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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刺網裡的咒怨19
2017/07/06 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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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刺網裡的咒怨19

12月23日夜裡,聖誕夜的前一夜,說書的來到村裡。中午過後,劉家小舖已在外牆上貼了一張小公告,今晚說書的主題是"聊齋誌異"的第十五篇。說書的借劉家小舖門前遮陽棚下,先擺就一面摺疊桌,桌上擱著一杯茶,和一隻摺扇,以及一對響板,入夜的07︰00時就開始了說書段子。要聽書的都會自己搬了支小板凳,在開講前就桌前自己找位置坐定。說書的先拿一個空奶粉罐走到各人面前,小孩一毛錢,大人兩毛錢丟進罐裡。似乎也從沒見過誰不丟錢仍賴著免費聽書的。大約一個半鐘頭時間裡,中間只休息十分鐘,其它時間說書的都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段子完結後,說書的會給劉家小舖一點借攤費。

講到第六卷「縊鬼」,且道范姓書生夜宿旅店,牆縫裡窺見鄰房一少婦梳妝完了,取出一條長長的帶子掛到樑上,只見她從容自若地抬起兩隻腳跟,脖子才伸進繩套裏,眼睛就閉上了,眉毛也直豎起來,舌頭伸在嘴外面兩寸多長,臉色變得很悲慘!范生嚇得慌忙跑出門外,急告店主。店主說:「以前我的兒媳就是吊死在那房裏的,莫非就是她嗎?」說到此處,說書的闔攏摺扇,往桌上重重一拍,大家都嚇了一大跳,說書的又聲色俱厲地說:「含冤受辱到了極點以至於自盡,真悲慘啊!死後忘了其他,就只對此情此境念念不忘,所以婦人就在那裡不斷重複上演......上演......再上演同一個動作,慘啊!」

接著打起響板,唱道︰
「人情冷暖,世事蒼桑,任浪滔滾滾。過往事、沉浮難定,逝水東流,幻夢成空,枉教思忖。朝朝暮暮,青燈孤影吟聖卷,縱虔誠、難奈歸情蘊。花開花落依然,倦客飄蓬,寸心莫問!」

這晚我坐在稍後段,小崗和六狗坐我前面,我看見小崗手裡拽著一團黑毛球,心想這個小痞子又不曉得要搞甚麼壞名堂?段子進行到這裡,小女生們都縮成一堆,又怕又想聽。這時小崗悄悄把那團黑毛球放到頭上去,我才看清楚那是用黑色塑膠繩刷絲做成的假髮,他把頰邊兩頭刷幾下,就像披上了一頭長髮。然後拍一下前面小女生的肩膀,我想此時他一定還故意翻著白眼。小女生一回頭,他就怪聲怪氣;用氣若游絲般的聲調說︰「我是......小......蓮!」小女生當即大叫一聲︰「媽呀!」側倒在地,立刻歇斯的里放聲大哭。小女生的哥哥跳起來要和小崗打架,小崗更快已跳了出去,大笑著奔離。

情況忽然失控,說書的先來安慰小女生,待她情緒稍穩後才回講桌,決定今晚不說聊齋了,改說紅樓夢。小崗甩在地上的膠絲假髮,讓我看著很不舒適,我忽然心頭有點犯噁,也起身先離席回家。剛才說書的故事使我產生了一個類似的疑問。回到家,這晚我爸沒去打牌,正在檯燈下的躺椅上看書。大家都認為我爸是個莽夫,其實他看過的書比我媽更多,怪的是他腦袋裡的知識;和他外在的魯莽老是很不搭調!有些問題問他其實是較易得到答案,可就是超現實的事完全不在他的思維裡。

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再向他提問,那時夜裡每逢12︰30時一到,我就會從緊張侷促的感覺裡醒來,然後就似霧濛濛地;眼見一個陌生的空軍士官,在我家窗邊上演同「縊鬼」故事般的情節,自從遷居到這間眷舍將近一年裡,那一幕每晚從不空場,我第一次嚇醒向身邊的我爸哭訴,我爸氣我老是在"胡思亂想",頭上挨了他一巴掌,以後我就忍著絕口不提。

我已經忘了當初搬到這間眷舍時是何感覺?只記得一走到門口我就不想進屋了。我爸和他兩位同事從車上把家俱搬下來,一樣樣往屋裡堆。我爸一位同事好心來拉我手,要我進屋去看新家,並且告訴我說︰「搬到這裡來以後就不會淹水了。」我卻恐懼地甩脫他的手,哭著奔到眷舍對面的屋簷下蹲著。我爸對他的同事說︰「別理他!這個娃兒成天怪裡怪氣的,我都不曉得該怎麼個教了!」

傢俱都安置好,我爸的同事休息時又坐家裡聊了半天,然後告辭走了,我仍坐在對面屋簷下直到天快黑。要吃晚飯時,我爸才連打帶拖把我拽進家裡。這間眷舍的前屋主,曾經把屋子租給一個單身士官,後來出了事才把眷舍頂給我家,我爸還以為遇到好事了,代價不高,不但避免了以前每年淹水好幾次的苦惱,這裡還是第一家,出入很方便。屋主不說,鄰居也絕口不提此事,這一瞞就瞞到了底,他們認為這是不說是非不惹嫌,但卻讓我在這間屋裡度過了很漫長的憂鬱日子,直到我長大離家。

今夜我又忽然壯起膽,向我爸提出這個問題,但我提出的問題是以剛才說書的內容為底,自殺的人是不是會困在原地難以脫離?至於兒時每晚眼見的那一幕,直到我爸媽都已往生,我仍始終沒再提起過。幸好今晚我爸心情很好,他給我的回答︰「那是信佛的說法,都是鬼話連篇!村裡那麼多信耶穌的,他們又說,只要信耶穌都會上天堂,也是胡謅神話。人死了就成灰成土,哪裡還有那麼多鬼玩意兒?人們缺乏實際驗證精神,所以羅素說︰《愚昧造成人類的很多災難》!」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羅素是否真說過這句話?我爸常和我談到羅素和李約瑟這兩個人,差不多20多年後我才知道這兩個人都是英國的大思想家,再多我就不很清楚了。不過正因為他的"實際驗證精神",他是村裡很少數幾個完全不怕鬼的人,可是在我的"實證"經驗裡卻又迥然不同,這可能也是我們之間老是觀念杆格的因素之一。也在他往生後,從回顧裡我才體會到,這一世他的內心是很寂寞的!

村裡好色第一名的青年古老二已經失聰成了個廢人,小崗被他爸狠狠修理過,也乖了一陣子,靜久思動,又常跑到村裡西南角這頭遊蕩,美軍散兵常在盧家空屋裡烤肉,有時磚塊頂著的網架上,會留下幾片吃剩未清理的烤肉,如果沒被野狗野貓捷足先登,幸運得時,小崗仍有可能會撿到幾小片解饞。盧家廢屋緊鄰張鬍子家,自從小蓮命案發生後,張鬍子被部隊管制在營,久未歸家。加以阿糕入內行竊,卻從這裡衝出來嚇死在巷道旁,這裡已是公認無誤的凶宅,草長得將及成人胸前,芒花還不時散出一些白絮在空中飄舞,也沒有誰會想要接近此處。

小崗鑽到盧家空屋撿吃的,並未引起其他人注意。小崗其實還在附近進行一個小工程,很多人看到那處角落的改變,卻都漫不經心;懶得管這檔閒事。眷村外側四個角落各有一間同式的公廁,除了四角地基和四個支柱是磚砌外,所有牆面都是用黏土和了稻草夯實而成,牆裡崁了一面竹皮編成的牆架,只有一支主樑是粗木,瓦下都是用竹子架起瓦頂,上鋪黑瓦。公廁共有四間,從中間一面未封實的牆分隔出男女廁所,分隔牆上面則是透空的,男女廁走道上方各有一盞40燭光的燈泡。自從傳說有人半夜裡看到小蓮還在廢院裡盪鞦韆,這處公廁夜裡出入的人就少多了,但還是有人不忌,或者懶得走遠路,就近如廁。

不知從何時開始,小崗帶了鑽子和槌子,在中隔牆的下側鑿了一個土洞,只要有工具,這不是很費功夫的事。男生只要趴在男廁這邊牆下向上窺視,就可瞧見隔壁女人如廁的私處。公廁燈光晦暗,其實可想而知也瞧不到甚麼名堂,但仍可滿足一些人的偷窺慾。所以土洞敞在那裡很久也沒人去理會,有些婦女蹲廁所時,就用草紙或報紙暫且塞住洞口,小崗仍會不時悄悄拉掉塞住的紙捲,小驥伏櫪,蹲在那裏等機會,偶而有些婦女會疏忽了腳下的洞口已敞開,小崗湊近洞口,抹了一臉臭汙泥仍是喜不自勝,可不久就撞了邪!

有天夜裡11點多,有人跑到我家緊急槌門,那天我爸也難得沒去打牌,放下手裡的書,就急急隨告急的人趕去村裡西南角。先前小崗面色慘白,從男廁裡爬出來大呼救命!附近幾家男人都急奔過去,只見小崗眼睛不時翻白,口沫溏喉,半天說不出話,然後一手指著男廁說︰「有鬼!有......鬼!」只李痲子有膽進去看,沒看到啥,又回家去拿支手電筒往廁所四壁打光,仍看不出有甚麼問題。再問小崗看到甚麼,小崗稍定神後才說︰「那個......土洞......噁!」李痲子蹲下去拿手電筒往土洞裡頭一照,自己也立刻跌坐到地上,然後奔出男廁說︰「真會嚇死人噢!」

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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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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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8) :
8樓. 心之
2017/07/08 09:35
季非 先生 您好

很抱歉回覆晚了

感謝您的來訪 

敬祝 夏安

闔府康樂 吉祥如意
感謝來訪,下一集可能比較驚嚇!建議白天來看。 季非2017/07/19 01:16回覆
7樓. fllf
2017/07/08 00:15
小崗扮小蓮嚇人,所以小蓮回來找他嗎?
小蓮沒有來嚇小崗,是小崗自己撞見了惡況。 季非2017/07/19 01:15回覆
6樓. JK
2017/07/07 23:10
you are really a talented writer and a great story teller. Hope you can write more and make yourself fameous and rich with your insights & writings! Best luck!
感謝這麼有力的鼓勵!我的英文表達能力很差,仍以中文回覆。

感覺妳(你)是一位事業很有成就,但也曾歷經很多人世風霜的人。

至於我,現在的心情是「往事濃淡已輕,經年悲喜已靜。」

老宅男用這方園地自言自語,可以排遣很多無可事事的時間。

如果又能提供給別人一點閱讀消遣,這樣也就好了。
季非2017/07/08 00:12回覆
5樓. *Susan*
2017/07/07 18:09
信不信 說鬼故事最容易引鬼喔 汗
最近十年,我大部分的寫作時間都在晚上。有幾次半夜裡;好像忽然有人在我肩膀上猛推了一把。
可是我甚麼都沒看到,繼續寫,又再推一把,我說別鬧了,現身來聊聊吧?卻又安靜了!
鬼並非都是壞的,已經很久沒和鬼聊過天,如果能碰到好鬼來和我聊聊,倒也不是壞事。 季非2017/07/07 22:08回覆
4樓. ML
2017/07/07 14:42

我看完了

不敢按推荐

真是放下所有的事沒有辦

就盯著您的書一直看

如此多的人物刻劃

這非我的腦袋能組合的故事

已經不是簡單的邏輯、組織問題而已

我想 這應該多少與大哥您的成長背景有關係

很精彩的時代 很精彩的故事

期待完結篇(我已無法慢慢等待了)

謝謝大哥,感謝!!!

其實我原來的佈局裡;沒有那麼複雜的情節。但寫到某一段時,偶而會有其它的靈感浮現,於是又加入了一些分支。
寫到後面又必須和前面情節相呼應,然後又再連結上一些情節,因此愈寫愈多。
例如上週前我還沒想到要把說書人加入故事,直到發文當天上午才想到。說書人的情節也並不是無意義的加入,說書的內容就是一個伏筆,暗示的是小蓮的靈魂還並未解脫,因此後面就必須有人來幫助她安魂。 季非2017/07/07 22:08回覆
3樓. 蒂兒
2017/07/07 14:21

所以夜路走多了,畢竟撞見鬼的。

喜歡做壞事,搞些小動作的就是偏不信邪。唉!

小崗這個角色參考了一個真實的原型,他從小就喜歡搞惡作劇,到老仍不幹好事,不過挺耐活的,那個原型目前仍在世。 季非2017/07/07 22:06回覆
2樓. 子平老師。馬錄師傳奇。。。
2017/07/07 10:40
我以為我又重讀小時候的說書故事哩。
說書的在台灣已難見到,10年前在大陸的露天茶館聽過一次。 季非2017/07/07 22:06回覆
1樓. 靜若
2017/07/07 04:20

好精采!!!

不知現在哪可以聽到人家說書?

每篇文章的照片都下足了功夫!

為了要接近劇情,我格裡的圖片大部分都下過一些功夫。合成的不算,僅繪製的就夠作成一冊繪本了。 季非2017/07/07 22:05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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