才承認先前不便說白,但早已知道桂香的情況有變。桂香在美國的研究所畢業後,嫁給了她的美籍指導教授,仍是老夫少妻,而且對方是二婚。大春在醫學院過半的同學都去了美國留學,華人當時在美國的圈子不大,很容易可以打聽到桂香的實際情況,桂香是以第三者的身分,從小三轉成正宮。這使得村裡好友們更沒誰能諒解桂香,倒是大春有點同情地嘆了口氣說︰「在美國生活不易啊!她這就像在大海裡抓到一塊浮木,不得不這樣了。」

黃任先聽完後,有如腦袋挨了一記重槌,兩手張著顫抖,欲哭無淚,只上身左右晃著。葉伯伯頻拍他的後背︰「任先,大家都知道你很不好過,憋屈這麼多年了,心裡很難過就哭吧!放聲哭吧?」
黃任先兩眼茫然,沉默地淌著淚,慢慢嘆出一口氣說︰「我覺得很累很累!也該去睡一下了。」第二天上午,黃任先用顫抖的手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大春問他有沒有什麼要求須轉告桂香?黃兩眼昏茫搖搖頭,只拜託大春幫忙回函。

又過兩天,黃任先在家裡吐血昏倒,送去醫院後沒挺過三天就"走了",長輩們談到此事個個都感到很氣憤!這時大家才知道,黃早就累壞了身體,一身是病,心肝肺都壞了!卻悶聲不吭沒告訴別人,這幾年來也不知他是怎麼挺過去的?村裡朋友共同來處理黃的後事,首先有個問題是否該通知桂香?最終決定還是應該發出通知,仍須大春幫忙去信。信去後桂香並未回台,只寄了三百元美金回來,這筆錢在當年不算是個小數目,葉伯伯嗤之以鼻︰「區區三百美元就買了任先的命?任先你太不值得了!」這筆錢正好可以給黃任先辦一個比較體面的喪儀,餘下的就讓王媽媽代小虎存著。

黃任先出殯那天,又出了段差錯。村裡四位年輕人把棺材抬出門時,不慎撞到黃任先擺在門外的一台工具機。棺木翻倒,黃的大體滾出來,原來閉闔的雙眼又半張開來,我媽趕快趨前先幫他覆下雙眼,王媽媽在旁說︰「任先你好走!這輩子也累夠了,好好去天國休息吧!別擔心小虎,我會幫你照顧小虎的。」黃的後事辦完後,透過婦女會的管道,申請到讓小虎去專收軍人遺眷的華興育幼院。每到寒暑假回村,王媽媽的家就成了小虎的另一個家。

此去經年,許多年後我已幾乎淡忘此事。我爸去世後寄放燕巢軍人靈骨塔,2007年一次祭祀後,在經過一排靈位時發現,黃任先原來寄厝在屏東冷水坑的骨灰已移到這裡,但沒有遇到小虎。去年卻在此遇到了,我們都已是老人,敘舊才知黃任先離世後的概況。小虎高中畢業後在餐廳工作時,認識一位港商,兩人很投緣,之後跟港商移居去香港,並且後來娶了港商的女兒,接手香港的餐廳生意。桂香當年在美國的婚姻,也只維持了大約一年半。桂香離婚後曾回台找到小虎,小虎對她說︰「妳以後不要來了!」

桂香後來受到大陸"回歸"的"感召",在上海一所大學的商學院任教。她的父親在1949年時就已戰死,母親在那年也沒能離開上海,後來就在上海一所小學當教員。1967年文革進入"高潮期",桂香的父親曾是國民黨部隊上校團長的歷史被挖出來,她自己曾有美籍的身份也成了"黑五類"中的黑標竿,她母親喪生在那一場集體精神分裂般的政治運動中。桂香也被整得死去活來,後來也是因有美籍公民身份,得以脫離死劫回美,在美孤獨生活多年。小虎婚後在妻子的婉勸下,才把在美的母親接到香港來,桂香在去香港後不久就進佛寺出家了。

小虎說︰「我媽當年盡了所有努力,就是為了回到中國,回老家。人是回去了,但已不是他心中的中國,而且還要了他命!」香港的時局也不好了,再問到是否回台灣?小虎說︰「兩岸三地都讓我感到傷心!我會去新加坡。」小虎這句話又讓我回想起一件事。

1991年我去了一趟北京,當地社會氣氛仍有點肅殺。我和一位大陸的老科學家朋友並肩走過天安門廣場時,他問我要不要在這裡留影拍照。我說︰
「這裡地上不久前才遍染過鮮血,而且我不想讓牆上那個恐怖的大頭像留在我背後。」他笑笑,小聲地說︰「咱見過"他"很多次,可咱也不喜歡,呵呵!」

老人又說︰「外國人欺負了咱們這麼多年,咱們搞科普的這群人一輩子都在想,一定要為中國爭口氣!可中國究竟在哪裡?這個政府為什麼這麼不珍惜自己的孩子?」這些人現在都已不在世了,也從沒享受到經濟改革開放後的果實,而且長年在較缺先進防護措施下,都受到過不同程度的輻射汙染傷害。是他們奠定了中國超英趕美的的科技基礎,但那時他們的生活條件甚至不如我在台灣的士官長父親,中國虧欠了他們太多!

再想到多年前的桂香,好不容易脫離了使他流離失所的那群人,孜孜不倦盡了那麼多努力,又兜了那麼一大圈,最終還是落得人離家散,身心俱傷!那麼聰明的人,做出的決定卻讓所有親朋們都想不透?!

聰明是天生的,別人想學也學不來。但"生活智慧"可能是比聰明更深邃的東西?卻可以從別人的經驗中吸收到。例如,有些人被土匪搶了;就以為可以去投靠強盜幫忙,卻沒看清強盜和土匪其實都是同一掛的!只不過他們是站在不同陣營。

人生總是有得有失,就看你如何選擇了。而我只知「所謂的"幸福",不能來自於你從別人身上投射得來的印象。幸福必須是你從環境中,可以掌握得到;感覺得的平安喜樂,如人飲水寒暖自知。」

導讀

桂娃天上走(一)
http://blog.udn.com/PAESI15/171061307
桂娃天上走(二)

http://blog.udn.com/PAESI15/171140319
桂娃天上走(三)

http://blog.udn.com/PAESI15/171257019
桂娃天上走(四)

http://blog.udn.com/PAESI15/171323691
桂娃天上走(五)--(完結篇)

http://blog.udn.com/PAESI15/171358602

全文完結~

聽我細訴--自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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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5) :
15樓. 靜若
2022/01/28 04:07

不過,女主角最後選擇出家,想必她的想法已經不同了。也算是對人生的另一種的反省吧。

這個故事似乎在告訴人,人對人生不用太執著,用盡氣力去追求某事,也許也沒有那麼值得,還要犧牲家人的幸福。

小虎的妻子真好,力促他把母親接來,是個寬容有智慧的選擇。

桂香這種人對我而言,有如另一個世界的人,說不上有甚麼特別的好惡之感,只覺得那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她們都有一種不言而喻的"優越感",可能會認為別人對她的奉獻是理所當然的。
又想起另一件事,她曾經想抱我,我一轉身就跑掉了,那時我還很小,就已經感覺到那個懷抱動作後透出的冷感。在現實生活中,這種人類和我也是無緣的。但對她的上進精神,我的確感到很佩服!
郁勝2022/01/28 12:55回覆
14樓. 靜若
2022/01/28 03:58

這個故事裡,有很多元素在裡面。在做任何事情前,如果沒考慮到我做這事,心裡會安心嗎?

其中包括個人人生的角色和責任,選擇自己想要走的路很重要,但仍不能不管不顧自己該負的責任和義務,否則日後還是有很多的遺憾和虧欠。

犧牲了先生和孩子的幸福之後,最後還是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昧的付出不肯認清現實,抱著死守對她的母親的承諾,恐怕是一種藉口。掂掂自己的能力,再決定扛的下去與否,面對現實還是很重要。他先走了,孩子怎麼辦?他的人生完全為她而活,是他的選擇沒錯,女方難道完全不用愧疚?

還好小孩最後也平安長大了。

妳看到了這個故事中較深刻卻沒有說出的部分,文中其實也隱含了一部分我對自己的檢討。
1970年代前,有著「烈士情結」的人處處可見,這些人後來有好下場的也廖廖無幾!黃任先"送佛送上西天"的犧牲精神,相關的人都並沒有得到較好結果。
年輕時我和朋友自不量力,為同村女生強出頭,和惡店東正面衝突,是很有可能會遭到重大傷害的,結果卻被苦主女生在人前把我們說成是"流氓",這是差不多的情況。我們都沒有領悟到,人群裡還有一種心態是普遍存在的"得來容易就不珍惜"。
郁勝2022/01/28 12:51回覆
13樓. 吹起了自然風
2022/01/25 19:47

為什麼我聽這故事 ,  總不把它當作完全真實的故事 來看呢?

當然不是完全真實的,為了要寫成一篇完整的小說,有些細節必須杜撰才能完整佈局。但故事的主軸是真實的,在我上一代中被當作奇聞,曾經常被提及過。我媽沒有責備過桂香,但桂香的事可能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個警惕!因此我婚前認識過的幾位女友,都被她搖頭,因為全都比我更會讀書。天啊 郁勝2022/01/26 15:57回覆
12樓. 李小花
2022/01/23 15:30
感慨

當一口氣讀完1~5桂桂的一生,竟好像看了一部電影般

桂桂聰明會讀書,為自己心中的理想樂園努力

如果在現代是一個厲害的學霸

但卻身處在動盪的時代

生不逢時

故事裡,誰都沒有錯,錯的是不對的時間。

世間仍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這個故事就是一個例子。妳和其他格友各有不同看法,都很有道理。年輕時我很崇尚"精準原則",因此可能給過不少人不愉快的觀感!花了很多時間才把個性調整過來。 郁勝2022/01/23 16:31回覆
11樓. 海倫小姐
2022/01/22 16:02
其實以黃伯伯年紀當她爸也可,若照養兒育女的標準想,父親籌錢給子女出國留學,而後留在當地就業結婚,也多是正常,轉個念想,再找個伴,海闊天空。其他的就當紅利。

因您的轉喜劇,自己先想開,再退一步,也放對方自由,誠大善人也。👍
凡是有思考能力的人一定會反對所有的殘酷行徑,無論這項行徑是否深植傳統,只要我們有選擇的機會,就應該避免造成其他動物受苦受害。—史懷哲
我想到的不是善惡,而是緣份。如果只是路人甲乙,也就不關我的事了。如果我是黃任先,既有這段緣份,送到過河也該罷了,以為可以一直送到西天就是"自不量力"了。
再簡單說一個故事,我有位相熟的老朋友,年輕時在黑道頗有點名氣,但有些事他比一般人更看得開,而且能做得更厚道。
還年輕時他的女友告訴他,她愛上了另一個男人,而且對這件事感到既惶恐又不安!朋友後來的決定;是把手裡的資產分了一半給女友,並告訴女友︰「就當作我給妳的嫁妝,找個老實人好好過日子,跟著我也不會有好下場!」
絕大多數朋友都說他犯傻了?換成我應該也不會做到這樣程度的喜捨,我會想到還需留點底以後好過日子,但我是很少數支持他這個決定的人之一。
郁勝2022/01/22 19:56回覆
10樓. 城市小農
2022/01/22 15:42

不曉得大春後來如何?

女人難為,這真是大時代的悲劇。黃任先除了使命感外更多的是對孩子他媽的憐惜和責任感,只是他有點自不量力了。小虎從另個角度看也跟桂娃一樣,是藉由妻子的協助才得以安定下來,比起他母親,他是幸運的。

我們跟著作家的筆和時代的評價被牽引到一個負心的結論去。愛過桂娃的大春和你母親是這世上唯二讀懂桂娃的人,他們理解一個女人在受過教育後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知道桂娃的堅毅和辛苦,桂娃海外求學路的辛酸她熬過來了,她何嘗願意長期拖累年長的黃任先,然而後來的變數太多,只能說是祖國政治背景造成的悲劇。

我還未成年就離家去自謀生活,以後村裡發生的事很多都不知道,最後聽到的情況;大春年過三十多仍未婚。小虎和母親一樣做事很認真,但比較沒那麼執拗,較能安於現實。
妳的後段回應也正是我曾思考到的情況,換句話說就是「強摘的瓜不甜」。雖然桂香不是任先強摘而來,而是時代變亂迫使她侷促在這個環境裡,可以看得出來,她一直急欲脫離這個環境。但"祖國"早已不是她認知裡民風敦厚的大社會,這使得她最後的希望滅了!
郁勝2022/01/22 19:45回覆
9樓. PeterNJ(是非對錯)
2022/01/21 13:54
每一個決定都有一些代價,這個故事很傷感,好像沒有人有什麼大錯,交織而成卻是這樣的結局;或許被一個夢想捲進去,是讓人付出最大代價的原因吧!
實在說,我對桂香的觀感並不會很惡,比起村裡有些成天惹事生非的三姑六婆,桂香從沒去衝撞過誰,也沒訛詐過誰。桂香有負黃任先是確定的,但親友們早已一再提醒過黃任先,以後很可能會落得兩手空空,黃仍拚著犧牲到底,其他人也只能霧裡看花了!或許黃任先也是被一股"使命感"催促著停不下來吧?!
郁勝2022/01/21 14:56回覆
8樓. 旭日初昇
2022/01/21 10:41
大環境動盪,人世間就有唱不完的悲歌---。
台灣已經七十多年未遭遇過戰爭,這在歷史上其實也是少有的,但並不代表以後不會發生。現在的年輕人對此已毫無所感,如果看過我最近的文章後,他們也許可以有一點警惕。 郁勝2022/01/21 14:55回覆
7樓. 海倫小姐
2022/01/20 22:49
只能用忘恩負義來形容桂香,現代女版的陳世美,就算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也不該是如此的告別、欺騙,大時代無數悲劇,更突顯人性陰暗面。
凡是有思考能力的人一定會反對所有的殘酷行徑,無論這項行徑是否深植傳統,只要我們有選擇的機會,就應該避免造成其他動物受苦受害。—史懷哲
如果不是在那個離亂的時代中,這兩人會湊到一塊的機會幾乎是零。我也曾試想過,如果是我碰上桂香這樣的女人會如何?結論是,在桂香大學畢業後,我會主動結束這段婚姻,讓桂香去自由發展,如此轉成喜劇的可能性反而會很高。
"女版陳世美"的說法,那時在長輩中也有過同樣的責備。除了大春,我媽是唯二沒有罵過桂香一句的,大春基於情,我媽基於理,我媽說的是「錐子藏在布袋裡,遲早會穿出來。」那時我媽的看法和我以後想到的情況,可能是同樣的。
郁勝2022/01/21 14:54回覆
6樓. 寧靜姐
2022/01/20 22:26
看到這種結果很難過,老黃太癡傻了,只能用前世欠債今世還來想。
也只有黃任先能夠如此心甘願受,雖然終究還是非常傷心,而桂香也不可能遇得到第二個會對她如此無怨付出的人了。如此世間"絕配",我一輩子也沒能想通這是甚麼道理?只好附合轉世說了「黃任先這一世是來對桂香報前世恩的。」

郁勝2022/01/21 14:53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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