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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天上走(一)--小說
2021/12/31 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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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娃天上走(一)
文/季非

第一次見到桂香阿姨是我小學三年級時,桂香生了個小男嬰,黃伯伯對這種事沒經驗,我媽去幫著照看,我順便跟著去。

那是八月份的一個夜裡,天空下著小雨,黃家的小客廳裡地上滿是木屑,黃伯伯會做木工,小客廳就是他的小工房,一踏進屋裡就有一股潮霉味,和著木屑粉發酵的氣味,牆上也有著很多斑駁的霉斑。由於黃伯伯做木工賺外快,在我們這個空軍士官小眷村裡,收入算是不錯的,但他家的裡外都顯得很凌亂,桂香倒是一向穿著得很素淨。黃伯伯對著後間喚了一聲︰「桂娃,高老師來看妳了。」

在1950年代的這處眷村裡,我媽是村裡幼兒園的園長,也是村裡唯一高中畢業的女人,所以村裡人習慣上都稱我媽"高老師",而桂香阿姨就是那代人裡第二位學歷最高的女人了。桂香阿姨生"小虎"那年,正是她剛從高中補校畢業後的一年,誰都沒料到她後來不但是全村最會讀書的女人,而且拚到令人咋舌程度。

我在客廳裡坐著,我媽進後間和桂香說話,告訴她育兒該注意哪些事。黃伯伯就趁這時用一節竹筒拿工具做出一個存錢筒,兩端封住,只在上端開個小孔,可以從洞口丟進硬幣。以後這就成了我的第一個存錢筒,也養成了我最早期的存錢習慣。大約一個多鐘頭後,桂香送我們母子離開時,我才看到她拘謹的身影,面孔有點蒼白,給人的感覺很秀氣,帶著一幅近視眼鏡也是那時村裡人少有的。

回到家我媽對我爸說︰
「黃家那口子剛才告訴我,等娃兒滿周歲後,她還想去考大學。」我爸表情很不以為然︰「女人家讀那麼多書幹甚麼?」我媽白他一眼︰
「當年要不是跟妳結婚,我也去沙坪壩讀重慶大學了。」
「妳要是去讀大學,就碰不到我,也來不了台灣嘍!」
「跟你來台灣又怎樣?成天累得昏天黑地,比老家的ㄚ環更不如!」

桂香個性和我媽的豪爽相反,是個非常內向的女人,在村裡從不和別人打交道,居處稍遠些的鄰居甚至從沒聽到過她說話的聲音。我媽在大陸時來自當地知名世家,桂花老家情況也不差,由於都曾經歷過優裕生活,這時也同樣都侷促在1950年代大遷移後的艱苦環境中,而且教育程度相近,所以桂香和我媽比較有話可聊。但她給我的印象比大多數男人更理智,而且兩枚鏡片後透出的眼神給我的感覺"很冷"!

從一些長輩的聚談中,我大約略知桂香當初是怎麼跟了黃伯伯到台灣。
1949年5月22日下午上海虹口碼頭,空軍供應司令部的上海區部正在進行大搬遷,後勤技術人員和重要文件上船後將要駛往台灣。碼頭鐵絲網外擠滿日夜守著急欲進入碼頭的人,這時即使重金也難求一票登船。空軍上士黃任先在帶領士兵裝運資料箱時,有位穿著還算體面;年近四十的婦女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後說「借道說句話,好嗎?」

黃任先停下來挪到旁邊去,點頭示意她繼續說。女人先問他是否已婚?黃搖搖頭。女人說話有著蘇北口音︰
「太好了!我昨天和我家姑娘在這裡站了一整天,要不看著不合意,或是看著合意,別人已有了家小。我看學長您應該是個老實人,就明白和您說了。」
女人的丈夫是陸軍上校團長,黃一聽立刻立正站好︰「夫人,您請說。」

江南近月來情勢急轉直下,蘇北女的丈夫還來不及和家人招呼一聲,就被部隊急調到鎮江去了。不久前丈夫就已告知大勢已不可為,如果情況再吃緊,叮嚀她趕快帶著女兒先走上海,那裏有渡輪可去台灣。到了上海才知碼頭人山人海哪能擠得進關口?簡單陳述後,女人把躲在她背後怯生生的女兒拉到身前,小女孩手上端著一張硬紙板,上面寫著六個大字「帶我走,嫁給你。」

黃任先很感為難!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旁邊的同事在敲邊鼓︰
「老黃是個老實人,跟著他不吃虧的。」女人淌著淚正要跪下來,黃任先趕快扶住︰
「夫人,您別這樣,我答應您就是了。」

黃帶著小女孩到碼頭旁的倉庫去,找出一套空軍軍服讓她套上身,衣袖褲管還捲了好幾疊仍太寬大。然後交代小女孩,等一下士兵在搬資料箱時,就伸手扶著箱底混進去。女人一看事情成了,還有最後一個要求︰
「我家的閨女這就交給你了,你要發誓,以後會好好善待她。」黃舉起右掌說︰
「皇天在上,我黃任先在這裡發誓,娃兒跟著我;我一定負責到底,決不食言!」

母女兩臨別緊抱著哭成一團,黃提醒著︰「再不趕緊走,就擠不上去了!」
幸好這是啟航的前一天,小女孩跟著混過去終於上了船,第二天關口就被衝破,逃難人潮像洪水般湧進碼頭,港邊水泥地上跌死一堆人,都是攀著纜繩往上爬,又被踹下去的。到後頭拚死再往上爬的人太多,船上連機槍都架著往下掃射了。

小女孩很堅強,上了船後就乖乖坐在船舷邊,一直望著母親背影消失在碼頭的方向。女人臨別時又對黃任先深深一鞠躬︰「桂娃跟著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我再謝謝你了!我現在就去找我丈夫,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桂香上船離滬那年13歲,23號黃昏離港,到次日下午才到基隆,在船舷邊一直吐個不停,但她很堅強,沒有嚎哭。黃任先以後就保持原來習慣,一直用桂香原來的乳名"桂娃"喚她。黃也是個很有擔當的漢子,自此待妻若女,耗盡了他年歲並不久長的所有精力,為培育桂香可謂死而後已!

而桂香也是老一代裡的"奇人",她完全不像其他女人,成天為生活擔驚掛慮,只對準她自己的未來目標,誰都撼動不了她的意志。

未完待續~

導讀

桂娃天上走(一)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1061307
桂娃天上走(二)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1140319
桂娃天上走(三)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1257019
桂娃天上走(四)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1323691
桂娃天上走(五)--(完結篇)
https://blog.udn.com/PAESI15/171358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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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 紅袂
2022/01/05 13:54

郁勝大哥

 

您這類小說可考慮投稿報社,然後用連載或專欄方式刊出,我相信可以吸引喜歡這類族群的讀者。至少我個人蠻喜歡這類大時代裡的故事題材。

 

或許,還可能受出版社青睞,結集成冊出書呢。但在此之前,我還是在此先睹為快為期盼

過去妳沒看過我的文章和小說還很多,已足夠做成好幾套叢書,但我就是提不起勁作結集打算。 郁勝2022/01/05 20:20回覆
5樓. 旭日初昇
2022/01/04 20:56

李兄的大時代故事,

一開始就讓人走進情境中----。

大時代裡的小人物也一樣有可歌可泣的故事。 郁勝2022/01/04 23:07回覆
4樓. *Susan*
2022/01/04 20:14

13歲因為生存 離家背景 真的很可憐

幸好她遇上一個好人...快過年了 大哥應該寫得是圓滿的小說吧?! 大笑

已經有另一個故事想好腹案,春節時上檔的另一篇小說較輕鬆。 郁勝2022/01/04 23:06回覆
3樓. Sir Norton 狼人或臘腸狗
2022/01/03 20:38
這一幕,去年在阿富汗卡布爾機場邊上,又重演了。🌈
1949年大撤退,是史上規模最大、規劃最細密的轉移行動。阿富汗人民的遭遇則更慘! 郁勝2022/01/04 23:06回覆
2樓. 李安納 法式冷盤
2022/01/02 22:42
回應

祝福格主

新年安康,吉祥如意

新年快樂! 郁勝2022/01/04 23:05回覆
1樓. 海倫小姐
2022/01/01 00:19
這故事前半段已經很感人了,等著您催淚....


佩服您好記憶加上寫故事的好文筆,好想哭喔!😭
凡是有思考能力的人一定會反對所有的殘酷行徑,無論這項行徑是否深植傳統,只要我們有選擇的機會,就應該避免造成其他動物受苦受害。—史懷哲
大環境的巨變,使桂香處在親情、恩情、愛情的三叉路口上,無論怎麼走都難以取得平衡,她的最終決定讓所有人都感意外! 郁勝2022/01/01 16:12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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